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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钗 这等重要 ...

  •   上官若不明就里地紧跟在李重翊身后,二人一路出了大理寺,骑马行于长安城的繁华主街。

      天光渐阔,街巷人流如织,将整座长安点缀得热闹非凡。酒楼茶肆前垂挂着新染的幡旗,青瓦屋檐下,红漆牌匾映着晨色日光。

      上官若瞥了眼前方的李重翊。

      只见他端坐马背,握缰的手指修长有力,姿态端正,衣袂翻飞,身形玉树临风,半眯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人群,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疏离的漫然。

      上官若敛眸,心头忽然浮起方才大理寺的情形来——

      “那张差事,我选他。”

      漫天公文里,李重翊抬手指向上官若,目光似划破浮尘的剑刃。

      大理寺堂内的气氛登时凝滞了片刻。

      知晓内情的几位高位官员脸色微变,显然未曾预料到这一任少卿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其余平素看不起上官若的官员则纷纷低语,目光带着探究、嫉妒,甚至隐约的轻蔑。

      陈寺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迟疑着拱手道,“少卿大人,那桩案子事涉公卿,已经被陛下知晓,他……他只是个小小主簿,查案是越权呐!”

      李重翊的手指轻敲桌案,动作闲散,眉眼间却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意。他偏头看了陈寺丞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哦?可是陛下也说了,今后大理寺由本侯负责。”

      他顿了顿,嗓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锋刃藏鞘的威慑力,“陈寺丞可是对本侯的命令有了异议?”

      堂内寂静无声。

      陈寺丞微微一颤,低头嗫嚅,“下官不敢。”

      “不敢最好。”

      李重翊淡淡扫过他,手掌一掸,衣袖曳过案卷,霎时又拾起一张公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角,语气带着懒散的笃定,“上官主簿的字写得甚好,对律例条陈也熟悉。本侯就要他。”

      堂内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上官若。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带着几分玩味的栗眸——

      这人……竟然从她翻律例的那一刻起,便在场了!

      她死死按住袖口,面上却不显分毫,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掩住眸底的微光。

      而此时,李重翊已然转眸,似是不愿再与其他人多费口舌。他屈指轻扣剑柄,侧首望向堂中另一道身影。

      “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韦子谦身上。

      后者骤然一抖。

      他面色惨白,整个人几乎绷直,像是被猛兽锁定的猎物,连喉间的吞咽声都格外清晰。

      李重翊眸色幽暗,指腹缓缓摩挲剑柄,笑意漫不经心,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意,“回韦家去吧。”

      “今后,不必来大理寺点卯了。”

      马蹄声顿止,上官若募地从回忆中脱出。她微微抬眸,眼前赫然是一座高阁,红漆牌匾高悬檐下,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迎香楼。

      竟是花楼?

      她心头微怔,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楼前光景。

      只见此处门前冷落,平日里应有的丝竹软语、红袖招揽,此刻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包围四周的衙役。每一人皆腰佩长刀,神情肃然。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胸腔缓缓升起。

      她正欲开口询问,前方的李重翊却已翻身下马,随即回身遥遥看她,唇角带笑,嗓音随风散落,轻飘飘地落入她耳中。

      “上官主簿,既要谈公理,那此处便是你施展公理之地了。”

      上官若眉心一跳。

      这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京兆尹江无涯快步迎上前,拱手道,“见过二位大人。此番劳烦亲至,江某感激不尽。”

      他略一停顿,眉头深锁,“昨日此楼发生凶杀案,已有两名死者,恐非寻常凶案可比。还请二位移步入内,指点迷津。”

      竟是凶案!

