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夏无霜》旧书的墨

3、第 3 章 珝安很乖，

　　珝安很乖，七岁已然懂得一些道理，学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这个姐姐喂了他糖果，吃下去身体也不疼了，看着不远处跟在身后的哥哥，便懂事的跟着这个姐姐走，还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小院子总共就两间房子，珝安住的这间寒酸的可怜，屋里什么摆件都没有，连被褥都是积年使用薄薄一层，好在清洗得干净，细嗅时还有皂角的清香。
　　无霜将珝安安置好，关上屋门，就看见身形如青松般的少年，静静站在院中看着她。
　　月光渐渐躲在云层，只留下点点荧光，投在院落的杂草上，悉悉索索的光影映在墙上，杂乱摇摆。
　　少年大半身子隐在暗处，只留下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睛和半截乌黑碎发暴漏在月光下，银光点点，更显得落寞寂寥。
　　没由来的，无霜心疼了一下。
　　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亲人，最痛苦的人该是他吧？
　　无霜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骂话，这种绝望的感觉，也只有她明白了。
　　这样一想她与珝夜二人也算有缘，缓声说道：“你同珝安一起睡吧，我就宿在你屋里了。”
　　关上屋门，无霜才平静下来，少年的屋子比珝安更简陋，连被褥都没有。
　　无霜叹了口气，她管不了。
　　她只是想来人世间看一看，那个人曾万般向往的地方，然后身归混沌。
　　这世间，无他，也无她。

