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圈》春日昭

16、第十六章 注视

　　“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我们认识的人大多都是同龄人。”

　　前桌还在怼李园，柳梨鬼使神差地看向了门口，一只脚踏进框内，紧接着对上了视线。

　　前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离上课仅剩五分钟，刺耳的预备铃突兀响起，前桌嘲笑李园的声音被铃声掩盖，听不清楚。

　　“同龄人里也就杜聿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但你觉得，杜聿像是有这种闲心做雷锋的人吗？”

　　李园此时也发现了杜聿，上次占了杜聿的座位被逮个正着，李园对杜聿的态度又变了回去，她讪讪地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座位。

　　杜聿一出现，刚才还活泼的前桌也变成了哑巴，紧闭着嘴巴坐直了。

　　刺啦，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书包被杜聿塞进了抽屉。

　　杜聿刚一坐下，老师也到了教室。

　　柳梨已经将一盒饼干从书包里拿了出来，而此时所有同学也都站了起来。

　　柳梨将饼干推到杜聿的面前，在同学们嘈杂的喊声里她的声音并不明显，却足够身旁的杜聿听见。

　　“昨天谢谢你，这是妈妈和我一起做的谢礼。”

　　在柳梨说话时，杜聿一直盯着她的唇，他在吵闹的环境里捕捉柳梨的声音。

　　养狗的都知道，和狗狗说话时，狗狗会盯着主人的嘴巴。

　　柳梨今天才发现，杜聿也是这样。

　　被狗盯着嘴巴只会觉得正常，可和人说话时被人盯着嘴巴却会觉得尴尬。

　　一旦意识到这点，柳梨就无法做到不在意，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收回了视线。

　　所幸，老师开始上课了，杜聿没有发现她的不自在。

　　下课前老师特意提醒，要求同学们互相对同桌背课文。

　　柳梨本来听课已经忘了说话的时候杜聿会盯着嘴的事，现在背书又想起来了。

　　果不其然，柳梨一开始背诵，杜聿的视线又落到了她的嘴上。

　　被杜聿一盯，柳梨不自觉开始紧张，大脑时不时空白，一篇文言文磕磕绊绊地背了好一会儿才背完。

　　杜聿瞥了眼表，还说了一句：“嗯，你多背背，不太熟。”

　　柳梨崩溃了，这都是因为谁啊？！

　　柳梨气鼓鼓地举起了书，声音都变冲了：“你背！”

　　她倒要看看他能背多好！

　　杜聿似是察觉到她在生气，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没懂她为什么突然生气。

　　他把书合上，平静地开始背诵，语气不急不缓，中间竟然没有一次停顿。

　　居然意外地背得很好。

　　柳梨想找茬都找不出来，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嗯，也就一般吧。”

　　完全是昧着良心说的。

　　今天的老师们似乎极其偏爱柳梨，一天八节课上了五节课，柳梨已经有三节课都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或是背诵。

　　每当柳梨站起回答，即便她没有偏头，她都能感受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它落在自己的唇上时，柳梨觉得她的唇仿佛在被灼烧，直到被盯穿为止。

　　柳梨忍无可忍，在下课的时候她低垂着头盯着作业，嘴巴却在动，声音压得很低：“杜聿，我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的嘴巴。”

　　“？”杜聿原本要趴下睡觉，闻言他转头，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唇，平淡的语气像极了在挑衅，可他的表情却是在真情实感的疑惑，“为什么？”

　　“你又不是听不见，必须要读唇语。”柳梨拿出了教育自己家杜宾狗的耐心，语气也放慢了。

　　“哦。”杜聿偏过头，两眼一闭趴在课桌上，只是慢吞吞地说，“习惯了，我尽量改。”

