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你真的要去?”
紫衣女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睛里布满血丝,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斜眼问向一旁坐在长椅上的人。
“伏影,这是不合规的。”咔嚓一声,火机微弱的光芒,映亮了月色染不到的眸心。
伏影窝在椅子上,仰起头,墨色的长发滑至耳旁。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说不清的疲倦与愁绪。
“我知道。”
“执行任务前,她就已经在病房隔离了两个月了。我甚至不知道,这次回去后,她还……”
“我想去看看她。”伏影抹了把脸,“饼干,他们就交给你看着了,也只有十几个小时了,时间一到,我们就得回去了。”
饼干的眼神在她发红的眼眶停顿了几秒,撇了撇嘴,“正好,借这个机会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自然风景。我带着他们,你……你是队长,你的行为我可干涉不了。”
说完,饼干站起身,拍了拍伏影的肩膀,搓着手摇摇晃晃地往公园外走去。
伏影抬手看了眼新买的手表——凌晨一点二十九分,设了个倒计时后,跑向停车场。
深秋的江边时不时卷来一阵寒风,岸堤行道一侧,栽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白蜡树,枝头相碰,枯黄的树叶簌簌地落下,积在地上,踩着咔嚓作响。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时凡的时候,是在基地的休息室。
女人长发盘起,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折到臂弯,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浑身上下的墨色中,胸前心口处那枚金色白蜡树树叶徽章格外突出。
时凡见她进来,侧了侧身,窗外撒进的夕阳照在徽章上,折了一缕阳光,落在伏影眼里。
后来在一起后,时凡将那枚徽章放在了她们的合照旁,伏影问起它的含义时,时凡也不说话,只是勾起唇角,将她揽入怀里吻她,在接吻的间隙中,用气声轻轻地道了一句“秘密”。
落叶掉在肩头,发出一声轻响,将伏影的思绪扯回。
伏影抬手揉了揉眉心,向前走去。
步行道左前方有一道桥,从桥上过去,再走个十来分钟就是时凡当初的家了。
心下有了期待,脚步愈发着急,即使知道到了楼下,也不能见到想见的人,但每走近一点,焦虑和思念仿佛就能被抚平一些。
这个年纪的时凡,会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阵萧瑟的风,吹乱了伏影的发丝。她伸手拨弄整理,抬眼向桥上看去。
地处城郊,有些偏僻,整个路段包括白蜡树步道,仅有桥面上三盏路灯,正中间那个还坏了,昏暗的四周仅能勉强看清道路。
又走了两步,伏影敏锐的发觉桥上不对劲。在损坏路灯处的护栏外有一道黑影。
伏影一路走来,黑影从未动过,离得远时看上去跟一团垃圾袋没什么区别,但多年训练的直觉,告诉伏影那应该是个人。
留了分警惕,伏影两手插兜,摸了摸口袋里顺手带着的折叠刀,继续以刚刚的速度走着。
那人抱着双膝蜷成一团,面朝河面,卫衣的兜帽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那个身影极轻地颤了颤,将自己缩得更小些,便再无动作。
凌晨三点二十九,还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伏影路过那人时瞥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面上不动声色。待走过桥后,躲在了路旁绿化带后。
风还在吹着,吹散了伏影踩碎的落叶,在上面又覆了零星几片,不知是新落下的,还是从远处滚来的。
那人影像久冻的寒冰,终于开始消融,先是缓缓松开了手,随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江面,足尖搭在边缘,全靠双手握住护栏,才没有掉下去。单薄的身形镶在夜色中,同晚秋一样萧条落寞,死气沉沉。
伏影见状,原本靠在树上的懒散站姿,随着那人的动作一同站起来。
她原本有些纠结,如果这个人真的要跳河,自己若是救了她,会不会算改变过去,从而引发蝴蝶效应改变未来的世界。可来之前博士也曾说过,你以为的改变,也许是未来的必然。
不过这些纠结,随着桥上人帽子的滑落而荡然无存。
这个侧脸,纵使有些青涩,有些憔悴,隔的距离也有些远。但伏影绝不会认错,这是是他们小队的一员,是即将上任的指挥官,更是与她相爱多年的恋人。
这个人,是时凡!
