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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力试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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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什么没有?”苏眠回头看向身后的林舒,警惕地放缓了脚步。
由远及近的细碎铃铛响。
白雾倏然散开些许,浓雾中长出三道青黑的影子,印在正前方的空地上。
是三个老妪模样的纸人。前头的那个抱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中间的提着一个朱漆的木箱笼,最后的端着一个盘子,盘里依稀是一个球形的东西。
应该就是那群鬼娃娃话里做寿的婆婆。
三个纸人的眼睛弯起,像白面馒头被指甲蘸着墨,掐出两道漆黑的缝隙。纸人目不斜视地经过,仿佛没有注意到她们一般往前缓慢挪移,纸腿在地上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眠屏住呼吸,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最末的纸人从她们身边走过,雪白的胳膊被风一吹,贴到苏眠的手背,却是温热的皮肤质感,像手被人很轻地握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什么,那个纸人猛地翻脸——整张脸翻折到背上,五官颠倒,朝她们咧开嘴,两行暗红色的血泪从眼睛的缝隙里涎下来。
苏眠拉着林舒迅速蹲下,屏息藏匿在一株茂盛的龟背竹后。
纸人四处嗅着,往她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叮铃——”铃铛声又响了。
它像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一样,翻回头颅,转身跟着前面两个纸人走去,矮胖的白色影子几近消失在雾中——
“登叮登叮咚......”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骤然响起。
三个纸人唰地齐齐停步,动作一致地朝她们藏身的地方翻折脸——
苏眠刚喘过的半口气直接卡在喉咙里,来不及害怕,身体抢先做出行动,她拉过林舒就向浓雾中冲。
语音铃声忽然停了,随即耳机里传来一道清冷又带点熟悉的嗓音:“是苏眠吗?”
是你爸爸!
不管电话那头是谁,苏眠都想痛骂。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方便接电话,但是我们没时间了。你听好。”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是沈霖音,林舒、朱倾和我在一起。我们找到试题了。”
惊喜的金色水珠还未来得及上浮,就被一个让她寒毛直立的念头戳破,苏眠牵着林舒的手骤然一松。
既然另外两个舍友和林舒在一起,那自己旁边的这是谁?
是从什么时候被换掉的?
还是一开始和她出考场的就不是林舒?
身旁的那人从棉衣的毛领子里冒出脑袋,抖着小声问道,“怎么了?电话里说什么了?”
方才电话铃声忽然停止,林舒没有带耳机,她是怎么知道电话是被接通而不是挂断的?
苏眠感觉到指缝间的力道在慢慢收紧,自己松开一刹的手被重新禁锢,身旁的人温热的鼻息扫在她的颈侧,她刹那间头皮发麻。
如果此刻贸然拆穿旁边的这东西,追着自己的就有四只了......
苏眠惨笑,还好其他三个舍友汇合了,多少能有个照应。
只是电话那头是真的舍友吗?
耳机里传来含混着流水声的低语。
“它往我这边来了。”
“怎么办,钢笔写不上去...”
“喂?苏眠你还听得见吗?”沈霖音依旧镇定的声音越过一片嘈杂。
“可以。”苏眠侧身避开纸人捅过来的尖长指甲。
“题目是,宝儿今年几岁?a是廿五,b是四,c是廿九。”
“选b。”亡人不长年纪,送分。
“还一题是,宝儿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a是手臂,b是牙齿,c是肉块。”
什么阴间问题?
音频里面提到了长寿面,寿桃和四色寿礼。长寿面应该对应着头发或血管之类的条状或丝状物,寿桃对应的应该是球状物,四色寿礼的说法很多,比较常见的是鲜藕、西瓜、鲟鱼、暹猪四样。肉块的大小、形状多变,可以解读成很多样物品,暹猪、鲜藕、西瓜、寿桃都能附会,在考场上最烦的就是这类万金油的选项。
“霖姐!大仙说选哪个?没时间了!”是林舒的声音。
“嗤啦——”带着耳机,五感像隔了罩了一层毛玻璃,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扑来的纸人。
羽绒服被咬破一个大口子,鹅毛飘飞。
如果不是穿的厚,此刻应该就被扯下一块肉了。
苏眠咬咬牙:“选a。”
如果肉块是对的,那么即使不清楚四色寿礼具体指什么的考生也能答对,对于这些想置他们于死地的鬼娃娃而言,正确率似乎太高了点,那么反之,明显对应着“鲜藕”的手臂更有区分度。
但是这场考试的容错率是多少?
她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好。自己小心。别来找我们,一定别来!”
