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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她逃,她追(知意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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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可卿俯身,拾起那枚摔落在地的发卡。这是知意送给她的礼物之一,样式别致,她一直很珍视。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瞬间,她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松动和极其微小的异响。这不是普通饰品该有的结构。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仔细检查着,很快在发卡花瓣的隐秘接缝处,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孔洞。她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间冷却。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那过于严丝合缝的部件,里面嵌着的微型集成电路板和存储芯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一个监听设备。
在她贴身佩戴了数月的发卡里。
江可卿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刚刚与原生家庭决裂的疲惫和创伤还未平复,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狠狠刺穿。她想起知意为她戴上发卡时乖巧甜美的笑容,想起自己曾多少次戴着它,在家中备课、休息、甚至……在电话里与家人争执。一种被赤裸窥视的羞辱感和深入骨髓的心痛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知意背着书包,带着晚自习后的倦意走了进来。
“江阿姨,我回来了。”
江可卿没有回头,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枚被拆开的发卡举到肩侧,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冰冷:“知意,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知意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江可卿手中的东西时瞬间凝固。她先是茫然,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她刚被江可卿接纳不久,出于极度不安和想要保护对方的复杂心理,在极度忐忑中偷偷弄来的……她本想用一段时间就处理掉,后来沉浸江可卿给予的安稳和温柔中,竟真的渐渐忘记了它的存在。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慌和意识到自己犯了无法挽回错误的绝望,让她浑身冰凉。
江可卿转过身,她的眼眶泛红,眼神里交织着心痛、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疲惫。她看着知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监视我?窥探我的生活?”她想起自己被江家人欺骗利用,如今又被最信任、最想保护的人欺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我以为……至少你是不同的。”
“我……我不是……”知意徒劳地想辩解,却组织不起语言。
“不是?”江可卿举起那枚发卡,眼底是浓重的失望和痛心,“因为我家里人骗我,所以我活该被所有人骗?连你也要这样?知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和隐瞒!”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比平时训斥知意不好好吃饭时还要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块,砸在知意的心上。那种因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而引发的应激反应,让江可卿无法保持完全的冷静。
“我……”知意眼神失焦,巨大的负罪感和害怕失去江可卿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江可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痛与失望交织,一句压抑着巨大情绪的话脱口而出:“知意,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击垮了知意。
她看到江可卿眼中毫不掩饰的痛心,那比任何责骂都让她无法承受。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在江可卿心中“懂事”的形象,她偷偷珍藏着的、或许不为人知的情感寄托,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句话碎裂开来。
她搞砸了一切。
江阿姨知道了。她讨厌我了。她觉得我是个怪物,是个不择手段窥探她隐私的变态。
“我对你很失望”……她再也不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我了。她不会再要我了。
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恶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知意。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视线变得模糊失焦,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她看着江可卿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后面的话,只觉得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隔阂。
逃!
必须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大脑发出了唯一的指令。在手一松,书包重重摔在地板上的同时,知意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奔跑,想要远离那个让她窒息的空间,远离江可卿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沿着昏暗的街道拼命奔跑,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得快要炸裂的喘息。晚自习结束时的热闹早已散去,零星的商贩正在收拾摊位,诧异地看着这个狂奔的少女。
一直冲到横跨江面的大桥上,知意才终于力竭,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肺里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她抬起头,望向桥下。夜晚的江水在稀疏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黑色,深不见底,静静地流淌,仿佛能吞噬一切。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茫然将她紧紧包裹。
无处可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和江阿姨的“家”,被她自己亲手毁掉了。江阿姨一定讨厌她了,再也不会想要看见她了。
冷冽的江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额发和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麻木。她看着漆黑如墨的江面,一个念头如同水鬼般悄然浮起,带着诱人沉沦的蛊惑:
反正无处可去了,不如……
不如就这样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再也不会感到心痛,不会让江阿姨为难,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所有的错误、所有的难堪、所有不该有的奢望和痛苦,都会随着江水,一同流逝。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她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可当真的要付诸行动时,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勇敢。
——还是怕死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原来自己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懦夫。
好不甘心,都走到这里了,如果现在结束,以前的努力都功亏一篑了。
好不容易生活对自己才稍微好一些,好不容易才开心一点…
时知意你真的很没出息,总是弄砸一切,现在也是个胆小鬼…不敢结束。
远处传来流浪歌手嘶哑的歌声,唱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知意怔怔地听着,忽然想起江可卿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过去那些不好的经历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但是如果我们已经尽力了,就很厉害了。"
——我真的尽力了吗?
知意蜷缩起身体,将脸重新埋进膝盖。发卡的事是她做错了,无可辩驳。可如果就这样放弃,如果连改正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至少......要亲口对江阿姨说声对不起。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
还是再过一会吧,过一会再回去,等江阿姨消消气再回去…
正当知意望着漆黑的江水出神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姑娘,这么晚了,桥上风大,可别着凉了。”
一位穿着橙色环卫马甲的大妈停下手里的清扫工作,关切地看着她。大妈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眼神很是慈祥。她显然注意到了知意通红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样。
知意慌忙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阿姨,我……我就是看看风景。”
大妈放下扫帚,在离知意不远不近的桥墩旁坐了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让人安心的距离。“这江景啊,白天看开阔,晚上看嘛……”她顿了顿,“就有点太冷清咯。心里有事的时候,看着这黑漆漆的水面,容易钻牛角尖。”
知意沉默着,没有否认。
“跟家里人闹矛盾了?”大妈的声音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知意鼻子一酸,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嗯……我做了错事,让家里人很失望。”
“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大妈叹了口气,“我年轻那会儿,也经常跟我家那口子吵架,一气之下也跑出来过。”大妈望着江面,像是陷入了回忆,“后来想想,吵架归吵架,家总是要回的。等气头过了,好好说清楚,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我没想着轻生,”知意小声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惹家里人生气了,想等他们消消气再回去。”
大妈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这就对啦!一看你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家里人嘛,生气都是一时的,主要是担心你。你看你这大晚上跑出来,他们指不定多着急呢。”
“听阿姨一句劝,”大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早点回去,好好跟家人道个歉。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就先回房间,明天早上再说。总比在这外面吹冷风强,是不是?”
知意看着大妈真诚关切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您,阿姨。我……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
“好,好,那就好。”大妈欣慰地背起工具包,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一定早点回家啊,小姑娘!”
看着大妈橙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桥头,时知意深吸一口气。
原来世界上还有关心自己的人,即使是陌生人,知意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大妈说的对,是自己刚才又被情绪裹挟了,是久违的自毁倾向又找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