　　这是听进去话了的意思吧？柳梨半信半疑，却也做不到把杜聿推醒只为得一个确切答复。

　　天边像是被倾倒了一瓶醇厚的葡萄酒，泼泼洒洒，将白纸浸染，酒红的颜色和香味一齐弥漫，熏得人醉醺醺。

　　或许是被杜聿的困倦感染，柳梨此刻也忍不住犯了困，眼皮将阖未阖，眨第二下眼的时候，眼前突然多了个人影，这一吓把她的困意又吓退了。

　　再一看，原来是李园和余惠。

　　“你们怎么脸红了？”柳梨的目光游过每个人的脸上。

　　“我脸红了吗？哈哈。”余慧用手背贴着脸试图给脸降温，只是仍止不住傻笑。

　　“嘿嘿，我们刚才看见了大帅哥。”李园也止不住冒着粉红泡泡，满脸都是憧憬，“刚好下节课是体育课，我们一起去看帅哥吧，帅哥欸。”

　　她们才说着，上课铃就像响了，她们像是一群欢欣鼓舞的小麻雀，携着她涌出了班里。

　　柳梨跟着她们去了篮球场，中途去小卖部买了布丁，等到了篮球场已经有不少人坐在台阶上看了，柳梨找了个空位坐下，问道：“你们说的是哪个？”

　　下一秒，柳梨立刻收到了几道不可置信的目光。

　　柳梨刚挖了勺布丁，吃也不是，不吃也不吃，她握着勺子问：“怎么了？”

　　“啊，我又忘了你是脸盲。”周珍拍了下额头，其他几人也后知后觉。

　　李园整理着措辞，难得话说的吞吞吐吐：“梨梨，之前我们没那么熟，一直没好意思问你。”

　　“脸盲的话，连美丑也分不了吗？”

　　柳梨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按照你们的标准审美的话，我应该就分不清，我的脸盲比较严重，判断美丑的方法也不准。”柳梨思索了下，举了个例子，“我判断美丑要依赖整体与氛围，比如举止和气质。”

　　李园和周珍若有所思，柳梨低下头没关注正在打篮球的几个男生，美滋滋吃着布丁。

　　嗯，这个口味的布丁非常好吃。

　　一直沉默的余慧冷不丁开口：“那柳梨，你是怎么认出来杜聿的？你是觉得他好看吗？”

　　这个角度是几人从未想过的，纷纷朝柳梨投去了好奇又隐隐八卦的视线。

　　柳梨差点被布丁呛到，她抬头，瞳孔里都写满了错愕，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什么？”

　　“不是吗？”余慧在旁分析，“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会把杜聿错认成别人，万一杜聿因此生气真是个问题，但你一次都没有。”

　　“你只能分清特别好看和特别不好看的，判断美丑也要依赖整体与氛围，这是不是说明你是觉得杜聿好看的？”余慧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得对，连同语气都变得激动。

　　“嘶。”李园已经被余慧的思路带歪，她甚至开始担忧柳梨的感情生活了，“梨梨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吗？虽然杜聿确实帅，可杜聿看上去就凶，万一他以后凶梨梨怎么办呢？”

　　“停停停。”眼看话题就要往其他的方向发展了，柳梨慌忙放下布丁，她连连摆手，“你们想错了，我能认出他不是因为他好看。”

　　激动的情绪戛然而止，她们一齐看向柳梨，不约而同发出疑惑的询问：“那是因为什么？”

　　柳梨提到这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声音也变小了：“体型、肤色，还有就是......”

　　柳梨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人都得竖起耳朵听。

　　“只有他周围非常空，别人都离他远。”

　　呃，确实是事实。

　　几人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朴实无华的理由，猜测错了还有点尴尬。

　　“我还以为你真喜欢杜聿呢，吓死我了。”周珍挠了挠头，讪笑道。

　　柳梨却生了好奇：“为什么我如果喜欢杜聿的话，你会担心？”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他又凶又冷酷。”李园抢先一步回答，“以前也不是没人被杜聿的脸蒙骗过，结果这家伙毫不怜香惜玉，每个对他表白的人都哭得梨花带雨，别提多惨了。”

　　“是啊。”周珍附和地点了点头，她郑重地劝告柳梨，“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杜聿啊，这人真的不近人情。”

