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一与之订，千秋不移 我的殿下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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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山里有一处静湖，或称落潭。
落潭连着一处山隙，山隙外是清浅一汪春水，春来海棠远随流水香。可落去若随潭水西去，入了夹山，眼前景致便不同了，浅水入深潭，需得划舟前行。
沈溪行时常跟着大师兄和池棠撑船入山，避一避盛夏溽暑，大师兄在船头撑船，缓缓行舟，小师妹在船尾波水，解一解腻，他赤足坐在木筏边，双脚泡在潭水里，静静听山鸟闻相悦。
世间常有深水遇蛟龙的传说，他常被池棠偷袭，推进水里找蛟龙。
“师兄，我和大师兄在岸上等你的好消息，今晚能不能有鱼吃就靠你啦，嘻嘻——”池棠不信蛟龙的存在，她总说她从前见过。
浮在水潭里的沈溪行无奈，扬起水波，撒到木筏上，“你是真不怕我被什么水鬼捉了去？要是没有我，你和大师兄怎么办。”
池棠也嚯嚯回了几瓢水，笑道：“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之前见过烛龙，就是传说中那个睁眼是白天，闭眼是大晚上的烛龙，龙的威压可不是寻常人能扛得住的——要是这潭水里有龙，你和大师兄都会被压成饼的。”
“小棠还是小龙女啊，看不出来呢……”颜棠放下竹竿，倚风而立。
“大师兄可别被小棠骗了。”沈溪行不自觉笑了笑，随后潜入深潭之中。
他那时怎么没想到，他亲爱的师妹见过如此多志怪异闻，其后的原因为何……
山中的时岁漫漫，有时亦匆匆，日光在潭水中挪了几寸，夹山峭壁上的危松影落静潭，时日便这般过去了。
沈溪行潜入水下，潭水冰冷，潭下幽暗，潭心死寂，他找着晚饭的鱼，不见。忽然小腿抽了筋，挣扎了两下未果，噗嗤嗤地随寒水沉了下去。
他见潭上，鱼儿在他最无力时出现，摇着尾巴，拍开一簇簇光晕。鱼尾盖住了整个木筏，潭面上没有了人影。
此间，唯有冷涩将他围困，他陷入了有所无的世界之中。
无所有的此岸彼间，人世间宛如一条长街，街上是面面俱到的，火树银花落下，烧得地上焦灰一片，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大街正中，向他走来的人都自觉地避开。
少数撞上他的人，好像倒霉似的，撞上了他的肩，一不小心后退，便一脚踩在了烟火的残灰上，本就风尘仆仆来找他，结果还因为他，更加狼狈疲惫了。
“没有轮回吗？那我是谁呢……”
他伸手想要抓住头顶游过的小鱼，做什么菜好呢，清蒸还是水煮，不好——厨房里的盐好像快弹尽粮绝了，还是清蒸吧，大师兄和小棠还真是的，怎么不来抓鱼，怎么不来帮我……
来救救我吧，拜托了……
寒水压下他的眼皮，压着他的身体，他感觉至柔的水像是一只温吞的野兽，一口口吃掉他的四肢，五脏六腑。
血轨术阵法压魂，如若没有生魂镇之，便无法开阵溯原，能用这个阵法的人大抵都不惜命，用自己的三魂六魄做抵押，换得一次溯洄。
很早的时候他便想问，若是能血轨术能扒开人的记忆，穿进去好好搅弄一番，那以此来看，前生今生岂不是亦然行得通。
只不过其中，少了相连法子。
法子？有什么法子呢？在这个世界上匆匆忙忙，一直在找着什么法子，什么法子能冬天不受冷，什么法子能解开平津山上百里瘴气，怎样才能，报仇雪恨……
沈溪行不懂。
他最初的不懂，师父为何让他上山，他不过是一个，整日流浪在街头巷尾讨口饭吃的小乞丐。
“师父，当初你为何要选我上山？难不成真是因为这把无双剑吗？”
他问师父，这剑来得容易，去时必然轻巧，若是没有这剑，他估计也没法留在山上了。
源崇光知晓他的心事，又怕这孩子把他解释的话当成善意的宽慰，于是说道：“明堂，你试着把无双剑抛到远处，再凭空收回来。”
沈溪行懵了一阵，听话照做，长剑似乎会缩水，先前他还觉得这剑太长，自己拎不动，如今倒是正正好好够了。这样基础的招式，师父为何让他重复一次又一次？
无双剑在林子中飞了一圈，随后回到他手中。源崇光慈祥扬起嘴角，问道：“明堂可知晓了？”
“弟子愚钝……不知为何。”甩一下剑，能看出什么花样来？源崇光敲了敲他的额头，又叫来在一旁练剑的颜棠，重复了适才的话，让他也试着凭空御剑。
颜棠歪了歪头，一动不动，温然一笑道：“师父莫说笑了，我并非这剑的主人，何来能力驱动？若是明堂初入门那几日，我或许还能强硬着试一试，可现在，即使我即可飞升成仙，也动不了这剑一分一毫。”
“明堂可知晓？”源崇光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作为师父的他一直改不掉这个毛病。
“明白了。”沈溪行装的，又在不懂装懂，习性与生俱来，话术信手拈来，他想过改回来，却一时嘴快。
但亦无妨，心尖留着一点温热，便够足以消解那若有若无的不安。
