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下一个春天》秋声入怀

2、下意识的惦记

　　ICU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留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漾开。

　　余硕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天边彻底亮起来的晨光，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凉意，以及刚才触碰到陆漾皮肤时的温热。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一夜的高强度抢救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陆漾那双桀骜的眼睛。

　　“余医生，你还不回去休息？”护士长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递到她手里，“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连轴转了快十二个小时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余硕接过咖啡，温热的杯子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浅浅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没事，等陆队长的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再说。”她的目光落在ICU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护士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较真。那小伙子命硬，昨天那样都挺过来了，肯定没事。倒是你，再熬下去，就得躺到病床上了。”

　　余硕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不知道累，只是心里总惦记着。
　　惦记着那个浑身是伤，却硬撑着不肯示弱的男人；惦记着他病历上那张穿着军装的照片，眉眼间的痞气和锋芒，像一把淬了火的刀，让人过目不忘。

　　正说着，ICU的门被推开，值班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欣慰：“余医生，陆队长醒了，各项生命体征都稳定了，就是还有点低烧，问题不大。”

　　余硕的心猛地一松，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连忙放下咖啡，快步走了过去：“我进去看看。”

　　换上无菌服，走进ICU病房的那一刻，余硕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依旧是那副苍白的脸色，却比昨晚多了几分生气。他的目光正落在窗外，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锋利的下颌线，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听到脚步声，陆漾转过头，目光落在余硕身上。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深邃，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却又不像昨晚那样充满了抗拒。他的目光在她的白大褂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她的脸上，眉头轻轻蹙了蹙，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余硕走到病床边，拿起病历夹，声音放得柔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漾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晚清晰了许多：“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余硕点了点头，翻开病历夹，开始记录他的体征：“嗯，昨晚给你做了清创缝合手术，你的伤口比较深，子弹贯穿了右臂，还伤到了肋骨，不过万幸，没有伤及要害。接下来的几天，你需要好好休养，不能乱动，避免伤口裂开。”

　　陆漾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臂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特战大队的队长，手臂就是他的武器，现在伤成这样，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心里难免有些烦躁。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眼看向余硕，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医生，你这医术，挺厉害的。”

　　余硕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抬眼看向他，正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笑容里，没有了昨晚的桀骜和抗拒，反而多了几分调侃的意味，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那一丝异样，语气依旧是专业的冷静：“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陆漾笑了笑，没再说话。他靠在床头，目光又落回了窗外，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他记得昨晚，记得自己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时候，是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握着他的手腕，声音冷静又坚定地说：“现在松开，我能让你活着走出抢救室。”

　　他记得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记得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盛着一汪清泉，在惨白的手术灯下，闪着光。

　　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娇柔做作，没有哭哭啼啼，只有冷静，专业，和一份藏在骨子里的坚韧。

　　这样的女人，像一杯醇厚的茶，初尝时带着一丝苦涩，细细品味，却又回味无穷。

　　余硕检查完他的伤口，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正准备离开，却被陆漾叫住了。

　　“医生。”

　　余硕回过头，看着他：“还有事？”

　　陆漾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谢谢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余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她见过太多病人，听过太多感谢的话，却唯独这一次，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笑了笑，声音温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ICU病房。

　　刚脱下无菌服，就看到小周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余老师，不好了，陆队长的战友来了，就在外面，说是要见他。”

　　余硕皱了皱眉：“ICU病房不能随便进，让他们在外面等一等，等陆队长的病情再稳定一些，再安排他们见面。”

　　“可是……”小周的表情有些为难，“他们来了好几个人，都穿着军装，看起来……挺着急的。”

　　余硕心里了然。军人重情重义，战友受伤，他们肯定担心得不行。她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走到急诊科的大厅，余硕一眼就看到了那群穿着迷彩服的男人。

　　他们大概有五六个人，都穿着作训服，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棵笔直的青松，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肩章上的军衔和陆漾差不多，浓眉大眼，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正不停地踱步。

　　看到余硕走过来，那群男人立刻围了上来，目光里满是急切。

　　“医生！请问陆队长怎么样了？”为首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余硕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大家放心，陆队长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醒过来了，各项生命体征都稳定了。”

　　听到这话，那群男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焦急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太好了！太好了！”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为首的男人感激地看着余硕，伸出手：“医生，谢谢你！我是陆队的副队长，叫赵猛。这次多亏了你，不然……”

　　余硕和他握了握手，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掌心，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不客气，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陆队长现在还在ICU，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等他转到普通病房，我会通知你们的。”

　　赵猛点了点头，一脸理解：“我们明白，我们明白。那我们就在外面等，等陆队好一点了，我们再来看他。”

　　余硕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敬意。这群男人，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在生活里，却有着最朴素的情谊。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掏出手机一看，是医院的值班电话。余硕连忙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余医生，急诊科又来了一批车祸伤员，情况危急，你快来！”

　　余硕的脸色一变，立刻应道：“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来不及和赵猛他们多说，只能匆匆交代了一句：“我还有急诊，先走了，陆队长这边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急诊抢救室的方向跑，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赵猛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这医生，真厉害，又漂亮又能干。”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附和道：“是啊！陆队运气真好，遇到这么好的医生。”

　　赵猛笑了笑，目光落在ICU的方向，心里默默想：陆漾啊陆漾，你小子这次，可算是遇到贵人了。

　　而此时的ICU病房里，陆漾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刚才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认真记录病历时的样子，心里竟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臂，虽然还隐隐作痛，却不再像昨晚那样，让人觉得绝望。

　　因为他知道，有她在，他一定能很快好起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陆漾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余硕赶到抢救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车祸伤员一共有五个，其中两个重伤，一个颅内出血，一个多处骨折，情况都很危急。余硕立刻投入到抢救工作中，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拿起止血钳，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的动作利落，眼神锐利，指挥着护士和实习医生们有条不紊地进行抢救。止血，补液，缝合，插管……一系列的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慌乱。

　　又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抢救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让人头晕目眩。余硕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顾不上擦，只是紧紧地盯着病人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伤员被推出抢救室，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余硕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身上的疲惫。

　　小周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心疼地说：“余老师，你都累坏了，快去休息吧。”

　　余硕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了ICU病房里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乖乖地躺着，没有乱动？

　　心里的那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放下水瓶，对小周说：“我去ICU看看陆队长。”

　　小周无奈地叹了口气：“余老师，你真是……”

　　余硕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又往ICU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个男人。在意他的伤，在意他的笑，在意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她只知道，当她想到他的时候，心里会泛起一阵异样的悸动，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温柔地拂过心湖。

　　而此时的ICU病房里，陆漾正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忽然很想，再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说说话。

　　很想，再看看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白大褂的温柔，迷彩服的刚毅。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悄悄地，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