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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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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生与长偃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以一个傀,追随它主人的形式。
桉生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就像长偃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师——它像是个人,会记事,有情绪,而且还会闹脾气。
大概是年份久了所以会有些许灵性。
虽然后来,长偃变成了谢归,桉生变成了桉鬼。
傀与主人的身份调换,傀也不再是傀。
——————
“枕上书”里说:
“我”原来有许多“家人”的,不对,长偃说这叫“朋友”。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们之间更相像了,所以这就是家人。
不管它们是什么,无论他们是什么,都会一直陪伴着我,不管开心,快乐还是悲伤,难过。
它慢悠悠地写着,提笔,落笔,记录下我们的生活。
——
长偃是所有“人”里面,最冷清的一个。他比较聪明,不爱说话,喜欢静静地倚靠亭子,看我们玩闹。
也许是因为他的孤癖和不爱说话,我们才有了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理由。
虽然他看起来也不太像需要人陪的样子。
桉秒说:“他像一棵静静的松树。”
——
我们的家,叫且住亭。
长偃是个可厉害的机关师,手指灵巧,翩飞间便可组成复杂的机巧。他还会散卦卜签,斗棋牌弈,翻转间总让人看不出真假,此时往往大局已定——他总会许多奇巧精密的活计,也深谙那些玲珑心思。恰是如此,我们在江湖上才有立足之地。
直到我们到且住亭居住,我才知道原来工造屋宇也可以是他擅长之事。
你看亭台错落,回廊蜿蜒,假山嶙峋,草木勃发,中间机关粼粼,勾栏相隔,兰墙砌窗。恨不能与园林相比。
长偃的手那么灵巧,和他那不太风趣的性格一点都不相似。
也许这叫不善表达,长于一处必然短于一处,这样世界才公平。
他当真对我们是这番喜爱,便用心到此,做一围栏圈住,恨不能与我们相守。
可是他从未开口。
却让我日复一日地等待。
——
时间久了,日复一日的庭院和总是沉默的长偃就总会显得有些无趣。桉时与他更像傀与傀师的关系,来去分明。桉分不喜见他,许是因为严历,桉秒则躲着长偃,常常来我这里。
她说:“长偃看起来可凶了。”
但是我总是疑惑,“哪有。”长偃不但看起来不凶,还是少见的既乖巧又英俊的长相,“难道我们所见不是一个长偃不成。”
她又说:“长偃又凶又闷。”
我笑着听她吐槽,然后解释:“他只是不太爱说话。”
我拜托枕上书,请千万别把这些偷偷的碎语告诉他。
长偃虽然对我们很好,可我们毕竟只是机关傀儡,这样偷偷吐槽造物的人,还是不要叫他知道了多生想法。
枕上书没有说话,还是偷偷记下了这笔,还好长偃没事从来不会翻看它。
——
我是他第一个做出来的傀。
奇怪,好像也不是第一个,可是除了桉时,桉分,桉秒以外,我的记忆里也没有其他家人了。
——
桉时,桉分,桉秒是长偃一次性做出来的三个小傀。
虽然名字是他取的,可是真的太潦草了,虽然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来。
为什么不叫桉年,桉月,桉日?
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时,他也只是站在旁边笑着摇头不说话。
也许长偃只是为自己也想不出好名字找借口罢。
——
也许你们看出来了吧,我偶尔也会有些小脾气。
尽管已经是这里辈分最大那个了。
桉时桉分桉秒一定是世界上最亲近的。比我和他们还要亲近。他们是同出一体的傀,是真正的密切关系。
桉时是姐姐,是个性格沉稳的小孩——唔,根本记不清傀的年龄怎么算了,不过他们在我面前都是小孩。
她办事井井有条,面面俱到,是个名副其实的且住亭一把手,当家傀主。
而桉分和桉秒则是古灵精怪的兄妹,两个小鬼常常在庭院里玩闹嬉笑,做奇怪的鬼脸,玩可爱的游戏。
桉分要顽皮一点,胆子很大,不过也常常有哥哥的担当和执行力。
桉秒则更加古灵精怪些,总提出让人哭笑不得的坏主意。
不过他们都听桉时这个姐姐的话,他们也都很讨人喜欢。
有他们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欢快。
而我无法融入他们的笑闹。
尽管我也可以假装融入他们的笑闹。
可是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兄弟姐妹的,这样我也能拥有一个万分亲近的存在了。
我总是因为这些事情跟长偃置气。
如果当初造我的时候多造一个,我就不会还是独身一个了。
不过好像没有可能了。也不能怪长偃。他们是长偃做的一套傀,就像人类的三胞胎一样。他们是要一起长大的。
不对,傀不能长大。但,他们同样是一起的。
我压根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已经是个年份古早的傀了,就像人类里的垂垂老人。
我不会再有什么亲密的存在了。
这并不是长偃的错,所以我还是原谅了他。
——
当我提起这个时,长偃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我也曾奇怪为何人傀竟会有腰在——他把头放在我的肩上,头发软软的,一点点拂过我的脖颈,很暖和,像初春暖阳的温度。
好吧,我有长偃。
长偃和它们一样,属于这个年纪,拥有一大把的可能性。
他似乎格外钟情这样撒娇。
长偃总是能让我平静下来。
他以特殊的方式倚靠我。
我想他大概也是没有兄弟姐妹的。那我便也回护着他一点,所以我不能只容忍他的靠近,回首以亲人的方式,回拥了他。
虽然他是主人。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头发的温度了。
没办法,我是他造的。
我属于他。
——
我曾经问长偃,为什么桉时,桉分,桉秒都是拳头大的小傀,而我却是等身大的人傀。而且,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比他们灵敏灵巧,精致可爱?
