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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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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十个生辰举办得一如既往地盛大,合宫欢庆,整个京都呈现一片喜气洋洋之象。就连百姓都在欢度,仿佛这是这一年里最隆重的节日。
伺候我的贴身侍从清欢每逢这个时日,总是在我耳边描述这些盛大的场景,一边赞叹都是拜我这位尊贵无比的公主所赐。
清欢是我身边这些年难得活泼的人,明面上是父皇示意皇后娘娘从她宫里拨来照顾我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是太子哥哥特意送到我身边的,这三年多亏了她,太子哥哥才能偶尔带我出去放风。
临近生辰,过往一片冷意的皇宫在这段时间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荡起涟漪,然后沸腾。
其实我不明白,合宫上下为什么只有我的生辰如此隆重。隆重到自我记事开始,我甚至每年都要去皇宫最高的那座星楼,开坛祈福,祷告上天。
五岁那年,一向不苟言笑的父皇亲自到皇后娘娘寝宫,带来一道圣旨。
那日他竟然难得露出微笑,亲口告诉我,说我是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公主,我享受着整个国度的供奉,理应顺应民意,向上天祈求,让整个国家风调雨顺,让所有百姓福寿绵长。
从那时起,我以后的每一年生辰都开始前往星楼祈福,整个祈福礼持续七天,由星楼的国师亲自带领我完成这个仪式。
为了完成这个繁琐的仪式,我必须要背下整整七页的祷告词,中间不能出一点差错,据国师所说如果中间有什么遗漏错误,便会给天下带来灾厄。
父皇每临这个时候,都会亲自来监督我将那七页纸的祷告词倒背如流,他冷峻的眼神每每看向我,都是如同冰雪一般的刀子一样刺向我。
如果我偶尔磕绊一下,宫殿里下面那些跪着的侍从就要挨上一鞭子,父皇身边那些伺候的人根本不会手下留情,就算将人打得血肉横飞也毫不在乎,而那些被打的人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发出声音的都被带走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
五岁,我已经开始和宫里的皇子公主一起去上学,逐渐开始把字认全。上书房的先生把这个消息告诉父皇时,他领着一堆人进入我的公主寝宫,丢给我那一册祷告词,让我背诵。
第一次开始背那些祷告词时我还不熟练,不免偶有错误,犯错的下场就是眼睁睁看见一个被打得昏死过去的人,直接被拖走,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是一直照顾我的贴身侍女,银杏。
“你背不熟练,都是因为她们没有伺候好你,耽误你的学习。长宁,不要让朕失望,你要记住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长宁,多么讽刺的封号,这个我有记忆开始就带着的封号,彻底取代了我的名字。我记得我有名字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宫里再也没有人唤我的名字?
包括皇后娘娘,所有人对我的称呼只有长宁,公主,殿下,这些只是标志性的符号。
父皇冰冷刺骨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瞬间如坠冰窟,脊背发凉,可是我又能如何,我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我开口的央求,只换来别人更加痛苦的折磨。我的眼泪,只换来别人身上逐渐增加的伤口。
在这皇宫,所有人都说我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整个大夏最夺目的珍宝,身边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一点这些荣耀呢?
那天,在一声声混杂着血肉的鞭子声中我终于将那些祷告词倒背如流。
事隔几天,银杏终于又回到我身边,只是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开口同我说过话。
从此,除了皇后娘娘,再也很少有人会主动和我说话,我变成了这个皇宫最孤独的人。后来的夜晚我常常从噩梦里惊醒,害怕又回到那些血肉模糊的过去。
父皇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些事,找御医给我开了一些药,虽然噩梦减少了,但是很多从前的事也逐渐记得不太清楚了。
炎夏的清晨,噩梦把我惊醒,我穿好衣服跑到皇后娘娘寝宫,想和她说说话。她那个时候正好午休,我只能自己走了。
从皇后娘娘那边出来,我心情烦闷,想和身边的随从说说话,可惜她们全都和木偶一样,只能听从命令,根本不会和我说话。
树上的蝉鸣吵得我脑袋疼,那天我任性地找借口支开随从,悄悄一个人离开爬到树上去抓盛夏的鸣蝉,没想到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与我以后的命运纠缠不清的人——夏以昼。
我们明面上都是皇后娘娘的孩子,我叫他,太子哥哥。
在这死寂的皇宫里,他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我并且和我说话人。我心里的欲望让我拼命地想靠近他,所以我也这样做了。
夏以昼把我送回寝宫的那晚,我缠着他陪了我一晚。给我上完药,我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说话的机会,迟迟不让他离开。
“太子哥哥,我腿疼,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害怕……”
躺在床上,我伸手抓住他的手,害怕一睁开眼睛就看不见这个人。
夏以昼坐在我床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轻轻地拍着我的手背安抚我。
“好,我不离开,妹妹不用怕,我保证你一睁开眼就能看见我。你先闭上眼睛好好养伤,我不会离开的。”
“真的吗?”
我还是不愿意放手,眨着眼睛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骗你的话哥哥就是小狗。”
少年的声音真挚开朗,因为噩梦和受伤,在他的轻声安慰中我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那晚,我难得安稳地睡了一个晚上。
只是第二天醒来,除了一个还是带着余温的香囊放在枕边,我的身旁还是不见了他的踪影。
夏以昼,大骗子。
虽然早就知道让他陪我一整晚的梦不现实,但是我心里还是存着些许希冀。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我赤着脚跑出去四处寻找,白色的裙摆在身后飞扬,没看见他,只看见了一堆陌生的侍从穿梭在公主寝殿各处忙碌,而从前熟悉的那批脸早已不见了踪影。
“殿下,奴伺候你更衣。”
一个身着青衣的圆脸侍女跑到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橙黄色宫装,恭敬地跪在我面前。
“你是谁?我宫里的人呢?去哪了?”
我有些呆愣,询问她。
“殿下,那些人伺候不周,导致公主受伤,已经被陛下召回了,奴唤清欢,以后就由奴婢们伺候您。”
我心里隐隐不安,喃喃开口。
“召回,什么意思?是调到其他地方了吗?”
清欢不答,见我久久不动弹,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语气恭敬。
“殿下,您该更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