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沉默的岸 她们之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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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商场的温度和气味太暧昧，还是心里有暗涌，汤晗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垂着眼帘不说话，对面脚尖的主人发出一声似笑的气音，那双不是为现在这套衣服准备的、有点不搭的铅灰色帆布鞋调转方向，然后帘子被人拉开，又关上。
视线终于回到水平的方向上，汤晗靠住墙，右脚的前脚掌撑在在地上。以此为圆心，她把脚后跟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
试衣间隔音效果出奇得好，把外面的音乐声拦截了60%，汤晗听见自己鞋底和地板上客人们鞋底带来的沙砾的摩擦声。
声音钻到耳朵里，心也发痒。
她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汤晗抬头，姜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看看别的。”她眨眨眼，碰了碰汤晗的胳膊。
姜宥转身走在前面，汤晗怔了怔跟上，前面的人欠身用手背抵住嘴咳了咳。
“姜老师，你感冒还没好吗？”
姜宥停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
“我感冒比较难好。”
“唉——早知道刚刚该劝一下……”汤晗说到一半捂住嘴，小声嘟囔，“不不不，你开心就好，不应该自以为是管别人的……”
前方的人爽朗地笑了笑，回头道：“没事，编辑不就是要管作者吗？”
汤晗呆滞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姜宥在说什么，禁不住嘴角上扬。
“你能听话就最好了。”汤晗说着，打了个哈欠。
“我当然很听话啊。”
姜宥看着汤晗擦眼角因为打哈欠溢出的泪水，没再作声转过头去。
察觉到汤晗和她并肩，姜宥才再开口：“再试一件就够了，我也不用很多衣服。”
不等汤晗回应，姜宥马上笑眯眯接上自己的话：“待会儿我请你喝东西。”
说着，姜宥取下一件黑色的大衣比了比汤晗的身形，便直接把衣服塞进她手里。
“试试？”
“啊？”汤晗抱着衣服，一脸错愕，“再试一件是让我试？”
“对啊。”姜宥点头，“合适的话我送你。”
“不不不合适吧姜老师，这个……这个会不会有点……贵重了？”
“唉哟——小汤……”姜宥又抬手，汤晗马上捂住额头，姜宥噗嗤一笑放下手，“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一件衣服而已，我又不是没工作。”
“而且你那么忙还陪我逛街呢，就当我感谢你为了《永生花》忙前忙后的行吗？”姜宥轻推了推汤晗的肩，“还挺适合你今天这套的，去吧去吧。”
“好啦——外套而已，我在这穿上就好了。”汤晗拗不过姜宥，取下大衣穿上，姜宥很主动地帮忙拿衣架。
汤晗今天穿的牛仔套装，头发挽成一个丸子，干净清爽。她本身说话就清脆响亮，像无论多少打击过后都会重新振奋起来似的，室外她站在阳光里时，她就融在了秋季难得的温暖光线里。
她们和秋天好像，阳光和凉风能同时存在。
姜宥这么想着。
大衣套在身上，强烈的活泼气息柔和了一些，倒有一点知性的美。
哈，从漫画编辑变成了杂志编辑，姜宥自己偷偷想。
刻板印象刻板印象，姜宥又给自己洗脑子。
“啊——可以可以，小汤编辑明明也很好看嘛。”
姜宥满意地点头：“非常好，姜老师决定买下这件衣服送你。”
“姜老师，那你……”
“就买刚刚那件啦。”姜宥拍胸脯保证，“我就穿那件去漫展。”
或许是拍得猛了，姜宥背过身去，捂住嘴咳嗽。
“哎哟我的妈呀，轻点姜老师。”汤晗帮她拍背顺气。
姜宥的咳嗽声缓下来，她笑了几声，听起来很愉快。“走吧，我付钱。”姜宥抓了一下汤晗的胳膊，“一会儿我去请你喝东西。”
那不轻不重的一下提醒，因为商场里的气温害得手与胳膊接触的部分温度过高。姜宥的手僵了下，随后放下手，无意识地她又将那只手往背后藏了藏，整条胳膊都有些僵硬。
因为汤晗的神情太不自然了，脸上不知道原因的绯红，或是吃冰激凌时慌乱的动作。姜宥全都看在眼里，她不敢确定，也正是这份不确定才让她也觉得慌乱。
她想怪罪给暖气，但自己也变得很奇怪。她又想要宽容一点，但也是因为她自己，所以容不得这种纵容。
如果说她把拯救自己的期待放到别人身上，对那个人太苛刻，那此时此刻让别人把不可能实现的期待放到她身上，对那个人也还是苛刻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痛苦开端，还不如在没燃起的时候就把火星掐灭。
她很快就要死了，在她身上没有别人可以寄存爱的地方。
所以姜宥把手收了回来。
汤晗感受到那一瞬即逝的触感，它消失得太不自然，于是她朝内扣了扣肩膀，手臂往里收了些。
