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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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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在血泊中,两岁的女儿被婆婆抱在手上抽泣,因为酗酒过渡常年双眼迷瞪的丈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你。
你没感觉到疼,耳朵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解脱了,你难得的露出了个微笑。
你出生在贫困省贫困县的贫困山区里,你是家里的老二,头上有个姐姐,因为生病没得到及时救治死在了母亲的背上。
你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
你小时候很调皮,是女孩子偏偏喜欢像个男孩子一样爱舞枪弄棒,妈妈总是提着你的耳朵说你女孩该有个女孩样。
女孩该是什么样?你不知道,但是母亲提耳朵的疼是什么样的,你知道的。
你总是嘴上应得好好的,心底时常唱反调。
你和弟弟妹妹打架从不手软,弟弟妹妹的哭声引来父母,他们从不问理由,先揍你,然后说你是姐姐应该让着弟弟妹妹。
你一开始心里是不服的,你反驳就挨揍,挨揍就反驳,被揍多了也不敢反驳了,再后来你觉得自己是姐姐,让着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你父母感情不好,母亲是被逼着嫁给父亲的,你父亲是典型的农村汉子,大字不识几个却有典型的大男子主义。
他喜欢酗酒,赌博,家暴,你的童年是在他的家暴和母亲的眼泪中度过的。
母亲是他的出气筒,出气筒的坏情绪需要发泄,你理所应当成为了发泄口。
在母亲眼里,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永远不如别家的小孩,你在性别上战不过弟弟,在长相和性格上拼不过妹妹,你成为了这个家里的最底层。
你不仅在家是最底层,在学校也是,你没有腰身,你总挺着个肚子,男孩们到处说你怀孕了。
你给母亲说,你期待她会帮你,会替你做主,但是没有,她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只说你不说别人,你不仅没得到应有的帮助还被迫反思自己的行为。
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你开始过度的注重自己的言行,长相,身材。
你悲哀的发现,你长得确实不咋的,你的言行举止也不讨父母喜欢。
你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你想只要有一样出色母亲应该就没那么讨厌你了,你想讨好她。
你记忆力很好,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但没人觉得这是优点,所以学习你只需要轻微努力就能拿到高分,你成为了全班第一。
但是没人夸你,母亲说,女孩不用读那么多书,都是别人家的人。
弟弟也要上学了,贫困的家里一下子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的学费,你又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但是你运气好,两个班有十个免费的名额,你是其中一个,你没有像只和做了一年同桌的女孩一样被迫离开学校。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什么说什么,被揍的次数多了,你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四年级你就得洗全家的衣服,冬天手泡在冷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手生了冻疮,红肿发脓,疼得要命,但是你不在意,因为你听到母亲对别人说,你长大了,你会帮她了,这是你这多年来第一次被夸。
你开始乐衷于讨好母亲,她开始给你灌输她的不幸,她说她这么苦,都是因为你,你觉得都是自己错,更加努力的去讨好她。
你越努力讨好她,她对你的打压就越严重。
是什么时候不讨好了呢?
哦,对了,是五年级的大年三十夜,父亲和往年一样喝醉了,开始发疯。
酒鬼父亲喝醉提着刀去敲开了你们的门,你和弟弟妹妹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母亲进来只带走了弟弟,她不知道你从小就睡眠质量不好,稍微有点声响就会醒来,她也不知道你天天做噩梦,毕竟,你从来都不是她最关注的孩子。
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那张小小的床上,抱着弟弟头也不回的她,在你心里她开始崩塌,她像山一样开始倒塌,你的心像在山脚下的石头,被砸得蹦开,一整颗散落成如细沙的石粒,你没了心。
小小的你第一次意识到了你和弟弟的不同。
你开始和母亲有了隔阂,你觉得她根本不会考虑你和妹妹。
你对她剥离了母亲的滤镜,你发现她只是一个担心,懦弱,会哭的普通人。
这样人值得你讨好吗?不,她不值得,你这么对自己说。
因为得不到认可,你开始仇视她,将得不到的爱化为恨意,你开始站在父亲这一边。
你开始成为凶手!!!
