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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陆回 问古 有仇雠,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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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随着琴心匍在地上,整条大船开始蠕动,木质结构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某种油蜡状物质似烟灰脱离,绝不仅仅是剥离,还有重构,所有人为之骇然的是,这种蜡片在地面、墙面上汇聚成溪流,交织成网状,如同巨大腔体内部毛细血管一般……正在输入琴心的体内!
原本的计划,是琴心将微量内力凝结于弦中,奏幻惑的音调,再伴吟唱前朝斩龙将军云飞扬叙事诗,这样做的目的有二:一是吸引鮟鱇、鲸等船员的注意力;二是如果能借此机会陈情,让船员知晓船长的真面目,挑拨离间一番,就是上上结果。
蒙翰耀认为,船上生物目前已知的,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兼具人与鱼类特质的某种生物,大概率是精怪化形,出于某种原因跟随这条船的船长修炼,目前已经拥有了一定的法力,能够部分化为人形。但他们还会保留一些鱼的特征,如牙齿、长在头顶会发出曝闪的眼睛,鲨和鮟鱇就是此类精怪,姑且算是打手。
第二类是颇有能力的人类亡命之徒,他们精通社会规则,负责制定航海计划和犯罪策略,保障绑架计划顺利实施,能够下船进行物资交易,属于管理人员,但权力在船长之下。船员口中的头儿就是此人,另外考虑到鱼不吃熟食,厨师也很可能是人类。
第三类恐怕只有一人,主宰这条船上所有人命运的,遭受诅咒,百年来一直被困在这条船上,试图用血祭之术挣脱束缚的前朝邪修!
众人决定在精怪和人类面前点破这邪修不能离开船只的真相,搞清楚选精怪的弱点、真实需求。另外,因为人类天生具有软弱性,或许能威逼利诱策反选项二的人类。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蒙翰耀的想象,琴心咏唱的诗句,原本在计划实施前他也听过一次。那时候这还是首残缺的诗,关于最后邪修的结局,最重要的部分没有流传下来。于是他们自己胡编乱造续了一通:邪修翻脸不认人,最后竟然拿自己的手下血祭。希望这狗血桥段,能让那群精怪与仆从产生信仰动摇。
出乎意料,琴心唱的歌词,却完全和他们编撰的不同(水平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如果说一开始的歌声,也许只能让众人几根敏感的毛发竖起,唱到最后,简直就像精神像跌入汪洋大海,液体灌入人体的每一个窍穴,使人不能呼吸、言语甚至是行动,就连思考能力也逐渐游移。
当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才同一时间恢复了意识。
离开琴心位置最近的蒙翰耀,本想扶起琴心,运功调息,但当他接触到对方的时候,却发现,琴心的眼睛——竟然已经睁开了,空荡荡的眼白,正直勾勾望向他。
玄色油状物逐渐覆盖琴心的身体,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借助他的嘴巴发出:“何人将吾唤醒?”
原本站在牢房外的鲨突然冷笑,只笑了一声,他的人已到了牢门内,双手指甲洞穿了挡住去路的一位平民,猛然甩开,那人穿了洞的身体砸在不断崩解的地板上,鲨伸手就要直取琴心心窝。
琴心轻声道:“腐鱼朽虾,安敢阻吾之行?”
鲨的冷笑声突顿,只见琴心右手朝前一挥,黑色油絮骤然凝结成一只长矛,等所有人再看时,鲨的身体,已经钉在对面牢房的墙壁上,而中间两排铁鑑都已化为齑粉。
只见鲨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血水和尿渍一同渗出,登时咽了气。
琴心半倚靠在蒙翰耀身上,对早已吓得发抖的大副和鮟鱇扬起右手道:“告我,贾虞于何处?”
大副和鮟鱇磕头如捣蒜:“仙人饶命,仙人饶命,那贾虞在船舱另一侧,小的被贾虞绑上船来做事,什么也不知道啊……”
琴心空洞的苍白眼球移向蒙翰耀,命令道:“汝,引吾上行,与那奸佞之徒决一死生!”
蒙翰耀想将琴心抱起来,却脚下一晃,差点两人一起跌在地上,才想起在《九州侠客行》中自己基础数据,自己的体力极差,想要完成某些操作的概率——甚至比不上现实中。
他只能将琴心另一条不发功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同略过大副与鮟鱇,朝着悬梯上爬去。琴心的眉毛逐渐变成一个八字形,似乎忍受着某种巨大痛苦,他在蒙翰耀耳边道:“此躯羸弱不堪,难承重负,恐将速致溃散于地……”
蒙翰耀顾不上尊重:“你是云飞扬?”
琴心:“尔知吾名?乃君之友使吾觉醒乎?”
蒙翰耀:“你先别问我问题,这条船上只有他能听懂之乎者也,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让我朋友活着?”
琴心:“吾有仇雠,奸佞之辈,助吾除此大患!”
蒙翰耀:“你不是金丹吗?金丹吊打筑基!……金丹之境,何不碾压筑基之辈?”
