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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殿二 梧桐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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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殿里,日光稀疏,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清冷。师弦月常坐在梧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身影孤寂,宛如与这古旧的殿宇融为一体。
翠翠忙忙碌碌,穿梭在殿内殿外,为师弦月准备一日三餐,打理他的生活起居。
起初,师弦月还会主动帮忙,可每次总是状况百出,若是翠翠没记错的话,师弦月应该是打碎了三套米黄汝窑茶壶,两套青白瓷远山茶碗,四个玉石香炉以及七个薄胎玲珑瓷的花瓶。
翠翠心疼那些物件,更怕师弦月因此受伤,便轻声劝道:“公子,您歇着便是,这些粗活奴婢来做就好。”师弦月见状,也就不再坚持,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翠翠忙碌。
在这梧桐殿中,师弦月对翠翠的态度与面对傅政时截然不同。
他看向翠翠的眼神里,没有面对傅政时的冷漠与敌意,反而带着几分温和与无奈。
翠翠忙完手头的活儿,偶尔抬头,正巧撞上师弦月的目光,他会微微一笑,那笑容虽淡,却让翠翠觉得心里暖暖的。
时间久了,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翠翠知晓师弦月的喜好,会在他饿了时准时送上饭菜,在他疲惫时默默准备好热茶;
师弦月也会在翠翠忙碌时,偶尔出声提醒她注意休息,或是分享一些外面世界的趣闻轶事。
虽是主仆,却在这冷清的梧桐殿里,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温情,成了彼此在这孤寂生活中的一抹慰藉。
庭院里,新栽的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师弦月的肩头。他坐在凉亭中,目光淡漠地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那些工匠手脚利落地忙碌着,花木被精心栽种在庭院各处,砖瓦也有序地堆叠起来,原本冷清的庭院渐渐有了生机。
翠翠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轻手轻脚地走到亭子边。她将茶壶放在石桌上,低声说道:“公子,这是新采的龙井,您尝尝。”
师弦月没有回应,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翠翠见状,也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悄悄观察着师弦月。
进宫五年,翠翠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王宫的老人了。毕竟,燕京的王宫才一年。
翠翠是在老燕王还在的时候就在燕王府了,随后又进了燕京王宫。
老燕王府上妻妾成群,各个忙着争宠,时不时有仆人因为夫人们争宠,而被连累仗杀。
翠翠当时小,再加上翠翠很懂事,该说的从不错说,不该说从未张嘴。被三夫人推牌九输了卖给九夫人,也毫无怨言。九夫人问翠翠三夫人有什么把柄,翠翠就说三夫人爱推牌九,那可不呢,不然翠翠怎么到九夫人手里的。
就是这样的翠翠活到了现在。
王府和王宫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老燕王在时就已经在王府的基础上照着九五之尊的样式修者王宫了,正好方便陛下迁都。
王府里的都是些权贵夫人,翠翠招惹不起。
王宫里都是朝堂大臣,翠翠不敢惹。
不管是外观上,还是内在对翠翠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师弦月不一样,师弦月不怕那九五之尊,他毫不掩饰对傅政的厌恶和冷漠。
傅政偶尔会来梧桐殿小坐,起初师弦月会拿着扫帚赶傅政,傅政只要悄悄发力,扫帚就被抢走了。
后来师弦月就会用香炉,花瓶,茶杯砸傅政,都被傅政灵巧的躲过去了。
每次翠翠以为师弦月要被杀头的时候,傅政给师弦月送来更多的瓷器和香炉。
师弦月想要帮翠翠收拾残局,然后打碎更多的瓷器。
翠翠时常怀疑要是师弦月手边有把利刃的话,师弦月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扎进傅政的胸膛。
师弦月应该也算是前朝贵族了,可是他会和翠翠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用膳,会和翠翠说宫外的故事,以前翠翠的姐姐在时,也会这样对翠翠。
微风拂过师弦月的发丝,带回翠翠的思绪。亭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与远处花匠劳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几名花匠正小心翼翼地移植一株芍药。那芍药开得极好,花瓣层层叠叠,宛如锦绣。翠翠认得,那是陛下特意从江南运来的名贵品种。可师弦月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那些花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公子,您若是觉得吵,奴婢去让他们停下。”翠翠试探着问道。
师弦月终于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必了。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何苦为难他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师弦月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翠翠忍不住轻声问道:“公子,您心里是不是很难过?”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过唐突,自己不过是个婢子不该探听太多的。
良久,师弦月开口:“已经没有难过这一心绪了,我也不知如今该是什么心绪了”
师弦月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散,可每一个字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翠翠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翠翠抬头看去,只见几名木匠正抬着一架崭新的琴案走来。那琴案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雕工精细,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大人,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琴案。”一名工匠恭敬地说道。