你迟来的叛逆期让你开始拒绝做家务,你乐衷于和她唱反调,既然不会得到夸奖,那么随便骂吧,这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夸奖。
奶奶说她偷了她的钱,她不辩解,只是哭,你不理解她这种不抗争的性子,开始从心底里瞧不起她。
她在你的记忆中只会哭。
你学习成绩很好,拿了班里的第二,这是家里的第一张奖状。
父母说过年要给你多发五十块钱,你很开心,每天都在期待过年。
你很喜欢语文书里课外读物中的《狼王梦》,你幻想着得到多余的50块就可以去买了。
你知道,即使你说了,父母也不会给你买的,只会得到浪费钱的指责。
你很期待那50块,那不只是《狼王梦》,那也是另外一种你努力的认可。
你每天都在等,终于到了大年三十,可是期待了那么久的,对你认可的,对你努力的考到前三的奖励的五十没有。
你很难过,但是你没有说,他们说今年家里比较困难,你要懂事,你懂事了,你没争没抢。
直到某个瞬间,弟弟向你炫耀,他比你们多了一百块。
你的内心又崩塌了一次,这一年你十二岁,你又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在家庭中,即使你比弟弟优秀,也替代不了他。
你开始幻想自己是男孩子,你开始热衷于男性的打扮,你把头发剪短,穿上中性的衣服,得到了假小子的称号。
被人当做男孩子越多次,你就越开心,因为得到了关注。
你在心底厌恶自己是女孩,你开始厌恶自己是女性的身份,你开始无意识的和周围的女孩较真。
十四岁,你来了初潮。
母亲不允许你再剪头发,于是你又续上了长发。
你和很多青春期的女孩一样,有了喜欢的男孩。
你喜欢上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帅有多优秀,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你其实也没那么丑。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异性肯定你。
也许他只是出于礼貌,也许他只是客气一下。
但是你却从此关注上他,你自卑又懦弱,你从没想过要去争取,只敢像只蟑螂一样在阴暗的角落偷看。
偶尔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还会自我感动,人家只是礼貌性的朝你笑一下,你就会陷入无法自拔的幻想中。
你的暗恋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男孩交了女朋友。
你觉得自己失恋了,晚上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流眼泪。
十五岁,你和班里的刺头一起玩儿,她们逃课,打架抽烟,谈恋爱,你觉得很酷。
你开始讨好她们,你觉得你被很多人关注,你喜欢这种感觉。
你的成绩一落千丈。
十六岁,你没有考上高中。
弟弟也没有,他和你不同,他可以去学喜欢的事。
你不可能有复读的机会,也不可能再有其他出路。
你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你只是有这么一个模糊的概念,你害怕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但是你现在却在朝着她的方向走。
不能上学了,你说你要出门打工。
父母不允许,给的理由是女孩子一个人外出太危险,后来你长大了些,才明白,他们是害怕你跑得太远不好掌控。
你在家待了一年,种地,除草,喂猪。
你退学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周围村落。
来你家说媒的人络绎不绝,你一开始是拒绝的。
后来熬不过父母的劝说,让你先试试,又不一定非要嫁。
于是你从来说媒的人中选了不太反感的一个打算同他试试。
他会给你买雪糕,会带你出去玩,会在你感冒的时候给你买药,会给你买好吃的,也会夸你漂亮。
第一次被人重视的你,开始幻想自己成为小说中的主角,开始想象自己也配拥有幸福。
于是,你和他发生了关系。
第一次你很害怕,但是他告诉你没事的,他会负责,他会一辈子对你好。
你在这种半哄半骗的氛围里失去了理智,你年纪小,加上从小接受的思想,你认为自己脏了,认为自己必须跟他在一起。
在一起时间久了,你发现他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他不仅酗酒,还赌博。
也从一开始的用轻言细语,变成了大吼大叫。
你在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魔鬼,那魔鬼站在他身后,朝你笑一下,随即钻入了他的身体。
不,也许魔鬼一直藏在他的身体中,只是你一直没发现而已。
你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刚才的画面,你想跑,却没有力气,腿软得跟面条一样,使不出力气,你想出声,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着,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来。
你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你已经被吓傻了,你的身体和意识分为两部分,你看着他把你搂在怀里,轻声对你说对不起。
你的身体说没关系。
这是你们俩的第一次吵架。
很快你怀了孕,村里是不允许打小孩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存在的。
你的父母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你的婚事。
争取在肚子隆起来之前将你嫁出去,彩礼是三万八,杂七杂八的花下来总共四万。
你就这么结了婚,你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叫了爸爸妈妈,稀里糊涂的嫁了人。
这一年你十七快满十八了。
从女孩转变到妻子的角色,并没有给你多长时间适应。
你每天忍受着婆婆的唠叨,丈夫身体里面的魔鬼跑出来了很多次,不过还好,只是吼叫没有动手,你在心底这么安慰自己。
在待产前的三个月,他打了你。
从小被父亲提着刀追的经历告诉你,你现在不跑,以后被打的次数还有很多。
你挺着大肚子跑回了家,你告诉父母,渴望他们站在你这边。
母亲只是哭哭啼啼的说你命苦,父亲提着棍子要去打他,就是没人同意你离开的话语。
你的心越来越冷,你看着他们,你不懂?为什么他们不同意你离开。
第二天,他来到了你家,手里提着几条好烟,提了一壶酒,还给母亲买了一件衣服。
父亲先是瞪着他,他很识趣的跪在父亲的面前认错,你不懂?
受到伤害的明明是自己,为什么他要向父亲道歉?为什么父亲会原谅他?为什么不来问问自己的意见?
