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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距离月白下 ...

  •   距离月白下一届董事会换任还有半月,白蕊那根架在箭上的弦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刻。

      餐厅外是一片姹紫嫣红的绣球花,张般若看她快把食物在盘子里又炒完一遍,终于出声提醒道:“不想吃就算了。”

      “嗯?”她抬起头,思绪也被他的话拉了回来。

      “那头牛要是知道自己死之后还被这么折腾,会死不瞑目的。”张般若用下巴点了点她的盘子,调侃道。

      白蕊索性放下了叉子,“你这么说,我还怎么吃得下去?胃口都被你搞没了。”

      她本来就没打算吃,可她又找不到其他理由在上班时间将张般若名正言顺地约出来翘班。既然约人家出来吃饭,若是只干巴巴地点盘沙拉,不光被张般若看出是借口,还要被他念叨不好好吃饭营养不均衡。多亏他言语有偏颇,才能被她逮住机会倒打一耙,诡辩这件事她向来颇具天分,桌子另一边的张般若只得一脸无奈地看向她:“又怎么了大小姐?”

      白蕊无辜地对他笑,甜得人畜无害:“我听说你那个前女友有项目指名要找你合作,看来是白月光一出现,我这个现任就全身都是毛病,惹你不顺眼了。”

      张般若看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消遣自己,放下了刀叉,坐得端正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道:“我没有见她,项目是毛政去谈的。”

      “哦。”

      “你要是不喜欢,我不接了。”

      “为什么不接?”白蕊道,“有钱还不赚,你傻啊?”

      这回张般若彻底无话可说了,他歪着头,双臂抱在胸前,嘴抿成了一条线,等她的下文。

      “你该赚赚嘛。”白蕊理亏地清了清嗓子,继续翻腾起盘子里的菜。

      “蕊蕊。”张般若声音温柔地喊她,就只是喊她的名字,问心无愧地盯着她。

      好半晌,白蕊才开口,“我就是想见见你,没别的意思。”

      “晚上下班就能见到了。”

      “想现在见。”

      “因为月白的事?”张般若不再等她自己坦白,按照她的性子,这件事她多半是觉得说出来小题大做,不愿意跌自己总经理的威严。

      被他这样说出来,白蕊也顺势下了台阶,“嗯,马上就要换届了,这时候再不下定决心,就来不及了。”

      “你想和白太君谈吗?”他问。

      “我不知道。”

      “前一阵,白树找过我,”张般若道,“他给我讲了当年的事情。他说白太君的精神疾病诱因是因为你弟弟夭折,后来她把精力都放到了月白上,可你上高中的时候,金融危机,月白投资失利,白太君情急下又犯了病,不得已才把你送到寄宿学校,他知道家里对你有亏欠,但是他说,很多事情白太君也有自己的苦衷。”

      白蕊道:“他是个好儿子,妈妈做错什么都是有苦衷的,那他跟你说过我的苦吗?”

      张般若摇头。

      “我家有间阁楼,从小到大,只要我犯了错,我妈就把我锁在里面,让我跪一个晚上。”就算是三十几岁的成年人,说起幼时的委屈也会不自觉地变成曾经那个孩子,“白树过生日,全家人给他庆祝,我过生日,我爸妈从来都没有帮我庆祝过。他当年是被爸爸妈妈宠大的,送他去最好的学校,支持他追求自己的梦想,但是到了我这里,他们什么都不管,只跟我说不要做菟丝花,凡事靠自己。我每天都要努力地表现,就为了能从他们眼里看到一点赞许,一丁点都够我开心很久。白树希望我和他一样,做个好孩子,无论父母如何对我们,我们都要无条件地爱父母,可是他又没有经历过这些,凭什么要求我也要和他一样?”

      张般若心疼地看着她,温声道:“你想做什么?”

      “实话吗?”白蕊反问道,“我想把月白夺过来,这是我活了半辈子,最大的目标。她不是在乎月白吗,那我就要把她最在乎的东西抢过来。”

      “抢过来,然后呢?”

      白蕊苦笑着摇头,“然后站在她面前,让她承认她错了,她不应该那样对我。是不是有些可笑?”

