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游云图：侠客行》谢谢麒麟

8、第8章 他的一天（上） 那孩子消失

　　那孩子消失，已经是10年前的事情。

　　闹钟响过三遍，无论是多么热血的音乐都会变得令人生厌。

　　从床上看去，羽绒服和毛衣都很冷。

　　不出意料，温度计显示气温不足10摄氏度。

　　据说，家离学校越远，迟到的可能性越低，因为，必须计算好通勤路上的种种突发情况。

　　“但是如果能搬到学校附近的话，我还能每天再做一个半小时的梦……”

　　没办法，起床，钻进毛衣，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自制早午餐。

　　今天的早餐是Sandwitch。实惠的面包片，只需两片就能作为法术启动的构架。咏唱咒语，启动法力与物质世界的链接，鸡肉肠略煎3分钟，使其表面金黄、内部熟透。

　　是时候集中注意力发动这个三环法术了，他用面包片卷起鸡肉肠，淋上自制烧椒酱。

　　大功告成！

　　郝茶的家住在离学校1小时车程的地方，即使是到了二月，没有寒假时刺骨的寒冷，每天起床赶公交，也仍是一件辛苦的事。

　　小时候，他总是跑在前面，把一切抛诸脑后。父亲则牵起那孩子的手，慢悠悠给大门上锁。

　　那孩子总是静静的，默不作声，含着手指，露出呆呆的微笑。

　　他率先跑到父亲的爱车旁，用手指在车门上涂涂画画。而后父亲会把他们两人抱上汽车后座，细心为他们系上安全带。

　　“要记住今天开心的事情。”

　　父亲的声音很遥远。

　　无论如何，这都是距今10年前的事了。

　　什么样的秘术、神谕、功法、祈祷都无法唤回的，离别之日。

　　无人驾驶公交车上，郝茶利用碎片时间学习。

　　他手中的是《龙与地下城8E核心规则书》。1974年的规则书总共112页，2014年则有320页……而这一周前刚上线的8E规则书总共有869页，如果加上地下城主指南、怪物手册，足足有两千余页，郝茶觉得自己要看不完了！

　　八点二十五分，郝茶不紧不慢溜达进校门，学校每天都会派出风纪小组督查。他虽然不爱上学，却从来都很准时，只是偶尔被副校长逮住，亲自正衣冠。

　　郝茶就读的平行班位于西教一楼侧门口，就算他不从书上抬起眼睛，也能凭感觉从大门走到自己座位上。他本以为今天也能如平常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从后门进去，继续“学习”，没料到……

　　方正的金框眼镜，老土的枣色衬衫，黑色熨烫平整的西裤，婚姻家庭事业稳定，还在还房贷，时年四十身材精瘦的班主任。

　　怎么看，都是在教室门口等他的样子。

　　“郝茶同学，你来上学了？”

　　郝茶这才从规则书上抬起头，顺道瞥了一眼墙上时钟，距离迟到还有整整1分钟，他手足无措地立正，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李老师好。”

　　“昨天家长群通知今天8点45到班上，摸底考试，怎么现在才到？”

　　郝茶默不作声，表面低头认罪，心里不以为意。

　　李波直接没收他的规则书，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先进去，考完到我办公室一趟！”

　　李波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教学任务得过且过，喜欢找学生谈心，比别的老师更与学生亲厚。

　　因为这份深情厚谊，高中的第一个学期，班上的同学就为了庆祝进球，把李波抬起来阿鲁巴了。

　　郝茶灰空着手，溜溜进到教室，脑子里自动循环，这位教师在操场上被众人合力擒拿的画面，在寓教于乐的电子屏幕的上输入自己的学号和指纹。

　　关于考试的内容他一样没复习，满脑子都是刚更新的野蛮人六维数据，尽管这样，他也不着急、不纠结。他遇到不会的题目就跳过，原本两个小时的考试轻松缩短成30分钟，把能写的题目都写完，再回头看看前面的试题和后面的有没有牵扯。经过不懈努力探索，他以古典数学家的心态，在考试的过程中掌握了平时该学习的知识点。

　　应试教育具有合理性！

　　他的目光从显示屏移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灌木正在复苏，吐出鲜嫩的幼叶，此时并没有园丁修建，禁锢整整一个冬季的不羁灵魂正在苏醒，不知道会在夏天成长成什么样。

　　郝茶想第一个交卷，马上去办公室赎回自己被绑架的规则书，但这样的态度明显然是不利于解救行动的。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输入了解字，又胡编乱造了个公式，带入数据，等着几个学霸和刺头先交了卷，才点了考试结束。