等你想提出这些意见时?他和父亲已经喝的七荤八素了。
你就这样又被带了回去。
你生小孩那天,本来是要去医院的,但是婆婆觉得医院不靠谱,请了接生婆来家里,你很疼,疼的快要死了。
你拉着他的手,求他送你去医院,你说你不想死。
他带着你去了医院,后来很多次,你都在回忆这个瞬间,你添油加醋给别人说,他带你去医院的经过。
他并没有你叙述中的牵你的手,也没有哭。
但是在你的嘴里他做了这些,他很爱你。
这就是你要向别人证明的你有人爱着。
事实是你越向别人证明你有人爱,越没有。
女儿刚满月的时候很可爱,你很喜欢,但是婆婆总在耳边唠叨,要是个男孩就好了,以后可以帮衬家里,女儿没什么用,养大了就得嫁人。
你联想到自己,确实好像没什么用。
听多了,你也开始抱怨她是个女孩不是男孩。
她很调皮,她总是哭,你既要带她又要做家务。
为了补贴家用,丈夫出门打工,但是从他出去到现在就没往家里寄过一分钱。你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生活压力和经济压力像两座山压在你十九岁的肩上,让你喘不上气,你总觉得有根绳子勒在你的脖子上,死又死不了,活也活不下。
你过得很不好,但是你认为不是自己的原因,过不好肯定是要有原因的,你开始埋怨女儿,你觉得是她拖累了你的后腿,如果没有她,你出去上班的话,日子肯定是比现在要好。
你时常会幻想自己没有她,你该多潇洒,又或者幻想如果她是一个男孩儿,丈夫和婆婆会不会待你好一些。
越这么想你越讨厌她,她一哭你就打她。
她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成功的让你为自己失败的人生找到了理由。
想到后面你自己都信了。
你觉得你过这么凄惨,都是因为她。
从不给她好脸色,她小小一只,从小就学会了看你的脸色。
意识和身体又分为了两部分,你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行为,你总觉得在哪看过。
丈夫回来了,他在外面上班不仅没挣到钱,还得家里给他打钱做路费回来。
也许是在外面过得不顺心,他开始酗酒。
你体贴他并不说什么,但是他这一酗酒就是一年。
他说都怪你们俩,害他成了这份鬼样子。
每日酗酒回来就和你吵架,然后打你。
你反抗过,但是男人和女人的体力差距太大,你会挨更重的打。
你脸上会出现淤青,身体上也会出现伤口。
但是大家都像是没看到似的,熟视无睹。
你有了离婚的念头,你想找个人给你出主意,你找到了父母。
离婚在村子里面是不被允许的,他们觉得你丢人,更主要的是要三倍归还彩礼,你的彩礼早已成为了家里房子上砌好的砖。
你孤立无援,身心备受煎熬。
女儿成为了你最好的出气筒。
你又一次被丈夫打趴在了地上,女儿在看着你抽噎,她明明那么小,哭都不敢哭出声。
你看着她,身体和意识又一次分开了,你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哭泣,她也是一直被嫌弃不是男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瞧瞧自己都对她做了什么!!
你从受害者变成了凶手!!!
你变成了你的母亲,你的婆婆,你正在成为刽子手!!!
你意识到了!
你总算意识到了!!哈哈哈哈哈!
你开始成为她们!
你逃不掉,你已经被吃掉了,你的大动脉长出了一条细细的线它连接着丈夫的,你看到自己的血一直在往他身体里输送。
那明明是你的血,是你的生命!!
你看到婆婆身上也有,她不仅连着丈夫也连接着公公。
你看不清她的脸,你看到的只是一具干瘪尸体,因为说话颌骨上下开合,你听到了骨头碰撞的声音,嘎滋嘎滋。
丈夫的血肉因为你和婆婆的供给越来越丰满。
他朝你张口,他的嘴巴像是能吞下你,牙齿上还有留着赤红的血。
会被吃掉的!就像婆婆一样,会被吃掉的!
不!
已经被吃掉了!
逃不掉的,逃不掉!
你发疯的站起来,将女儿搂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凶手,不应该这么不负责的把你带来人世,不应该骂你,不应该把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归在你身上。
你要解脱,你抱着女儿冲上搂。
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追在你身后,拖着婆婆那干瘪瘪的尸体。
你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女儿被你举动吓到,哭出了声。
你会成为她们,你成为她们,女儿会成为下一个你。
啊啊啊啊啊
无解,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抱着女儿走到楼上,女儿哭得很大声。
她那么小,凭什么因为你的错要一起死,凭什么因为你错要承担后果。
凭什么!
你已经看不清她的模样了,整个屋子都是黑的,不,是丈夫嘴巴的颜色。
你在他的口中,逃不掉的。
你从楼上跳了下去。
你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你听到了内脏破碎的声音。
怎么没有心脏。
哦!
在那个被抛弃的大年三十夜已经碎了。
女儿的哭声把你带回来了,光怪陆离的画面没有了。
婆婆是婆婆,丈夫也没有张着血盆大口。
他脖子上没有摄取你生命的线。
解脱了。
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她们了。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