伏影几乎是在察觉到的一瞬间便冲了出去,与此同时,桥上的人也松开了手。
伏影见状,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停滞,心脏像随着时凡向后倒去的身影一同剥离,难以言喻的疼痛从心口传来,霎时泪眼盈眶。
顾不得所有的戒令警告,她反手从后腰处摸出一块立方体向前掷去,立方体在半空破碎,面前的空间被扭曲,伏影向前跨了一步,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栏杆前,她急急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时凡的衣领,将人给拽了回来。
隔着护栏,伏影紧紧地抱住她。
有多久没有这样抱着她了?
已经快记不清了。
怀中的人,不同于未来的时凡,要比伏影稍稍矮一些,隔着宽松的卫衣,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瘦弱。
被这个人的泪水打湿了脖颈,有些痒,时凡想推开对方,手抬至腰间,顿了顿,又放了下去。
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太平间的那次最后告别。
算了,这样也挺暖和的。
身体短暂的僵硬过后,逐渐尝试接纳这个陌生的感觉。时凡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木然,落在远处一块破损的地砖上。
良久,对面的人缓缓松开了手,秋风无孔不入,从二人的间隙穿入,带走了新酝酿的丝丝暖意。
来不及反应,一双手突然从腋下穿过,像对待小孩似的将她举起,随后揽住腰,把时凡从护栏外抱了回来。
力气好大。
时凡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两步,略微垂着头,盯着伏影的长靴,没有说话。
异常消瘦的身体,以及凌晨在无人的河边想要往下跳,在她不知道的过去,时凡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一起共事也好同居也罢,时凡和她亲密无间,唯独过去的经历从不透露分毫,伏影不是不能通过其他手段了解,但她还是想等时凡自己挑明。
这次特殊任务,她本不想打扰这个时间段的时凡,但临行时,时凡的主治医生告诉她,时凡的身体状况不好,不能再拖了,必须进行手术,但是风险很大,很有可能她回去后,面对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压抑所有的感性完成任务后,终究是忍不住,循着档案上看到的旧住址找了过来。没想到能真的能看见时凡,也没想到看见的是这样的时凡。
“为什么……要跳河呢?”
伏影按下翻滚的思绪,抿了抿唇,开口问道。
如果是未来的时凡,一眼就能看出此时的伏影心神不定,但现在的时凡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伏影。
听完她的话,时凡沉默了一会,随后唇角向上扯,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皮半耷拉着,只露出半个漆黑的瞳孔,看向伏影的眼。
“谁说我要跳河?”时凡表情一收,“我做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声音像许久未说话了,有些沙哑,语气却尖锐,刺得伏影愣了愣神,从她认识起,时凡总是温温和和的模样,有一次时凡对任务搭档太过温柔,她还吃了醋。
二十一岁的时凡与未来太过截然不同,到底经历了什么,过去的她怎么同刺猬一样。
被这种疏离防备的眼神看着,伏影鼻尖有些酸涩。
见这个人直愣愣不说话,时凡耐心耗尽,敛眉转身准备离开,衣袖却被死死拽住。挣扎两下却纹丝不动,心底在烦躁之余,又对面前人的力气惊了两份害怕。
“你有毛病?放开!”时凡又用力抽了抽手,袖子被扯的有些变形,嘶啦一声,袖口开了线,突兀的脱离了袖子,竖在空中。
时凡所有的挣扎,在看到那根线时被一扫而空,她的目光有些呆滞,直勾勾盯着袖子,半晌,没有再开口。
衣服坏了啊……
奶奶买的最后一件新衣服了。
坏掉了。
伏影见状,有些慌乱的松开了手,她害怕时凡冲动行事,却更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的时凡。
就像饼干他们常吐槽的,工作上的伏影和面对感情的伏影完全就不是一个人,工作时脑子有多灵活,恋爱时脑子就有多呆板。
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到时凡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萎靡了下去,她用两只手将袖子握住,低下头,一言不发,转身向后走去。
伏影连忙小跑绕到她身前,拦住了时凡,却看见她眼睛发红,似乎就快哭出来了,却狠命咬着下唇,将眼泪和抽泣声死死压住。
“别,别哭……”伏影慌慌张张地想从口袋里掏纸,却不小心将小刀给带了出来。
金属掉在水泥路砖上,穿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地上,伏影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完蛋。第一次见时凡,就把人家衣服弄坏了,人也惹哭了,现在说不定还要被觉得不是好人。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捡起小刀,正想解释,时凡冷不丁开口了。
“你会杀人吗?你可以杀了我吗?”