心情变得复杂，变得奇怪，就像是想要吃同一根冰激凌一样。
她和姜宥并行，有磁场吸引着她想靠近，又惶惑于“靠近”的心理。
“给。”姜宥付了钱，把汤晗的大衣递给她。
“谢谢你，姜老师。”汤晗接过来。
指尖快要接触到的一瞬间，姜宥的手指往里收了收，于是她们无言默契地一人抓住了一半，购物袋在两只手间被传递。
她们和秋天好像，阳光和凉风能同时存在，但总融不到一起去。
这些话在后来被姜宥提起来。那时的姜宥囿于难耐的病痛，蜷缩在汤晗怀里，和多年前因为流言委屈地蜷缩在酒吧的角落里一样，她掉着眼泪。
这一回她依然委屈，只能反复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而汤晗总听着姜宥的道歉，心里想，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呢？如果那天她没有恍惚，没有因为羞涩捂住嘴，没有在喧嚣的秋意里偷偷地朝姜宥靠近一步，姜宥就不用到了现在这样无助地重复，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她。
她其实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用发了狂的心跳拴住了一个要走的人，但姜宥不是一个风筝，不会因为被牵住了反而飞得更高。
她在天上摇摇欲坠，忽然被人拉了一把，一瞬发现原来自己飞行的样子这么可笑。
于是她就真的坠下来，然后分解在泥土里。
姜老师。
姜宥。
“姜宥。”
身边人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点，然后那慢的半秒钟立马被加快的脚步补上。汤晗听到身边响起姜宥的声音，一滴雨落下来。
“怎么了？”姜宥转过脸，对汤晗弯了弯眉眼，“突然叫我全名。”
那一眼照到汤晗脸上，引得汤晗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来。阳光和凉风没法交融，但目光汇在了一块。
“啊，不，没事。”汤晗发愣，嘴里下意识地把脑袋里想的说了出来，“就是听你叫我名字很顺口，所以也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啊——这样啊。”姜宥恍然大悟，她张嘴欲要回应那一声用了她名字的呼唤，忽然想到心里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又让那回应落回心里，“……可以啊，你叫呗。”
接着她们之间就剩下沉默，比初次见面最长时间还要漫长的沉默。唯有风声、车辆行驶声、地铁穿梭隧道声河一样从她们这样的两岸中间流过去。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带来沉默的人。
“喏，这里。”
姜宥兴致勃勃地指门牌，朴素的木纹底，店名的金色油漆掉了些，那名字就跟着显得斑驳。
汤晗仰头看名字，于源咖啡。
“妈呀，听起来像人名。”汤晗嘴快，立刻说出来。
“诶，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这个名字很明显。”姜宥摊了摊手，脑袋顺势歪了一下，“老板叫于心源，她说就是要拿自己名字当店名，显得很厉害。”
“你和老板很熟吗？”
“没有特别熟，就是经常来这里所以聊了两句，其实老板比网上的我还话少。”姜宥凑到汤晗耳边说，看来这是个坏话，需要咬耳朵。
“那她还愿意和你聊天，说不定就是看着冷淡一点。比如网上那么高冷的酱油老师现实中其实很好说话，还很贴心。”
汤晗说着，突然意识到姜宥因她这句话怔愣了下。她没敢扭头去看，因为姜宥正停在她耳边保持着说悄悄话的姿势，来自人的身体的温暖气息拢着她的左半边身子。
又是沉默的两岸，过了一会儿，那气息远离了她。
姜宥推门，门上玻璃反射的光影晃动了下，汤晗看到倒影里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姜宥面前。
“进来吧。”
姜宥在叫她。
汤晗跟了上去。
下午阳光正好，室外坐满了人，靠窗的座位有空。姜宥指着空位对汤晗眨一眨眼，汤晗也挤眉弄眼回应她，姜宥点点头，两人默契地走过去坐下。
“这个这个，这个很好喝——”
姜宥指屏幕上的饮品选项，汤晗好奇，凑过来一起看。
姜宥僵了僵，稍稍远离了一些。
“你到咖啡店不喝咖啡啊？”汤晗抬眼看姜宥。
“嗯呢，因为这个好喝，老板跟我说的。”姜宥说完，又补充道，“我自己也喝过。”
“小蛋糕呢？要吃吗？”姜宥继续问。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请你。”
汤晗小小地“哇噻”一声，低头看小蛋糕。时间近傍晚的阳光颜色更加浓厚，黄沙一般从天上流淌下来裹住人间的景色。汤晗陷在沙海里，眼睛眨一次，光就闪一次。
姜宥久久地注视着她，久到她忘了她已经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沉默的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