　　天界。
　　一处内里种满桃花，上好的琉璃瓦搭架、外观却十分质朴不起眼的院落处。
　　一个粉衣少女挽起衣袖，正大刀阔斧的砍木头，院子里洒满了木屑和桃花瓣，一脸灰头土脸，眉目间却神采飞扬，干劲十足。
　　一边砍还一边说道：“等秋千做好了，无霜就有的玩了，不会整日觉得闷了。”
　　良屑听见此话，苦笑着站在院外不敢踏进来。
　　粉衣女子正是积玉，积玉十分怜惜无霜自小无亲长，被人暗地里换作身份不明的野神仙唤了足足几万年，直到三万年前与天界肃清池的守神将军潜烬定亲后才没人敢说什么。
　　积玉平日什么都依着无霜，比对他这个未婚夫还要好上许多，如果被闭关修炼的她知道，无霜今日被抽去全部仙力贬至凡间，不得召终身不得回的事情，该有多难过。
　　纠结半响，良屑还是认命的踏入院中。
　　半刻钟不到，从院落处闪出一道粉色身影，朝着天界南边一处雄伟壮观的门庭飞去。
　　“潜烬！你出来！为何无霜被贬下界，你没有救得下她！你配为她未来夫婿么！”积玉气的脸色铁青。
　　她将无霜当亲妹妹般疼了几万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第一个带给她，看着她一天天的开朗活泼，自己比什么都高兴，这样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被贬至凡间，要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守门人纷纷跪拜在地，不敢言语，积玉花仙虽说法力不高，但她后台硬啊！
　　生了一张巧嘴，哄得天上各路神仙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尤其是太上老君，本来最不喜热闹，没想到被积玉花仙的绝妙厨艺养了几百年，最后恨不得把全部炼丹术法都教给她，在天界是出了名的得宠！
　　“进来。”
　　一道蕴含术法的灵力传来声音，积玉冷哼一声，凌厉踏入，顾不得园中那些被照养的极好的珍惜花种有没有被殃及。
　　穿过花厅，假山围绕着的一处小亭子里仙娥们正有序的布菜。
　　积玉活了七万年，也不是冲动的人，这下已然冷静下来。
　　之前无霜莫名被关在自己仙府不得外出，她虽不得其解，却知道肯定与那事有关。现下无霜被贬，少不得还是因为那件事有什么新的进展了。
　　如若真是这样，也就怪不得潜烬。
　　积玉叹了口气，倒是沉下心来，毫不顾忌的坐下来。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啧，味道太淡，又看着水晶蜜肘占了些许甜酱，嘶，太甜了这将军仙府中的厨子手艺不大行啊！
　　积玉喝了口仙娥端来的朝露茶润了润，才放下筷子对眼前这个有着冷面将军之称的潜烬问道：“还是因为珝易族的事情？”
　　潜烬并不回答，积玉却知晓，一定是了。
　　积玉不死心的问：“那你们二人的婚约？”
　　潜烬顿了顿，咀嚼着咽下那道蜜肘里的嫩肉，皱了皱眉，确实有些甜的发腻。
　　抬起手腕示意积玉去看。
　　“姻缘印记没了！”积玉惊呼出声。
　　只要是过了月合老人那处，只要二人之间不毁约，就算红鸾星神再不同意，这婚约也是有数的！
　　现下那抹红绳不见，便意味着他二人婚约作废，各不相干了。
　　积玉自知怪不了潜烬，行了礼黯然回去了。
　　天地尊神将军，守护八方和平的冷面将军潜烬，这般尊贵的身份，能忍下未婚妻这般行径还不报复的，倒是让积玉刮目相看。
　　等积玉回去，良屑围着积玉焦急的询问：“你又跑哪去了？一个晃神就不见人影了！”
　　积玉紧紧抓住良屑的胳膊，焦急质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回事？她自从关在罚域万年，出来后又关在仙府三万年，怎么仍被贬下界？”
　　良屑叹了口气，示意积玉坐下，缓了缓，才开口道：“前日，珝易族的一个小少年，唤作景衍的，外出游历不小心被时凤族圣女叫什么娆雪的给看上了，娆雪自小受宠，当下便将人虏了回去，还杀了好几个珝易族人。结果景衍不依，那娆雪就命人鞭打折磨几日等景衍亲自求饶的，没想到手下人下手太重，把景衍的一双腿给打废了，景衍是族中新一辈里最小的...后人，素日被当眼珠子般护着，哪受得了这份苦，没多久就死了。”
　　良屑也坐下来，继续说道：“本来无霜好好待在她仙府闭门不出，结果景衍的亲长越过族长，拼了命的送来消息，无霜得知后闯了出去，将时凤族的娆雪打死了，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还把时凤族的长老堂砸了个稀巴烂，差点又灭了整个时凤族。”
　　积玉愤愤锤了下石桌，“珝易族阖族上下是无霜拼了多少仙法寿元才给护下来的！怎得被时凤族这样糟蹋！”
　　良屑心疼的拿起积玉的手吹了吹，无奈道：“你轻点，怎得这般不知轻重。”
　　积玉看着良屑催促道：“后来呢？”
　　良屑握住积玉的手没有放开，继续说道：“后来时凤族仅剩的残兵败将不甘心，带着娆雪的尸身和被砸伤的族人，伙同其他族长一块告到天帝那去了，我远远的瞧见过，那娆雪确实被打的血肉模糊的。”
　　天帝本就因为四万年前无霜差点灭了时凤族得罪其他众族的作为有所芥蒂，加上如今惹出的这桩大事，再次得罪了各族，天帝自然顺着他们的意思，将无霜剔除神骨，打落凡间，终身不得召不能返回天界。
　　“那...”
　　良屑打断积玉，“我知你要说什么，潜烬四万年前本就因为无霜的事情顶着被各方耻笑的压力同无霜定了婚约，三万年前更是保下了她，如今又来这一出，没有提出解除婚约，已然是很大情面了，怎能让他再费干戈。”
　　积玉震惊：“你说什么？不是他解除的？那是无霜？她疯了么？自那件事后，这几万年纵是她与潜烬有婚约还尚且过得艰难，现在主动解除婚约，那些人回过神来，悄无声息的杀了她也没人知道！”
　　良屑摇摇头，深知是这个理，但是...
　　“无霜的性子我们都知道，把命搭给他都可以，怎么还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积玉似被抽干了力气，瘫坐下来，握着无霜留给她的桃花秀扇，怎么看都是必死无疑的局，当真是毫无办法了吗？
　　远在凡间的无霜不知积玉如何为她担心，只是她同样难以入睡。
　　望着窗外的月光，不知为何，自己总觉得耽搁了潜烬这许多年，现下退了亲，反而轻松许多。
　　潜烬对自己很好，但是她总觉得拥有姻缘之名的神仙眷侣，不该是这样的，总不能误了他，漫漫仙路，总要寻个心爱的人过一生。
　　还有...那个人，无霜敛下眼眸。
　　他的族人，就是她拼死也要护的人。
　　院中，月光已然悄悄褪去，院中漆黑一片，仅有远处的点点微弱灯光闪现，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声响，显然繁华至极，越发显得院中孤寂。
　　仍然站在院内的珝夜神色不明，他的修为险些被毁，其他的他都可以不在乎，但是珝安，他是一定要护着的。
　　修炼之事，他一定不会放弃。
　　今日这个女子莫名其妙跟着他来到了这里，且再看看那女子留在此处是何用意。
　　这一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