      “蕊蕊,你是想要她承认她错了,还是想要她……”他顿了顿,终于道,“承认她爱你?”

      白蕊的眼神暗淡下去,低声回,“你觉得她爱我吗?”

      “蕊蕊,”张般若握住了她的手,“你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后悔,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什么都支持我?”她问。

      “嗯,”张般若轻声应着,“你无论走哪条路,我都在你后面。”

      白蕊轻笑道:“在后面吗?”

      “嗯,”他道,“向前的方向是你的自由,向后的退路是我。”

      白蕊的心跳再次没来由地漏掉一拍,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这样平静地说,他要做自己的退路。

      退路,她第一次正视这两个字,像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头一回知道一样,咂摸着这两个字。

      每月的初一十五是白太君礼佛上香的日子,同佛祖沟通后她往往心情大好,这时候找她谈事情也会比平时顺利很多。白蕊提前和Amanda定好,选在了十五这天晚上做东请白太君吃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都有主动请我吃饭的时候了?”白太君一脸难以置信,借着白日的好心情,她遣散了姑娘们,就连Amanda也放了假,包间内只有母女二人。

      “妈妈,有件事,我想和您谈一谈。”白蕊直奔主题,开诚布公道,“或者说,我觉得,我必须要跟您谈一谈。”

      “你想谈什么呀?”白太君一脸和煦,边摆弄着餐盘边回道。

      “活……不,”她改了口,“付大强的事情。”

      这三个字一出,白太君手上的动作立刻僵了几秒,好半晌才再次恢复到方才的情绪中,她故作风轻云淡:“他?他怎么了?”

      “他是个骗子。”白蕊沉声道,“他一直在骗您。”

      白太君睨着她,像是在听别人的闲话,情绪毫无波动:“骗我?骗我什么?”

      “钱,权,身份,地位,这些都是他从您这里骗的,”白蕊回道,“但最重要的是,他欺骗了您的信任。他压根就不是什么活佛,那都是他买来的头衔,他也没有预测未来的本事,真正能预测股票的是一个叫吴囡的,付大强和吴囡结了婚,就利用吴囡赚钱,后来吴囡的能力突然没了,他就狠心把她甩掉了。”白蕊拿出文件,放到了白太君面前。

      “这些都可以佐证我的话。”

      “哦。”白太君对她说的内容并不惊讶,平淡地回应道。

      “妈妈,他就是一个骗子,他在利用你。”白蕊语气急切,将证据一张张拿出来摆到白太君面前,“这些都是他在骗你的铁证。他的父母现在就在外地,和兄弟几个人住在小洋楼里,一家十几口人没有一个人有正经工作,日子却过得风生水起,全靠他一个人在外面招摇撞骗养着。说白了,就是您在养着他们这一大家人。”

      白太君低头看着女儿递过来的证据,“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我自己调查的!您相信我,这些都是真实的可靠的证据。”

      “还有别的吗?”

      她拿出了付大强的银行流水,一条条画得清晰明了:“这些是这些年他利用月白在项目上捞的好处费,金额足够送他进监狱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活佛,他也没办法预测未来,妈妈,你醒一醒吧,不要再被他骗了!”

      “你知道什么!”白太君突然拍了桌子,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这种无稽之谈,我今天心情好姑且忍你一次,当你没说过,以后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话。”

      “无聊的话?”白蕊回,“无稽之谈?”

      白太君:“对!你要是还把我当妈,这些就不要再提了。”

      白蕊瞠目,难以置信地听着妈妈的回答:“您不相信我?还是说,您压根就不在乎?”

      “怎么,阁楼还没跪够?上次还没长记性?!”白太君不再顺着她的话题继续,只是厉声指责,“月白是我的,钱也是我的,想给谁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白蕊看着这一桌零零散散的证据,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曾经白树的话,龙亓的话,他们旁观者清地劝告过,真相并不重要。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说真相并不重要。

      只有她一个人在作茧自缚。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这样黑白不辨地自欺欺人,是在这一刻,她才终于想通,自己想要揭露的,和所有人一起隐瞒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她想告诉全世界付大强是个骗子,而所有人害怕她知道,她的妈妈其实并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她。

      不在乎她,也不爱她。

      所以就算把证据送到她面前,她也不承认。

      她真的不知道付大强是骗子吗?

