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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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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的灯永远是亮着的,昼夜混淆,但每到饭点,贯穿整座监牢的广播就会准时播报今日新闻。
一周后,他以“违反公共安全罪”被起诉至公民自治会审判庭。被带上法庭的那天,他身着浅灰色囚衣,手上是一把银白镣铐,灯光很足,晃的他刺眼。
从侧门入内时,第一排几乎都是熟人。他抬眼看去,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几个被目光略过的人却齐齐移开视线。
他打心底觉得好笑,却也没表现出来。
第一次开庭只维持了三个小时,结论模糊,法官宣布休庭,陆湮被押解下去。
第二次开庭是在两天后,依旧没什么新内容。
第三次开庭是在四天后,他最终选择懒散的靠在椅背上。那些冗长的问答,和没什么说服力的证据,让他觉得世界在绕圈子。
到后来就只说要延期,也没个准信。
他进进出出,都快摸清整个监牢的建筑结构,若非真的是去开庭,陆湮都快觉得他们是故意带着自己在监牢里兜圈子。
特别是有一回他坐在床边,恍惚间听见对门的怪老头在咳嗽,隐约觉得这个场景以前发生过,但记忆里自己却是第一次来这。
怪老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调回了陆湮的监牢里。他一进来就笑:“又见面了,小伙子。”
陆湮悠悠翻了个身,看着老头:“怎么回来了?”
“我跟他们说,我舍不得你啊。”老头笑得天真,“我这人念旧。”
他嘴角一勾,沉默几秒,道:“老头子,我觉得你挺神秘的。”
“怎么说?”老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从自己床上起来,坐在陆湮的床尾,“我就是个糟老头子,在他们眼里也是个疯子。”
“听里面的人说,你是因为在外面散布我谣言才被抓起来的,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吧?你都被关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出去?”
老头手里一直有个拐杖,陆湮到今天才看清那拐杖模样。手柄处似乎是个龙头,但又不像,嘴里含着一颗圆滚滚的红珠,身躯盘绕,一直到脚下。整个拐杖油亮光滑,老头很爱惜,时不时用衣角擦拭。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进来,我都不认识你,我为什么要散布你的谣言?”老头对着拐杖哈了口气,“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湮说:“您叫我小陆就行。”
老头思索一番:“小陆,是个不错的名字,就这个姓挺独特的。”
“什么?”陆湮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挺独特的。您怎么称呼?”
老头思考了很久,眼睛眨个不停,他都快怀疑老头是不是不想搭理他。忽然,老头开口:“很久没人问过我的名字了,他们都叫我爷爷,或者跟你一样,叫我老头。”
陆湮心说我也没叫出口,怎么就被戳穿了。他讪讪一笑:“也不是吧,感觉我这个岁数叫您爷爷有点老了。”
“其实你吃点芝麻就好了,你吃了芝麻,我可以叫你爷爷。”
陆湮:“……”
他翻了个身,没再搭理老头,老头坐在床尾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清,但又有一点想听。
听着广播热热闹闹过了一周,陆湮再次被公开送往最高庭的听证刑庭,案件进行全平台网络直播审理。
广场、地铁、餐厅甚至是医院的病房里都能听见那句开场白。
【关于嵌合体存在的利弊,以及是否研发嵌合体项目的公开听证会,现正式开始。】
屏幕上闪烁着来自各区议员,军方代表,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陆湮孤零零的坐在一旁。
他们面前放着一块电视大屏,出现的是四区的暴乱录像。火光冲天,嵌合体进行无端暴走,无差别扫射。
人群里全是惊叫声,一个嵌合体突然爆炸,几声枪响后,人群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一地尸体。路过此地的人开始跑起来,无厘头的跑动,跟无头苍蝇一样。
陆湮在里面看到了熟人,白正,他没想到审判官会亲自外出执行任务。他看见白正救了一个嵌合体,一个奄奄一息的嵌合体。
几声枪响后,陆湮看见倒下的管理局士兵,暴走的嵌合体立马上前啃食,不出几秒,半具白骨便露在外面。
他收回目光,看见坐在主位的谢执。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些许的陌生,但在重大新闻里都能看见这个男人。谢执长得跟四大天王一样,说帅也谈不上很帅,但就打心底害怕。