　　“我不喜欢他。”柳梨被她们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

　　她对杜聿只有朋友之情。

　　不过，她倒不觉得杜聿不近人情，但他确实不会说话，也没情商。

　　正思考着杜聿的性格时，柳梨冷不丁抖了下——她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注视感。

　　她偏过头，果然在人群中看见了杜聿，他正盯着自己的唇。

　　又怎么了！

　　她现在又没说话，杜聿又盯着自己的唇做什么！

　　柳梨正恼怒，却见杜聿忽然抬起了手，紧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嘴角？嘴角怎么了？

　　柳梨迟钝地抬起手，顺着他指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摊开手。

　　一小块碎布丁。

　　一块黏在嘴角的碎布丁。

　　柳梨的脸腾地红了。

　　而杜聿？杜聿指完后，风轻云淡地走了。

　　啊啊啊啊，他就不能当做没看见吗？为什么非要指出来让她尴尬！

　　“咦，梨梨，你脸怎么红了？”一旁的周珍察觉到她的异样，问。

　　柳梨猛的站起来，把周珍三人吓了一跳，她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仔细看还在轻微地颤抖。

　　柳梨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我去洗个手。”

　　“突然洗什么手啊？”几人皆是不解，柳梨却是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远了，连背影看上去都带着怒气。

　　周珍喃喃自语：“洗个手为什么这么生气？她这么爱干净吗？”

　　她必须要和杜聿好好谈谈了，一定要让他别没事总盯着自己的嘴了！

　　柳梨深受其扰，她像个发射的火箭直直往前冲，不时四处张望寻找杜聿的身影，走到一个拐角时冷不防听见一道声音。

　　“你找我？”

　　因柳梨看向的方向与声音来源的方向截然相反，她被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到，踉跄着向前走了好几步。

　　肩膀被人攥住，等她稳住了身形对方又松了手，她抬眼看见被阴影覆住的半张脸。

　　“杜聿？”须臾的慌乱情绪在看见杜聿后一扫而空，柳梨惊诧一秒，立刻拧起眉毛，她伸出了食指在虚空中指了下杜聿，“我再重申一次，你不许盯着我嘴唇。”

　　杜聿习惯性在听她说话的时候盯着柳梨的唇，闻言他默默移开了视线，改成了盯着她的眼睛。

　　他语气平静：“我没有盯着你嘴唇。”

　　柳梨被他气笑了，当她看不见吗？

　　“不许盯着我嘴唇！”

　　“那我看着哪里？”杜聿拧了眉，明明依旧面无表情，却透露出疑惑的情绪，“你说话，我难道要看着别人吗？”

　　杜聿不能理解柳梨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要求。

　　柳梨不能接受，他就想了个折中的方法，询问道：“盯着眼睛，可以吗？”

　　杜聿的眼瞳漆黑，漠然冷淡，感受不到情绪和温度，他隐在阴影里，连影子也消失了，被这双眼直视如同身处恐怖片，而他则是那个阴冷的鬼。

　　柳梨被这双眼直直注视却并未生出害怕的情绪，她反而点了点头，总比盯着自己的唇好。

　　“可以。”

　　柳梨解决好了问题，脸色立刻转晴，抿着唇浅笑。

　　“你不去和他们一起打篮球吗？”柳梨突然问，杜聿连体育课都是一个人，“听说打一场篮球能快速增长男生间的友谊。”

　　杜聿懒散地往后一靠：“不。”

　　光影变化，暖洋洋的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杜聿舒服地眯了眯眼，随口解释了一句：“不熟，麻烦。”

　　柳梨盯着他，突然想起朋友们的话。

　　她们说杜聿好看，原来这就叫好看吗？

　　在朋友们说之前，柳梨从未想过杜聿算不算好看，只是因为他太显眼特别，视线不自觉就会被他吸引。

　　柳梨怔愣地盯着他的脸，目光像只画笔，一寸寸勾勒着他的轮廓。

　　目光落到杜聿的眼睛，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直起身子，问：“在看什么？”

　　柳梨偷看被正主发现有些郝然，话却意外的直白：“朋友们说你好看，我就想看看什么是好看。”

　　意料之外的反而是杜聿的反应。

　　“咳咳。”杜聿竟然被空气呛到，他捂着嘴咳嗽，竟看着慌乱又狼狈，耳朵泛着浅红，“你刚才说什么？”

　　“？”柳梨乖巧地又重复了一遍，“朋友们说你好看，我想看看什么是好看。”

　　杜聿费解：“你想知道什么是好看的话照镜子不就行了。”