      她知道的,只不过在这个骗子和自己之间,她不肯选择自己。

      白蕊一脸心寒地看着白太君,缓缓地问了出来:“妈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白太君表情僵硬,她在努力地回避着女儿的质问,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份。

      “为什么不信我?”她问。

      “为什么?因为你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因为你总是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就去编纂一些空穴来风的谎言!”白太君厉声斥责。

      “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您指的是什么?我妄想的是什么?不属于我的是什么?”白蕊反问,“是您的钱?还是月白?您也知道,我不需要这些,我真正妄想的东西,是你能爱我,能在乎我,但是你并不爱我,对吗妈妈?”

      闻言,白太君脸色铁青,她微微颤抖着身体,拒绝女儿的指责:“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不爱我,”白蕊眼角泛红,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道:“小的时候我想要亲近你,可你从来都不允许我靠近,要不就是我的手太脏,要不就是我的衣服太乱,你总有理由拒绝我。后来,你把我扔到寄宿学校不管不问,我哭着跟你说,他们欺负我,我在那个地方快要活不下去了,可是你说我小题大做,要我收起我的公主病,直接挂断了我的电话。我努力地考学,努力地工作,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为我托底,我只能靠自己。我跟自己说,我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她这样对我,是因为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也能成为一个独立强大的女人。我是那么的想要得到你的认可,我做了那多的事情来讨你欢心,可你从来都看不到,我不知道我还要做什么才能让你爱我,妈妈,不是你带我到这个世界来的吗?可你为什么不肯爱我?”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白太君情绪有些激动,音调也高了许多,“谁给你养这么大的?谁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如果没有我,你能活到现在吗!你,你疯了白蕊,你就那么想要月白的股份吗?你已经贪婪到可以污蔑自己亲生母亲的地步吗?”

      白蕊听着白太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摇头道:“我不想要月白的股份,我想要你看看我,我想要你跟我说,我是你的女儿,你是在乎我的,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

      她期待地看向白太君,可那里没有一个想要把真心给她看的母亲,那里站着一个暮年的老人,浑浊地眼睛里全是躲闪,不知道是不想看她,还是不敢看她。

      “妈妈,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就是不在乎。”白蕊闭起了眼睛摇了摇头,“不对,你讨厌我,妈妈,你讨厌我对吧?”

      “我没有!”白太君矢口否认道,她几乎是用最后的理智在支撑着自己,“白蕊,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还是说,你不仅是讨厌我?你恨我?”白蕊在她身后不肯罢休,“妈妈,你恨我,是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要再说了!”白太君疾声斥道,“你给我闭嘴!”

      “我不!”白蕊挡在了门前,眼睛死死地盯着白太君,她发现从方才争执开始,白太君就没有正眼瞧过她,现在被她这样堵住去路,也仍旧将脸偏到一侧不看她一眼,“妈妈,你连看我都不想看吗?我这张脸是你给的,我的命也是你给的,不都说父母爱子女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吗?那你为什么不爱我?”

      白太君仍旧没有转过头。

      “妈妈!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白太君终于抬起了头,她盯着质问自己的女儿,颤抖地回应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盼着我去死?!”

      她没有想到妈妈会这样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盼着我去死?

      隐约间,她觉得自己碰触了某个禁忌的边缘,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她的妈妈不爱她,她的妈妈甚至在害怕她,为什么?

      白蕊颤声问道,“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长寿?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为什么……这么怕死?”

      白太君的表情瞬间像是活见了鬼,整个人被吓掉了七魂八魄般惊恐,她左右环顾着,似是想要求救,却找不到任何人,面前只有向她索债的白蕊,堵着她唯一可以逃离的出路,她看着她,突然失心疯一样地冲着她喊道:“滚出去!你滚出去!”

      “滚!”

      “我不想见到你!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给我滚!”

      她声嘶力竭的样子,和那日在那间破败的屋子里的吴囡,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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