琴心:“透骨钉噬吾功力,历五百年之久矣!吾之元神,已残破如絮,往昔之威能,不复再存……”说着他的嘴角又流出血来。
蒙翰耀急得让他别说话,给他号脉,只觉得琴心脉象纷乱如麻,时强时弱,忽疾忽徐,宛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他扶着琴心借着朝甲板上移动,几步路途,竭尽所能回忆起师傅救治将死的牛那种推拿术。他以指代针,沿着琴心体内的经络穴位缓缓游走。手法不敢太重,尽可能恰到好处地刺激那些黑斑与琴心身体交错处,堵不如疏,调息于每一处淤塞之处。
有那么一段时间,琴心的眉头舒展开了,脉搏跃动如惊鹿,令人惊诧。但这脉象终归昙花一现,迅速归于沉寂。蒙翰耀实在没有办法,他只知道,此乃命悬一线之象,生机渺茫,琴心大限将至,确凿无疑也。
琴心苦笑:“无益也,此钉以吾儿骨血为引,专为制吾而设,纵将铁钉拔去,犹与吾之元神相系,吸吾精髓,锢吾魂魄,君宜蓄其力,以图他事耳。”
蒙翰耀带着琴心移到甲板上,只见此地已经有两人,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
那僧人已被拦腰切成两段,上下两半身体被拖开,中间连接着肠子,大量的血迹将夹板砚成鲜红,和尚的十指,仍维持着锁住活人小腿的姿势。
看着这一切,蒙翰耀突然有点感动……就算他知道和尚会在旅店复活……他也没想到,这个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中途交流只靠无名传递的和尚,竟然会为了拖住贾虞忍受裂躯之痛。
这也太变态了……
不过,蒙翰耀很喜欢……
那被称为“贾虞”的船长,尝试踢开和尚的上半身,没想到踢了几下,竟然还是被尸体锁住,实在是行动有些不方便。贾虞的脸原本只是苍白,如今却在月光下渐渐枯槁,呈现出半白骨半腐肉的状态,依稀可见几只白蛆在他空空的右眼眶中蠕动……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只差一点?云飞扬,你为什么还不死?”
他又恶狠狠踹了和尚的尸体一脚,和尚的头没有头发,又圆溜溜的,活像个足球,从甲板上起飞,呈一道抛物线,落入海中。今天晚上,恐怕有鱼能吃从未吃过的晚餐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和尚岿然不动的手。
贾虞:……
蒙翰耀:……
贾虞陷入深深绝望,都说蝼蚁不能撼树,为何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五百年来,他原本以为总有一天能吸干云飞扬的元神,让自己从这破烂船还是那个解脱,触及天道,更能有撼动皇权、接近世界边缘的力量,未曾料想当初种下的冤孽竟在此时结出苦涩果实。
他再也不能忍耐,发出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直扑向琴心。
蒙翰耀只觉琴心轻轻随手一扬,自己的整个身体开始失重,朝船舷飞去,直愣愣砸在救生小艇旁。
几乎只有一息,琴心就与贾虞浮至半空缠斗在一起,琴心手中黑矛接连铮铮射出,几乎是擦着贾虞身躯钉在甲板上。蒙翰耀翻滚爬行,连连缩脚,才没有被殃及,贴着船舷大口喘气。
琴心几击不中,反倒是贾虞趁机从袖中洒出数枚钱币,口中念念有词,那铜钱长了眼睛般朝着琴心袭来,琴心拂袖弹开大半,余下几枚则深深刺入他的身体。
蒙翰耀骇然,心想这可不兴倒下!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甲板上满地爬,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竟朝着船头偷偷爬去。
琴心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衣棱在夜空中浮动,脸上阴郁与即将笑魇交织,一股魔气从他的身体蔓延开来,正是这艘船数百年来积攒的怨恨与不甘,一片黑色荆棘拔地而起,朝着贾虞而缠,贾虞避让不急,连同和尚的上半截身体一起被荆棘洞穿了。
见此情景,琴心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宽慰,但……他还是低估了贾虞的疯狂与执念。只听荆棘发出叽里咕噜奇怪的脆响,霎时间份崩开来,贾虞的身躯再次暴露于月光之下。
只见贾虞的腹部裂开了一张大口,正暴风吸入那些怨念催生的荆棘,转眼就把船板吸出一个大洞,洞里什么也没有,竟是一片虚无。他腹部的大口上方两寸,一颗球形物体正在蠕动。
琴心脸色骤变:“汝竟将……蛟珠?”
贾虞腹上大口发出狂笑之声,随着笑声原本平静的海面竟然掀起巨浪,乌云翻滚,电闪交织,气温骤降,船舱、甲板、栏杆渐渐浮起一层白霜,那妖龙之力与贾虞残破身体融合,竟将百年前炼狱景象重现。
贾虞道:“云飞扬!倘若我有你的根骨与气运,何至于困顿于区区金丹之境?我必不甘为君王之犬马,亦不愿为天穹之下之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