正在说话的是CAC听证庭的主席孟砺,说来也巧,他跟孟砺之前因为佛寺轮回的问题打过交道。
就在进来前,他还在走廊上跟孟砺打了个正面,仅此点头而已。但孟砺似乎记住了他,眼神在他身上就没离开过。
陆湮还在神游,就听发言人提到了他。
整个听证会围绕不过SOMA计划,从十多年前开始,创始人就被架在道德制高点,直到他去世,直到陆湮离开管理局,直到这一次。
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事情是从哪一步开始崩坏的。
但现在想,如果是那个怪老头,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想完就乐了,那老头怎会干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
“陆湮,”声音隔着麦克风传来,“有证据表明,九年前SOMA实验室的那场爆炸,与你手中的第一个嵌合体有关,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沉默着,承认就代表他跟管理局合谋,共同隐瞒S001的存在;不承认,但他又没有反驳的理由。
“我不知道,那场爆炸我也是受害者,一个昏迷过去的人还能知道什么。”
他这话倒是不假,那场爆炸导致他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后续的暴动迟迟没能解决,以至于所有人都知道他生病的事。
但要真让他说一句无辜,他又说不出口,毕竟后来确实知道了爆炸的真相。
身后有个人出去抽了支烟,烟味飘进他的鼻腔里,忽然有点馋,他掐了掐指尖,从白到红。
这场听证会的主角不是他,但在审判之前,CAC需要拿到他准确的口供,否则审判官和裁决长是不会接收听证庭的诉书。
所以这次大规模网暴,CAC的审判庭也没被落下。
四个小时后,听证会结束,但结果要在正式审判上宣布。陆湮觉得奇怪,既然跟他没关系,为什么三番五次叫他来。
老头见他回来哈哈大笑,调侃他就是个小丑,他也没反驳。老头耐心等了一会儿,走过去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毫无反应。
老头自讨没趣,悠悠的躺回自己床上。
陆湮听得迷迷糊糊,挑出最后一个关键词,翻了个身,对上老头的双眼,笑道:“没看出来,您还是个农科院士。”
“人不可貌相,年轻人,这点你还得学学。”
陆湮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觉得老头有点奇怪。
那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很像他看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具被泡发了的皮囊。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是活在这具皮囊一样。
院士正盯着他笑,眼角的皱纹一条条挤在一起。
“你笑什么?”陆湮问。
“我在想,”院士慢悠悠地说,“你太幸运了,时间之内的人,没有人能比你活得久,也没有人比你更幸运。”
陆湮没接话。
他起身靠在墙头,手掌在栏杆摩挲,一言不发。监狱的灯被关了一截,院士的影子被拖得老长,细瘦,几乎快要贴到他脚边。
“小陆,”院士又开口,“你信命吗?”
“不信。”
“那差不多,”院士自言自语,“命啊,大多数人都不承认,但到最后也不得不认。你知道我以前在农科院做什么?”
陆湮摇头。
“我是做种子改良和土壤研究的,但后来发现,种子跟人一样,能变异,还能自我吞噬。人类总喜欢扮演上帝,却连一朵花都没法种活,好奇怪。”
陆湮看着他,没说话。
院士叹了口气,说:“我以为我能改变,但时间不让,总是落在我意想不到地方,所以答案就重复,一直重复,我的种子再也没发过芽,一直被埋在土里。”
他笑得轻,像是在开玩笑。
“跟你们搞科研的一样,明明是好意,却总是被误解。”
陆湮的目光微微一顿。
院士说完,转过身,慢吞吞钻进被子,背影一抖一抖的。陆湮看着他,直到呼吸绵长。
他有些发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阖上眼。
恍惚之间,他梦到了霍澜。
似乎有个人躺在霍澜的怀里,霍澜是长发,发丝粘在那人的脸上,看不清五官。
他是第三视角,能见横尸遍野,不知从何而起的烟雾,但他还是看见了挂在霍澜下巴的一滴血泪。顺着往下,他这才看见躺着的那人,心脏有一个黑黢黢的缺口。
那人死了?为什么?
他很疑惑,霍澜为什么会因为那人而如此伤心,一瞬间,几乎要怀疑怀里的人是自己,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往前大迈一步,突如其来的风卷起了沙,模糊了视线——
再次睁眼时,他醒了,是院士的一张大脸杵在他眼前。
“醒了?”
他翻身躺平,迷茫地看向天花板,他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太过强烈,身体的反馈告诉他这种状态非常不妙,他大幅度喘气,手掌覆在胸口,用了很大的力。
这种感觉太过奇怪,好像死的那个人,真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