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逐流》明河L

8、不受欢迎的死者 她因为某些

　　吃完饭并没能马上出发。他们显然不能把遗体也带过去，如何精确描述死者的容貌成了一件难事。纪冬令人惊喜地表示自己会画画，勉强算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另一个问题在于尸体该怎么处置。按理说应该让其入土为安，但是两人对尸体痕迹检验都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生怕遗漏了某些线索。思来想去，只好抬进宅子地下的冰窖，纪冬对此很有负罪感，临走前双手合十对着尸体鞠了好几躬告罪。等他们各自揣着画像，在脑中默念传送桃源时，太阳已经偏斜不少。

　　眼前景物飞速变换后，两人就站在了一片碧丛中，头顶有桃花飘落，恍惚间叫人忘记自己正身处凛冬三月。桃源地处幽谷，气候独特，门派地图几乎能用一步一花开来形容，哪怕是在游戏中也天天有玩家在此处挂机看风景、拍照。此时亲临其境，纪冬下意识惊叹一声，驻足四处张望：“这也太舒服了，要是能定居在这得多幸福啊。峡谷地形这么玄妙吗？”

　　柳如清摇头：“哪有这么神。都武侠游戏了，肯定有非科学因素，说不定你起个轻功往上飞，就会撞到什么看不见的空气墙上，然后发现这是桃源人设下的用来保持温度的阵法结界。”

　　“…好现实的设想。”纪冬看到柳如清径直往前走，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赶快跟上两步。“我们应该到哪问啊？”

　　“这应该是入口，门派弟子居住的地方好像在前面。我们慢慢走过去吧，就当散步消食了，你好像还挺喜欢这里的景色。”

　　“你不喜欢吗？这可是情侣表白、组团挂机圣地。”

　　“肩负着为一条人命找出真凶的任务，我很难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啊。”

　　“等开始谈正事了再严肃起来也不迟嘛。”

　　“你觉得一个习惯了四处漂泊的江湖客，会因为什么突然选择找个安静的地方定居下来？”柳如清如他所愿，这就开始谈正事。

　　“……”纪冬被对方仿佛有些耍赖的态度噎了一下。“因为游戏官方开了家园系统。”

　　柳如清停下脚步，转头甩给纪冬一个无语的眼神。后者正亦步亦趋落后半步跟着，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去。

　　“她应该是想退隐了吧。本身这事也很反常，桃源的门派设定还是偏向世外隐居，应该很少掺和江湖上那些爱恨情仇。”柳如清站定下来，搭着纪冬的肩膀指向一路延伸的□□远处。两人脚程都不慢，走了这些距离，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平房的轮廓，稀疏地坐落在林间。

　　“那就是桃源门派中人聚居的镇子。虽然作为游戏里的可选门派，玩家平时当然会四处跑，但是设定上，桃源弟子很大一部分都会选择住在这，毕竟就像你刚刚说的一样，这里从气候到风景都很宜人。”

　　“我好像头一回听你讲这么多话。”

　　“少打岔。总之，她因为某些原因反常地出去闯荡江湖，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善终，这很值得推敲。”

　　“照你这么说，这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说话间，几乎已到了镇子边缘了。房屋排列得松散，比起镇子，其实更像一个大型村落一些。

　　“现在是没故事能讲了，人死如灯灭。”柳如清耸了一下肩。“如果还能有剩下的故事，那就得靠我们来讲了。”

　　两人各拿着画像，分开询问了一圈，并没得到什么结果。一路上询问的人态度颇有些暧昧，比起“不知道”，更像是“有意回避”。

　　“再往前走走看，这里还是比较外围。”柳如清说。

　　纪冬挠挠头。“他们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这有点太反常了。”

　　“可能是因为死者确实违反了他们的避世哲学吧。”

　　“唉，这里要是有档案册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能否请教一下，您可见过这画像上的女子？”柳如清拦下一位过路弟子。对方目光聚焦在那画像上一瞬，随后和之前他们问过的无数人般，表情扭曲了一下，摇摇头，径直和他们擦身而过。

　　柳如清难免叹了口气。“…没有档案册，总有其他名册之类。再想想办法，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等等。”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二人转过头，只见刚刚询问过的那男子就站在不远处，露出些迟疑的神色。