没等苏眠开口问话,传来一阵诡异的哭声后,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三个纸人离她只有一米。
在深吸一口气后,苏眠趁着“林舒”不备,将她往后奋力一抡,果不其然,完全不是一个正常女孩该有的体重。它们被甩得后退一步,稍微与她拉开了距离。
纸人似乎是靠嗅觉判定方位,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但她想赌一把。
她屏住呼吸。
可见度极低的雾气里,周遭只看得到一棵香樟树可以作为缓冲空间,她靠着飙升的肾上腺素,单腿蹬在树干上,往上一跃,正好落在树冠的空隙。动作间枝叶晃动,激起一阵细碎的铃铛响。三个纸人紧随着动静黏附过来。
耳机里电流的兹拉声不停划拉充血的耳膜。
她迅速拆开收音机,将正负极短接,铅灰色的烟在水汽里逸散。
太潮湿了,温度不够。
她脱下羽绒服,裹住收音机。
纸人逡巡在树底下,但似乎没有顺着树干爬上来的迹象。
烧焦的气味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洇开,火星子钻出羽绒服表面——
在她刚想将羽绒服抛下的瞬间,眼睛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肩膀——
上面不知何时搭着一只小手。
这树上有东西。
“兹拉——现播报考生存活比例:15/105。”
广播声穿透深浓的雾气,羽绒服包不住疯长的火苗,长蛇吐信般舔在她的脸上,黏起表层裸露的皮肤,她却被自己的冷汗打湿,全身淋漓。
隐没在暗处的树冠里,九张青白的人脸挤在一起,脸孔还未完全腐化,青紫的血管像爬藤植物的根系密匝匝地攀附在颅骨上,肥白的蛆虫头部钩在眼眶上,钻过还未完全腐烂的耳道,尾部探出,不停地收缩扭动。
人脸之下是垂吊着的十来只青白手臂,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她身后,手腕处系着穿了红线的黄铜铃铛。
“啪嗒——”一滴浑浊的黄色液体滴在她的脸颊,她却如同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火焰噼啪燃烧,却被迫噤声般嗫嚅。
风过,满树的叶子滚动甜脆的铃铛响。
那是被不同维的东西盯上的恐惧,足以让人臣服甚至平静到安适的恐惧。
“提示: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注意掌握时间。如未回到考场提交答题卡,视为挂科。同组考生只须提交一张答题卡,考试及格则全组存活。”
“就是你违规损坏考场物品是吧?”一道不耐烦的男声自她身前落下,对方脖子上挂着监考员的牌子,未及在苏眠跟前站定,他在看见眼前景象后险些摔翻下去,“卧槽,你怎么把汤底给惹出来了?”
苏眠像是被他这一声喊醒了似的,抓起羽绒服直接往下一跃,在树下纸人袭来的同时抛出羽绒服,火焰瞬间席卷扑来的纸人,她扭头就向着影影绰绰的楼道狂奔。
“报告,杠835考场出现三级异常,申请裁决权限——”
身后是监考员听不清晰的叫嚷,和让人头皮发麻的似哭似笑的声音。
对不住了哥们,但这不是她一个考生可以控制的局面。
刚刚播报的存活比例是什么意思?只剩15个人活着?在考场外她没有碰见除了舍友之外的考生,其他人去哪了,又是怎么死的?舍友还活着吗?
考生分组是怎么回事?舍友能够联系得到她,是不是说明她们是同一组?也即,只要她提交了答题卡,全宿舍就能活下来。
考场教室的门大开着,阶梯教室里不见人影。
答题卡又在哪里?
她的额头上冷汗密布。
讲台上钉着一沓纸人,在教室门吹来的风里拍打着发出噼啪声,整叠纸人被钢钉从最上面一张钉入眉心,渗出暗红色的血样液体,纸人上用钢笔割着凌乱的字迹。
这是,答题卡?
苏眠一愣,跑出教室,回到她们第一次遇见纸人的地方。
年画娃娃被吹到楼道的转角处,卡在门缝里,露出半截身体,圆睁的眼下是两行已经干涸的血泪,嘴咧成一道诡异的弧度,像被从嘴角粗暴地往上割开。衣服也换了,大红花袄换成了一件宝蓝色的衣服,掌心糊满已经凝固的血。
这件衣服怎么有点眼熟?
苏眠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抽出整张纸人。
走廊地面开始上下震颤,如同整栋楼在低浅的翕动,一道细白影子划开泥土路面,从头到脚把自己展开,数次抖动后向四面嗅嗅,猝然扳过脸,朝她逼近。
“兹拉——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0秒。10——”
没时间了。
她从口袋里拔出钢笔,飞速在纸人的脸颊上写下字母ba。
“7。”
随后是又站起一个纸人。
愈来愈多的纸人从泥土里爬出,朝她的方向涌来。
“6。”
她拖着蓝衣纸人往教室跑去,粘腻温热的触感像握着活人的手。
身后的地砖从边缘开始燃烧,泛起银箔的金属光泽,向她蜷曲过来,火舌就快舐上手里的纸人。
“3。”
教室门被火烧融,苏眠想冲入其中却踉跄了一下,左脚绵软,不知何时变成了薄薄一片。
她在纸人化。
“2。”
两脚已经完全变成纸片。她把上半身卡入讲台的凹槽,借着力道拔出讲台上那根钢钉。
一沓纸人失去了禁锢,开始疯狂挣动,抖如风中烛火。
“1——”
在最后一声倒计时响起的同时,苏眠将蓝衣纸人钉入讲台。
最后一幕,是她圆睁着怎么也闭不上的眼睛,看着火焰朝她卷来。
“这是最后一个?”
“对。”
“啧,怎么有考生最后一秒才交答题卡,坏习惯。我没有权限判定她是否违规,申请回放杠835考场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