      上官若心下一震,心底却浮上一股激动——

      成为主簿的三年来,这还是她头一遭参与到凶案中来。

      李重翊将马鞭随手抛给副将,衣袖一拂,目光不带丝毫迟疑地投向江无涯,“江大人,带路吧。”

      江无涯垂手应是,途中将案件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昨夜戌时,下官接到长平坊坊正的报案,称迎香楼中有一男一女死于非命。我等赶至现场,发现二人倒在血泊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经京兆尹府确认,男子为韩国公家的四郎韩仕明,年十八;女子则是迎香楼中的女伎淑娘,年十九。”

      此时,三人正穿过迎香楼的前厅。厅内彩带高悬,灯盏轻摇,彩绘红柱如瀑布般垂至楼底,矗立在舞台两侧。此间奢华,竟胜过公侯府邸。

      上官若强抑下打量的冲动,将思绪拉回案件,“仵作可曾验看尸体?”

      江无涯点头,“已验看过。只不过韩家对仵作颇为抵触,故只粗验了韩仕明的遗体,细验了淑娘的遗体。二人皆死于背心的利器伤,死亡时间在戌时到亥时之间。”

      上官若又问,“凶器何在?”

      江无涯苦笑,“上官主簿一语中的。此案凶器正是症结之一。现场未留下任何利器,而楼中胡刀、水果刀不计其数,难以确定哪一把才是凶器。”

      李重翊皱眉,“刀刃上的骨肉血迹,不假以一炷香的时间难以清理。为何当时不封锁现场,仔细验看每一把刀刃?”

      江无涯额角渗汗,支吾道:“这……这是因为……”

      他声音颤抖:“昨日,是下官那不成器的外甥值守,这孩子从小就睡得沉,可能迟了些才来现场……”

      上官若皱眉,“他几时赶到的?戌时三刻?戌时过半?”

      江无涯觑了他二人一眼,心虚道,“子时初……”

      “什么!”

      李重翊和上官若听完解释,齐齐转头怒道。

      “堂堂京兆尹府,子时初才赶到现场,放走了所有客人?”

      江无涯抖若筛糠,声音愈渐微弱,“下官、下官知错。下官那外甥未免、未免愚笨了些……”

      李重翊无奈扶额。今晨朝会,韩国公含泪控诉时,他心生怜悯,未曾想竟接下如此烫手山芋!

      只听上官若嗓音清明,“江大人,可曾与老鸨核实昨夜所有客人的身份?此案事涉公卿,若放走任何可疑之人,恐怕你我官路都要到头了。”

      言至此,江无涯神色骤松,甚至浮现出一丝得意,“二位尽可放心!江某以仕途担保,凶手绝非前院客人。”

      上官若疑道,“何以见得?”

      此时三人已从迎香楼后门走出,立于庭院前。江无涯扬手一指,上官若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庭院银杏疏影掩映着一处月洞门,两侧高墙巍然,望之难以逾越。

      月洞门内,枝条疏斜中隐约可见一飞翘的檐角。

      江无涯得意道:“里头的明月阁,方是凶案现场。而此门是通往明月阁的唯一通路。”

      “而昨夜此门有二名看守,彼此作证,庭院中的客人亦可为其作证。昨日无人从此门经过。”

      上官若沉吟,“也就是说,只有一直在门内的人才有嫌疑。而在前院活动的客人应当排除在外。”

      江无涯扬眉,“正是!”

      三人穿过月洞门,门内清幽雅致更胜一筹。流水潺潺,假山峭立,显然是接待贵客之所。

      上官若发问:“一直在后院的都有谁?”

      “啊!”

      未及江无涯回答,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天空,庭院树枝随之轻颤。

      声音正是从明月阁传来。三人闻声急忙赶至,却见十余名京兆尹府差役围着一华服妇人手足无措。

      那妇人满地打滚,鬓发散乱,金钗横斜。此刻如孩童一般踢踏着鞋履,有一只鞋已经飞了出去。

      “淑娘哟,你睁眼看看吧!你过身之后,这些当官的混账就这样对你母亲哟!不仅不让我给你敛尸,还要提审从小养你的母亲!啊!”

      她又开始凄厉尖叫。上官若捂住耳朵,问江无涯:“此人是淑娘的母亲?”