　　“啊？”柳梨比杜聿更茫然，“我好看吗？”

　　杜聿掩面叹了口气，他又问：“以前没人说过你好看吗？”

　　“有。”柳梨诚实回答，“但是我以为她们只是客气。”

　　“你对自己是不是太没自信了。”杜聿的语气听上去竟有些无奈。

　　柳梨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喃喃道：“是吗？”

　　柳梨莫名觉得脸发热，她低垂着头，声音模棱两可：“那个，朋友们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杜聿却迈出一步，挡住了柳梨的去路，连同光都被杜聿的身躯遮挡。

　　这回，落在阴影里的成了柳梨。

　　她疑惑地仰头杜聿，等待他说话。

　　杜聿也低下头，他的视线下意识扫过她的唇，在记起指令后顷刻间改成注视她的双眼：“放学在车棚等我。”

　　“为什么？”

　　去车棚做什么？她也没带车啊。

　　“我带了。”杜聿顿了下，又补充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柳梨没料到杜聿主动说要送自己，她忙摆手，“现在尾随犯也被抓了，我回家很安全。”

　　杜聿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视线落到她的膝盖。

　　柳梨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嗫嚅着说了真话：“可这样很麻烦你。”

　　“有什么好麻烦，我们家都在一起。”杜聿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像照顾自己本就是他的义务，“你膝盖受伤了，步走回家遇见混混怎么办，挤公交又伤到了怎么办？”

　　杜聿把所有可能性都列给柳梨，柳梨一点点被他说服，杜聿语气斩钉截铁，最后直接替柳梨做了决定。

　　“就这样，在你膝盖好之前我送你回家。”

　　柳梨嗫嚅了两下，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毕竟那些可能性确实让她担心。

　　“谢谢你。”

　　杜聿睨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既然他答应了柳梨妈妈会照顾她，就不会食言。

　　更何况，她本来就值得他保护。
　　也算是回报她照顾生病的自己了，杜聿想。

　　等柳梨回到篮球场，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等她的周珍三人。

　　“梨梨，你太慢了，他们人都走了。”李园的声音里满怀遗憾，她还想让柳梨多看看帅气的脸呢。

　　“好了，快走吧。”余慧催促地推着李园往前走，“别人都走了。”

　　她们在黄昏下笑闹着走远，等柳梨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她便立刻下楼去车棚了。

　　杜聿已经在车棚了，柳梨停下脚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走，走吧。”

　　“你不用这么着急，我会等你。”习惯难以一时间改掉，杜聿的视线一开始落在柳梨的唇上，紧接着又强行改变，视线上移，扫过柳梨的脸颊、鼻梁，最后落到眼睛。

　　从前只是盯着她的唇，现在反倒像是在打量猎物。

　　柳梨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她强行让自己忽略。

　　没事，以后杜聿习惯了就不会显得这么奇怪。

　　杜聿把自行车推到柳梨面前，朝她扬了扬下巴，“上来。”

　　柳梨坐在后座，手攥着杜聿的衣摆，很有分寸感地往后坐，尽量不和杜聿有身体接触。

　　昨天明明杜聿也载着自己，昨夜大约是因为人在惊恐状态下遇见了其他人便只剩下惊喜了，可今天再和杜聿坐同一辆自行车，柳梨却拘谨了许多。

　　一路上两人也没说话，柳梨望着道路侧边发呆，未曾想杜聿猛地刹车。

　　柳梨一时未反应，身体惯性往前倾，等她醒过神脸已经贴在了杜聿的后背。
　　杜聿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柳梨的脸也变热了，她猛地坐直，表情呆滞。

　　“抱歉，红灯。”

　　“没，没事。”没能藏住情绪，她的声音都带着颤。

　　之后杜聿骑车就稳了许多，在还有五秒到红灯前也会减缓速度了，只是，气氛似乎更尴尬了些许。

　　终于，在十分钟后两人到了小区。

　　“那，我走了。”
　　柳梨低着头和杜聿道别，飞快地说完后，她关了门。

　　门嘭地被关上，响声盖过了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柳梨靠在门上，剧烈的心跳声久久未能平息。
　　她捂着心脏，喃喃自语：“只是被吓了一下，效果这么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