“不可能!我不是来杀你的。”听她这话,伏影急忙否认。
“那你来什么?”时凡的声音没有波动,“这座桥很偏僻,凌晨三点几乎不会有人通过,但是你不仅来了,还一直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莫名其妙过来救我,莫名其妙的抱着我哭。”
“还有,刚刚你是怎么从桥那头过来的?”
伏影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她用目光轻拂着爱人年轻的五官,在微微发红的双眼和鼻尖停留了一瞬。
脑海中突然闪过求婚时,时凡红着的眼眶。那是她第一次见时凡哭。
现在,是第二次。
下一秒,不知是心疼,还是冲动,她开口了:“我是来找你的,时凡。”
听她喊出来了自己的名字,时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听她这样问,伏影列了咧嘴,一双桃花眸子荡着春潮般的柔情,昏黄的路灯像夕阳洒在她身上,给这个深秋的夜晚添了几分暖意。
“我不仅知道你叫什么,我还知道你喜欢在冬天吃冰淇淋,最喜欢的水果是葡萄,很讨厌烟味,还有,你背后的蝴蝶骨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
“你好啊时凡,我是你未来的爱人,我叫伏影。”
听完她的话,时凡第一次抬头看向伏影的正脸。她的眼睛因为震惊睁得有些大,死死地盯着伏影两三秒后,泪水夺眶而出。
“胡,胡说八道……”时凡任眼泪滑落,用一只手撑着栏杆,往后退了好几步,挤了个与开心毫不相干的笑容:“你在逗我?很好笑,可以了吗?”
看到伏影想上前来,时凡猛的喊了一句:“你要是过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说完,她迅速翻身跨上栏杆,伏影吓了一跳,连忙示意自己不会过去。
时凡的话语被风撕碎,送到伏影耳边,像锥子刺着她的心。
“我的爱人?我这种人还会有爱人?”
“要不是你,几分钟前我就可以死了。”
“骗子,都是骗子……都走了,奶奶也走了……”
滚滚红尘,偌大天地,再找不出一方归处,前路漫漫,未来可怖,再寻不到半寸心安。
时凡的身影几乎要被这秋风吹倒了,摇晃着,如同岌岌可危的高楼,向漆黑的江面落去。
伏影一个箭步,将她拉下来,随后扶她站稳。
“时凡,你看着我。”伏影轻轻捧起时凡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水。
“未来形势比较复杂,星际战争爆发,我这次回到这个时间点,正是为了执行一个任务。”
“在未来,我是第七区总舰队的队长,而你,时凡,是第七区分管舰队的指挥官,你看,我这里有我们的合照。”
伏影翻手露出手腕,轻轻碰了一下,一道光束亮起,投映出两个人亲密的合照。
二人都身穿同一套深蓝色制服。左侧披散着长发抱着帽子,笑嘻嘻看向镜头的是伏影,而身旁的时凡盘起长发,笑意温柔,一双瑞凤眼正认真注视着身边人。
时凡有些难以置信,她盯着合照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的自己很陌生,那是爱着对方的深情,也是被爱的幸福所勾勒出的神情。一切看上去都太美好了,优秀的爱人,穹极的职业,完美的生活,一个流浪的孤雏,可不敢妄想这样的未来。
她伸出手,在伏影手腕上轻轻地搓了一下,没有异物感,但投影正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你说这话,我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有精神病。”时凡背抵着栏杆,身后是幽深的江水,低下头呵呵干笑了两声:“我在想,是不是日子太难熬了,我的幻觉都开始有实感了。”
时凡的话,像小猫伸出爪子,在伏影心头缓缓地、重重地抓下,疼的她那双眼里的光芒暗了暗,两条干净利落的眉毛也耷拉下去。
伏影开口,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沙哑:“不是幻觉,时凡。”
“我们在未来相爱,一起度过了很多日子。”
“由于战事,我们的生活不是工作,就是在家中休息,就连窗外也只有电子风景。但是你会找出一些这个时代的歌曲,我们就在屋子里牵手、跳舞。”