      江无涯捂耳回道:“非亲生母亲,是这花楼的老鸨,叫做林秀娘。正是午时前就在此处的人之一。”

      这边几人正闹做一团,李重翊却不见踪影。

      半晌后,江无涯忍无可忍,出声喝道:“大胆刁奴!你午时前便在此,有重大嫌疑!官府提审,还不从命!”

      这一声喝,反使林秀娘怒火更盛。她蹭地站起,蹿至江无涯面前,一口啐向他。

      “我呸!你算什么东西!我迎香楼往来皆是二三品大员!若让他们知晓你如此待我,你……”

      “便如何?”李重翊从众人身后走来,冷笑开口,“想必这是花楼老鸨吧。本侯也有二品爵位,可配跟你谈一谈?”

      他身形高大,怀中抱剑,玉革带一束,更显宽肩窄腰,俊姿秀容。玉色面庞上此刻噙着笑意,但上官若观之只觉胆寒。

      李重翊唤来副将刘风,刘风面色一派肃杀之气,把一只匣子仍在地上。哗然一声,数十只式样相同的银钗如流水般滑散一地。

      林秀娘“哎哟”一声,急忙捡起几支吹去灰尘,耳畔传来李重翊带着笑意的威胁:“这是本侯从舞台后台找到的匣子,里面有一模一样的银钗将近五十只,想必不是给陪客伎人,而是给登台舞女准备的吧。”

      他看向上官若。上官若会意,接过话头,“按我大乾律,民间伎人演乐舞蹈,必得官府批准。今日大理寺来此查案,顺便一查迎香楼的乐团批文。不知……”

      那老鸨脸色霎时转白,抓住李重翊的衣角连连告饶。李重翊嫌弃地挪开,示意几个差役上前将她带走。

      他大步一迈,正欲跟随江无涯向现场走去,却没见上官若跟上,回头只见她面露难色。

      只见上官若面色沉静,语气却淡然,“小侯爷,那老鸨所说的,可是真的?那些二三品大员……若真找上门来,您打算如何应对?”

      李重翊冷笑一声,“怎么,你怕了?”

      上官若侧目看他,神色如常,语调仍旧轻缓,“下官不曾怕过,只是担心,此等人若真被寻来,难免要插手办案,节外生枝。”

      她微微顿了顿,轻道,“若因此让真正的凶手逃脱,才是下官最不愿见的事。”

      她话说得轻了些。只因多年的小官生涯让她知道,那些位高之人一旦插手,恐怕不只是真凶逃脱那么简单。

      而是整个案子都有可能不复存在。

      她看向李重翊,只见少年剑眉微拧,通身散发着冷意,显然没有信任她这番说辞。

      上官若轻叹。李重翊不信她,也在情理之中。

      纵观人人拜高踩低、奉利益为圭臬的大乾朝堂,又有谁能相信,她是真的是在为差事着想?

      不出她所料,李重翊冷脸丢下一句,“你若怕了,此刻离开便是。”

      他转头便去了现场。

      上官若压下复杂情绪,立马抬步跟上。

      现场略显凌乱。一进门便是翻倒的三彩斗柜,散件撒落一地血迹中。房间正中,染血的紫罗帷自楹柱垂下,罩住一方小榻。小榻后有一小窗,采光不佳,使得整个房间昏沉暧昧。

      斗柜旁,一草靶假人倒落在地,另一假人伏于榻前案几上,应是江无涯用来指明尸体位置的模型。

      江无涯吸取之前的教训,立时先作坦白,“案发后,虽然京兆尹府来得晚,但是坊正先至,保护好了现场。两位尽可放心。”

      上官若点头,又问,“最早发现尸体的人何在?”

      江无涯遣去两个差役,片刻后一瘦小黝黑的女子被带上前来,江无涯解释道,“此人是淑娘的侍婢,也是午时前便在楼中的人。”

      女子甫见到三名官员,就吓得跪地哭喊。

      “大人,不是奴干的!奴只是发现了韩小郎君,奴没有杀他呀!”

      上官若缓声徐道,“你不用害怕。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发现二人身亡?”