源崇光看见他眉下的阴影，心里放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明堂，不必在意太多弯弯绕绕的话，只需要知道，南门永远你的家，便足矣。若是哪天在山外遇见难平之事，师父又不在身边，挥动你手上的剑，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无双剑……如此神奇？”
“横贯天地，路抵玄黄，上下九重，俯仰之间……除了到不了昆仑山那老头家，哪都能去，只要明堂有愿，剑定不负人意。”
剑不负人意，确是如此，师父的话成真了，只不过有些费血费命。他用无双剑做媒凭，用自己的生魂做祭品，波折了许久，才能有此机会回到来世。
沈溪行飘在两世的虚浮幻境之中，犹如在云海中漂浮，先前的思绪像是漾开的涟漪，一阵接着一阵，一环衔着一环，外散在幻境之中。
若是谁御剑在半空看他一眼，指定会把他当成江海上的浮尸，少了一魂的他看上去傻愣愣的。他常常说自己是扮猪吃老虎，池棠总说他是书呆子脑子被虫吃了，白日做梦。
良久之后，放血自戮的疼痛才消去。沈溪行撑起身体，在纯白幻境中张望了许久，找不着出口，便一直呆呆坐在原地，撑着下巴谋划后路。
在此期间，他在幻境里看见了好几回黑白无常。大抵是他从中作梗偷了几个人的命数，老黑老白看不下去，顺藤摸瓜找来了。
沈溪行虚弱着，没法正面与之相抗，只好兜兜转转，同他们周旋。
这幻境有些眼熟，他似乎来过，但不记得了。记忆会和缺失的魂魄一起消散吗？沈溪行先前闻所未闻。
周旋之中，他的心海也在渐渐恢复的身体中充盈，记忆像是地下涌出的泉水，汩汩泠泠，填平了心壑欲海。
无常在前方徘徊，他不敢上前，回退准备要避开，一回头，撞了白衣满怀。无常闻声寻来，不料被不知何处来的威压击退，一遁，回了地府。
沈溪行脑子还是懵的，他的身体是一块块拼接起来的，这么一撞，浆糊粘上的思绪碎了一地，昏昏迷迷的，他扶着脑袋，想要坐下缓一缓。
不曾想被眼前的人锁进怀里，抬眼望，总是多余的，那人把头埋在沈溪行的肩上，鬓边的碎发扎在他的侧脸上，软软的，像是走过一片繁花地，迎面春枝拂人面。
“又怎么啦？”沈溪行安慰他。
殿下嘛……平日里要矜持，要清贵，要得体，要藏住悲喜不显山露水，现下流一两滴泪无伤大雅的。
清然仍旧埋着头，哽咽，泪难止，“为什么又这样，让我好找……”
“不一直在这啊，一直都在的，从来从来，没有离开过。”沈溪行拍了拍他的头，指尖拈起一段发丝，哄小孩一般顺好头发。
此处名唤太虚幻境，是他们两世相识重逢之地。前世如何挑剑断弦，今生如何相拥而泣。清然曾命悬一线，落难于此。他失去一魂后，飘零回此地。世事如流水，将他们冲到这处摆渡地，在此休整，在此巧遇，在此一见倾心，而后不约而同地一齐走出，离开这停云水歇之地。
一次又一次的。
一与订之，千秋不移。
“疼吗？”清然不敢看他，环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别在唇边，满眼的心疼。
沈溪行叹息：“不疼，都是小事。”
“你总是这样……”清然看着他，祈求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殿下又这样，又知道了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我很久没有听你讲过故事了。”沈溪行收回手，把衣袖向下带了带，身体微弯向前，一脸好奇。
记忆什么的的，早些时候就恢复了，只是至于他前世是怎么死的，沈溪行还未想起来，这一块好似别人故意封住了，他只看得见匣子上的落灰，里头的秘闻，无从得知，正好顺着清然的话套一套。
清然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从来如此的，沈溪行总是不好好问，拐着绕着旁敲侧听着，他没习惯呢，这样的问法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若是有旁人也这般问，睹物思人一般，便会想起一个他来。
见清然犹豫着，沈溪行也不再多说什么，“殿下不说亦无妨，往后有的是时日，至于现在，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吧。”
清然的眼睛里滴落一颗水珠，漾开，波澜微微，他的溪行变了。
幻境之中忽而吹来一阵疾风，翻飞衣袂，鼓动剑穗，这般幻境，一如大雾朦胧，风来即散，现实的晦暗在风加持下愈来愈明晰。
幻境全散后，幽暗的谷底显出原形，他们在地九重之地。
扫视了周围一圈后，沈溪行眼中的怔色快要外溢，地九重之底,与先前大战鬼魅的地方相差无几，对镜观照，这里的阴森只多不少。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一与之订，千秋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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