　　办公室里，李波把门上了锁。

　　单独和学生共处一室还锁门，这本来是违反学校规定的，但接下来的谈话属于个人隐私，这位老师在做人和做教师行为规范的狗之间选择了临时做人。

　　“你的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郝茶问什么答什么：“还好，也就那样……他身体很好，能徒手掰弯精卫中心的不锈钢扶手，只要不刺激他，平时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李波叹了口气：“你母亲平时不看群消息？”

　　“她太忙了，所有人都靠她吃饭，一大堆烂摊子等着处理，李老师，我以后登我爸的微信，你可以直接把那个号拉进家长群。”

　　李波对郝茶的家庭情况早已了解，对他的学习态度、成绩也都知根知底，这些都不是他当下最介意的，他更担心的是眼前这小子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

　　全班足有几十个小群，所有的群都不包含郝茶，而他本人表现得毫不在意。

　　“今天把你找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恭喜你在上学期期末考试中，摘取了全校倒数第十的荣誉。”

　　李波战术性喝茶，其实他在观察郝茶的表情。

　　郝茶没啥话可说，只要李波把规则书还给他，罚抄、罚站、写检讨、请家长他都可以接受。

　　“我们为你安排了一对一帮扶。”

　　郝茶有气无力道：“老师，你这空想帮助计划就挺好笑的，学霸哪有时间来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李波：“今年春季，素质教育保送机制有所调整，为防止校园霸凌、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各学校要提出预案并开展教学活动，我校积极提出‘幼苗计划’，每年排名前百分之一的几位学生，有机会也有义务帮助暂时落后的同学，纳入校优干和奖学金评选，这可以成为他们档案上优秀的一笔。”

　　素质、全面、促进、计划、开展……

　　郝茶觉得自己快听不懂汉字了：“李老师，你认为教育的实质是什么？”

　　李波没能回答郝茶，最后只说：“郝茶同学，你当然可以拒绝，老师只是希望，下次考试之前有人通知你一声。”

　　郝茶无所谓：“哦，好的，那就先这样吧。”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郝茶觉得自己不仅没被帮扶到，未来还更黯淡了，他拿着千辛万苦赎回的规则书，回到座位上，又掏出抽屉里的笔记本，往上涂涂画画起来。

　　他这一整天都忙着往上添数据，复盘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第一页是自己，接着是琴心、无名和死掉的和尚。他在琴心那一页上花了许多功夫，尤其是琴心的武器和功法，那把会变成所有乐器的琴，令他极其着迷。就这样一上午过得飞快，老师讲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到第五节课，他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便用显示着教材的平板电脑挡住自己的脸，开始吃自带的饭团。上过课的人都知道，学生挡住老师搞小动作，和美国人用衣服盖住上帝偷情没有什么区别，你的老师和上帝看得一样清楚，而且主和你的老师都不在乎。

　　等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后，准备一如既往光顾社团活动的他，才想起，上周五的时候，跑团社已经将他除名了。

　　他来这个学校上学的最大原因，是可以在跑团社和一帮“朋友”在异世界冲锋陷阵，他也是这个社团的发起人之一，这个地方简直是为他的爱好量身定制的……要不是因为他天天怼游戏主持人不懂游戏的话，这段快乐时光或许还能再持续两年半。当他发现这个社团经过一学期运营已经完全偏离初衷时，他完全放弃了那里。

　　他喜欢幻想，热衷神秘，龙枪、指环王、冰风谷和蛮王柯南，无论是DND、WOD、FATE都如数家珍，当然这些都是轻规则类，若是有人能陪他跑团，COC里克苏鲁的战斗和追逐，他也研究透彻了。

　　但是郝茶喜欢的东西，大抵其他人不会喜欢。

　　他也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这项活动，于是每天都和社团成员交流心得，甚至自己动笔写模组：融合神话与寓言，伴以权谋斗争与人性复杂，基于他16年人生所见所闻的庞大的世界观与多线叙事……社团成员毫不在意，反而认为他是自嗨，他们要的只是颜值爆表的可攻略NPC、能一击秒杀黄衣之主的究极武技、在异世界大陆矗立能带给他们安全感的虚拟房地产！

　　魔法的本源是什么？不需要了解。

　　迷宫的深层含义是什么？从没想过探索。

　　诸神到底是力量的源泉还是另一种奴隶主？根本无人在意。

　　但是设定要是新的，不然就告你抄袭融梗！

　　最后，化身为迷宫之主的郝茶，忍不住把这群冒险者丢入了无尽地狱。

　　啊啊啊，总之那样的地方，被赶出来一次就好，郝茶是再也不想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