      女子怯生生开口,“奴叫小牡丹。昨日戌时二刻,奴前来给淑娘送茶水。奴敲门,是韩小郎君来开的门。一开门就看见、看见……”

      她极为害怕地看了李重翊和江无涯一眼,上官若扶她起来,轻声道,“你不用害怕,继续说。”

      小牡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见到韩小郎君捂着口鼻,说救命!奴看见他衣襟上全是血!待奴带人回来,他人已经没了。”

      李重翊皱眉,“你可看见了淑娘?”

      小牡丹抹泪摇头,“奴太慌了,没敢往里头看,因此未见淑娘。”

      上官若伏地细寻,果然在门口处看见两滴暗红。

      她跨过倒翻的柜子,掀开帷帐,凝视代表淑娘的假人,“江大人,淑娘死状如何?”

      江无涯从袖中掏出记录,“淑娘伏在桌案上,背部被刺,一手枕在额前,一手自然垂落,就好似睡着了一般。”

      李重翊转向小牡丹,“你昨日午后一直在此,可有见到什么行动鬼祟之人?”

      小牡丹承认,“我昨日一直在此。但未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那午前就在明月阁的,还有什么人?”

      小牡丹想了想,“除了老鸨,便是孙大娘和钱老翁了。”

      李重翊记下名字,又示意差役将她带下去,这时却听见上官若发叹,“奇怪了。”

      李重翊回头,见她蹲在倒下的斗柜旁,像只好奇的猫儿。

      “何处怪?”

      上官若站起身掸掸衣摆的灰尘,伸出两根手指,“两处奇怪。其一,韩仕明背后被刺,心脉受损,理应血流喷涌,为何此处血迹边缘柔和,似滴落而成?”

      李重翊循她所指看去,果然血迹虽遍布斗柜、地面、门口,却无喷涌之状。

      “其二,小侯爷可觉现场十分割裂?韩仕明一侧柜倒物倾,似有争执;淑娘一侧却物件整齐,死状安详。”

      上官若将淑娘所在案几上的那盆绢花指给他们看,“喏,这盆花头重脚轻,却未倒下。说明淑娘死前并无争执。”

      她眯起眼睛,“这说明,要么二人不是同时死去,要么……”

      上官若正欲发言,谁知这时副将刘风走了进来,“小侯爷,宫里差人传话,太后和清平公主请您用晚膳。”

      李重翊无奈抬头,只见窗外天边涂抹上一抹赭红,此时已近日暮。他不好再留人了。

      他转向上官若,冷冷嘱咐道,“你若没被吓倒,明日点卯后,直接来此处提审余下几人。”

      上官若怔住。

      直至归家途中,她仍未回神。

      入大理寺三年来,她从来只是替人打下手,而这一遭,李重翊竟让她查案查到底。

      这等重要差事,终于轮到她了。

      她越想越松快,步伐轻快,捏紧袖中已收集的韦氏罪状,心口咚咚作响。

      若能借此案升迁,若能升迁后接触更多的大案,若能有案子涉及到韦家势力……

      而另一边,李重翊与刘风骑马前往宫城。刘风面色肃然,开口发问,“小侯爷,这上官主簿与情报一致,是个聪明人。只是此人官阶甚低,出身亦不高,只怕将来难以出头。您真要继续用此人吗?”

      李重翊面上带笑,可夕阳映在眸里,眼神里全是难以藏匿的冷漠疏离。

      “此人聪慧善道,又不属于任何一方,是个好刀子。不过他仍对权贵有所顾忌,不值得委以重任。”

      刘风又问,“可他如此聪慧,若日后察觉到了我们寻人之事……”

      李重翊冷冷丢下三个字,“那便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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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断更,慢热,麻烦大家动手点个小收呀,评论意见都虚心接受。 作者专栏里《晋阳公主李明达重生后》:民音夫妇超绝甜文,小兕子重生开锦鲤BUFF;《贵妃白月光她不干了》:小白兔X大灰狼CP,求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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