师弦月的目光在琴案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放下吧。”他的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工匠们将琴案安置在亭子一角,随后退下。
师弦月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琴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案面,紫檀木雕的卷云纹在他指间划过,却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翠翠。”师弦月忽然开口。
“奴婢在。”翠翠连忙应声。
“你说,傅政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师弦月的目光仍旧投向远方,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宛如春日里的一缕清风。
翠翠一愣,随即低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师弦月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在王宫时,傅政就这样总是带些我不想要的东西给我。就连吉安也曾因此事与他交谈,试图教他如何体察人心,予人以所需”
这是翠翠第一次听到吉安这个名字,这位吉安大概就是那位大梁国太子木吉安。
大概是提到了故国旧事,或是想起了心底的人。
师弦月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那笑意如同春日暖阳,渐渐驱散了他眼眸中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柔的暖意,“吉安他啊,一直想要个弟弟,每次见着傅政,总想要端起大哥的架子,絮絮叨叨地说上一番。想来,他也是打心底里心疼傅政。傅政孤身一人,在这王宫里做质子陪读,吉安怕他被人欺负,便总是忍不住多加照拂。”
翠翠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扰。怕会惊扰到师弦月此刻脸庞上的柔情。
夕阳渐显,将庭院染上一层金色的余晖。师弦月站起身,走到梧桐树下,抬头望着那高大的树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树干,树干歪歪斜斜的刻着些什么,不太能看出来。
翠翠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梧桐树的根部。那里的土壤还带着新翻的痕迹,几片枯黄的叶子散落在地上,似乎在诉说着这棵树在移植过程中遭受的磨难。
“翠翠,”他忽然说道,“你知道吗?这棵梧桐,是我宫殿里的那棵。傅政他未曾细想过这颗梧桐在半途移植中是否会因不适应而枯萎,也未顾及它在这异国他乡能否真正扎根存活。他不管不顾,就这样将它从故土生生拔起,移植到了这里。”
翠翠抬起头,看着师弦月的背影,她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师弦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思量许久,翠翠轻声说道:“公子,陛下或许只是想让您住的舒心些。”
师弦月没有回应,依旧站在梧桐树下,仿佛与那棵树融为一体。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过去。
夕阳西沉,原本嘈杂的梧桐殿与落日一起陷入宁静。
经过翠翠五天的监督,工匠们给梧桐殿带来不少春日气息。
将要枯死的灌木和残败的花枝都被换成嫩绿的灌木从和含苞待放的芍药。
缝隙中的杂草都被清除,种上了翠云草。游廊褪色的宫灯被新的绢制宫灯代替。月洞门旁新立着抱鼓石,墙角套缸养着几尾红鲤。
中央矗立的八角重檐凉亭,亭檐下多加了湘妃竹帘。东北角柱旁斜倚一柄荷叶伞。亭西立两柱株垂丝海棠,西南是三株梧桐树,梧桐树下摆着那紫檀雕花的琴案。
师弦月望着修整好的梧桐殿,问道:“这些,都是傅政安排的?”
翠翠点了点头:“具体位置都是陛下事先和工匠说好的,奴婢不过是让工匠挪位置的时候仔细些。”
芍药,翠云草,宫灯,抱鼓石,湘妃竹,垂丝海棠,荷叶伞,恍惚间师弦月以为自己回到了揽月殿。
“月月,这个翠云草你可别看它长得像株杂草,一年四季它可都是翠绿翠绿的。听说姑苏那边有人还有人用翠云草制药呢。”
木吉安穿着淡青色的衣袍,袖口卷起,头发随意地束着,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半蹲在庭院中。
边说边挖青砖逢中的泥土“平日里你也不太愿意照料这些花花草草,我特意找来这种给点水就能蓬勃生长的。”
青砖周围都是泥土,偶尔还有些虫子在爬,只一眼师弦月头皮发麻,悄无声息的退到凉亭边,看着这位皇子殿下在黄土与四脚爬虫间翻新他的庭院。
“月月,那垂丝海棠结的海棠果,你可别看果子红彤彤的很诱人,头一年结果可都酸着呢。花儿你可瞧好了你主子,可别让他偷吃,我怕他吃太酸了不舒服。”
木吉安面容白净而清秀,五官精致而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之气,鼻子挺拔,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皮肤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师弦月身边身穿浅粉色宫女服的少女杏眼弯弯笑着回应:“好嘞,殿下,奴婢一定看好公子。”
即便木吉安侧对这师弦月,师弦月也能看出木吉安肩膀宽阔,腰身纤细,四肢匀称,肌肉线条在衣服下若隐若现,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优雅而自然的气质,铲子在手中灵活地转动,将板结的土块一点点松开。每挖一下,都会微微弯下腰,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然后又放松,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花儿适时的给师弦月递上龙井茶,就这样一主一仆看着尊贵的大皇子在揽月殿里种草。
最后一株翠云草种进去,覆盖上泥土洒上水。木吉安手拂去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月月,怎么样!你可喜欢?”
木吉安带着春日暖阳搬的笑容看着师弦月,师弦月看着木吉安轻轻勾唇缓缓道:“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