　　“…你们找这个人做什么？她怎么了吗？”

　　纪冬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实情。一旁的柳如清却很是淡然，语气平静地开口。“她死了，尸体是我们发现的。”

　　男子呆愣片刻，脸上忽而显出无比复杂、难以名状的神色。纪冬刚要张嘴再询问些什么，只见他猛然扭头，大步离去了。

　　柳如清提高嗓音，朝着那道背影大喊：“若您想起些什么，就来客栈找我们，不胜感激！”

　　那道背影停顿了一下，继续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远去。

　　柳如清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这态度好像有些说法。”

　　“一看就有隐情。”纪冬附和。

　　“我觉得已经能撬动了，但是可能还需要人推他一把。”柳如清若有所思地说：“我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尸体身上找到什么小物件之类的。你先跟上他，看看他住哪，然后想办法找客栈……安排一间房。没记错的话，这附近好像就只有一处客栈。”

　　他说完后，脸色突然微微一变。“怎么回事，这里居然没法传送？”

　　“…啊？”纪冬也愣了一下。“我们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不知道。”柳如清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我之后研究一下，你先照我说的办。”他跃入空中，驾着轻功往谷口飞去。

　　纪冬远远缀在后面，眼看着那人回了家，自己又返向镇上。

　　镇上确实只有一家客栈。等他询问一番，才明白过来柳如清提及“想办法找客栈安排一间房”时微妙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得益于谷中四季如春，不知多少人来此过冬，客栈早已没有空房。唯一的安慰是纪冬游戏账号上积攒了不少金钱，如今也可以正常使用，他好容易找到一位看上去好说话的房客，先给人付了高额的“腾位置费”，又向掌柜付了更高额的房费，勉强算是有个地方休息。

　　柳如清本该转瞬即回，但却迟迟不见人影，恰值午休时分，纪冬觉得瞌睡之意有些上涌，找伙计交代了一番，好让对方来寻他时不会被拒之门外，随后就脱了外衫窝上床合眼。

　　等再睁眼时，天色已暗下去不少。桃源固然温暖，冬天天黑得早一事却无法免俗，纪冬揉了揉眼，勉强适应了窗外昏暗的天光，坐起身来，忽见一旁模糊中有道身影悄无声息坐于案几前，吓了一大跳。“…我去？”

　　“是我，别怕。”人影发出熟悉的嗓音。嚓嚓几声轻响后，灯盏亮了起来，又换了一身衣服的柳如清用两根手指推了推桌上的油纸包：“豆糕，楼下买的，应该是桃源本地特色吧，我也不是很懂。现在吃还能剩点温度。”

　　他旋即又从身后拎出另一封包裹：“衣服，你几天没换了，还是白的，再不洗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我喊伙计给你拿走去洗了。这是镇上新买的，…用现代的话讲，差不多是‘均码’吧，应该不至于特别不合身。”

　　客房并不宽敞，唯一的椅子被柳如清占了。纪冬坐床边拆纸包，边往嘴里塞糕点边含含糊糊问：“你怎么去这么久？”

　　“你别噎着了。尸体身上没什么物件，但是我找到了些别的东西，她的上臂有刺青纹样，可能是什么组织的标志，我拿纸照着描下来了，不太会用毛笔，耽误了些时间。”柳如清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叠了几叠的小纸块放在桌上。“说不定我们在等的那个人知道些什么。”

　　纪冬连咽几口酥软掉渣的豆粉，被呛得咳嗽几声，抓起旁边的茶壶往嘴里灌。“话说回来，我下午跟着他，都知道他家在哪了，为什么不能直接上门去问，还要等他找我们啊？”

　　柳如清说：“这死者身份毕竟不一般。就我们下午的那个经历，贸然上门去打扰，说不定会给人家带来麻烦。反正他也清楚我们就在这个客栈里。”

　　“可是他又不知道我们在哪间房。我们得到大堂等他吧，或者盯着外面？”纪冬站起来伸长脖子往窗外打量，忽然瞪大眼睛往下指去。“你看，是不是他？”

　　柳如清也跟着凑近，只模糊瞧见一道隐隐有些熟悉的身影站在客栈大门外，正踌躇地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