说到这,伏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上带了丝浅浅的笑容,这笑意带动了时凡,牵着她,一同沉浸在伏影讲述的日子里。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在客厅学跳舞,结果踢翻了我们新买的玻璃茶几,你气的揪着我的耳朵说了我十来分钟。我以为你在心疼磕破了的新茶几,然后才发现,你的眼睛一直在瞟我踢到茶几的腿。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心疼我啊’,你半天不说话,过了好久,突然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耳朵,然后俯下身去,吻我磕红的小腿。”
“这样的点点滴滴,我们还有很多很多。”
伏影的话语沉沉,如同一双手探入水中,轻柔地捧起时凡破碎的过往,将她带离自我怀疑的深渊。
“以后,会这么幸福吗……”时凡喃喃道,声音小小的,如同她现在一样。
伏影耳朵尖,听完,她略微弯腰,与时凡对视,目光坚定而柔和,“会的,我保证。”
眼底翻腾的爱意烫的时凡目光躲闪了一下,低下头,瞥见袖口仍旧翘起的那根线头,抬手将它往下抚了抚。
看见时凡的动作,联想到方才的时凡,伏影踌躇了一会,开口问道。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跳河吗?”
时凡静静的听着她的问题,女人的音色很特殊,有些低沉,一字一句,像唱片机上缓缓播放的西语情歌,柔情而专注。
她有些烦躁地揪了揪自己袖子上的线头,眉头紧锁,目光在江面与破损的地砖来回扫荡。
沉默了很久,久到伏影搭在护栏上的指尖都有些发凉,时凡才开口了。
“呵,就是奖学金没拿到,没钱上学了,兼职的时候被一个男的骚扰,我打了他,工作没了,还有……”时凡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唯一的亲人,也就是我奶奶,去世了。”
最后这句话,时凡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她盯着江面,眼神有些空洞。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她没说,奖学金是被别人找关系挤兑走了她的名额,没有这笔钱她没办法交明年的学费;那个男人是她老板,追到了她住的地方,撬开了她的门,躲在了她的床底下,好不容易找到的包吃住的工作,也没了;小时候父母出车祸离开了她,奶奶将她拉扯大,可谁知道这个世上有种病叫胰腺癌……
亲人往昔的温馨在当时是糖,是蜜,温养了她破碎的童年,支撑起贫苦的日夜,养育出了一个融在书卷中挺直脊梁的女孩。
可唯一亲人的离世,却是判处她命运最残忍的刑罚,癌症如同凌迟,折磨着她,也折磨着她至亲至爱的人,数年光阴,折断了她的脊骨,掏空了所有积蓄,而那爱她的人似乎不忍再直面未来的绝望,在她的一次出门后,平静的,永远的,离开了她。
时凡呵呵笑了一声,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她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跳河,可能,我想奶奶了吧………”
将眼泪赶回家,她转过头看向伏影,伸出食指在唇前比了一下。
“如果你想说什么安慰我的话,那你最好别讲出口,我不想听。”
“你说你是我未来的爱人,看你的这幅表情,我勉强相信你了,所以,现在,你能抱一下我吗?”
不等伏影回答,时凡已经抱住了她,禁锢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
伏影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眼圈红得不像话。
为什么不能再早点,再早点遇到你呢,时凡。
夜色如旧,秋风吹皱了江面,吹起了两人的发丝,碎发在空中交缠,如同恋人紧握的双手,如同她们交织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