是因为我太过老旧了吗?
他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环着我的肩膀。
我只能去安抚看起来比我还要低落的他。
虽然我能看出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罢了。
——
虽然感慨于自己的没用,不过还好我十分擅长安于现状,享受当下。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
我时不时坐在且住亭的秋千上晒太阳,桉分桉秒总是在旁边打闹。桉时在处理亭里各种各样的事务,而长偃也依然神出鬼没。
你不必忧心这段时间江湖风波四起,这依然打扰不到我安于这半亩三分地,做我的闲散小事。
长偃可是这个江湖最厉害的傀师。他?他精于机关,伪装和算计;神出鬼没,爱出风头且固执。擅长八卦,精通符阵,冷酷无情。且他经过任何机关都不会惊动,身手灵巧,远非常人。
我从来不必忧心他把自己弄得狼狈,或是满身是血地回来。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
诶,奇怪,就像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
——
等到风波平静下来,他又开始鼓捣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机关。除了机关还是机关。
我们几个一定不是他为了排解无聊才做出来的消遣吧?
他看起来好像能和机关一起过一辈子的样子?
我好像应该给他找个能够相伴一生的存在?用人类的话来说,应该是伴侣。
我和桉分桉秒商量了这件事。
他俩七嘴八舌地插嘴。
“但是在外人面前,他是神秘强大的机关阁阁主”——外人并不知道他擅用傀——
“善恶不分,阴晴不定,冰冷无情”——
“虽然在我们面前,他就是一个无善无恶,不阴不晴,满脑子只有他的机关的笨蛋”——
“所以经常遭到别人的暗中观察或是我们的无视。”
我没听懂 。
“总之,他看起来似乎是不太好相处的样子。”结论是。
我有些头疼。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长偃该有的待遇。
而且难道我看起来就像是好相处的样子?
——
可能是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傀吧,他对我们并没有主人的架子啦,只是对我会额外好那么一点,不过是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傀吧。
但是我很会摆傀的架子。
虽然我各个方面都不如他们,不如桉时持家懂事,不如桉分有担当又能干,不如桉秒活泼可爱...所以他为什么要造那么多傀呢?
我可是很会找理由使唤他们:
把且住亭上下的事情都交给桉时做,在桉分爬树抓知了的时候叫他去挑水,使唤最小的桉秒去做家务...
虽然无趣,可是乐此不疲。
难道我就是好相处的样子?
——
然后直到耳边传来小小的呼喊:
小桉分爬到我的肩上,手里捧着与他头一样大的荔枝,小喘着气,微笑问我:“桉生,桉生,要不要吃荔枝?”
他肯定又去书里看了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是,我心里嘀咕着,但是却不排斥,十分自然地接过,并把他托在手里,放在了书案前。
然后桉秒就不知何时从书案旁探出头来,鼓着圆圆的小脸,笑嘻嘻道:“桉生姐姐别怕,哥哥摘了很多荔枝的,让姐姐先挑最大最甜的,然后就全部送去桉时姐那里酿最好喝的荔枝酒啦。”
小声音咿咿呀呀的,和桉秒本人一样甜美可爱。
我总是忍不住心软,便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好。
这让我讶异于我竟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吗,又听见小小的桉秒学他哥哥那样,攀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念叨:
“桉时姐姐千万别告诉长偃他啦。我们背着他偷完了树上的荔枝,谁让他不许我们溜出去玩,略略,现在你是我们的同谋啦。”
哈,我就知道。
小小的桉秒一口气溜远了。
——
于是在长偃像往常一样来看我,修理我的零件时。
我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他轻俯下身,检查我肩骨的接痕,头发拂过了我的脸。我错开那缕发丝,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嘶,都怪小小的桉秒偷荔枝,竟让我狼狈至此,不得不接受内心的叩问。
所以我真的有那么好相处吗?
——
直到长偃的手骨无意间擦过我的耳廓,唤醒我飘零的思绪。
“桉生”,他说,他念着我的名字,“桉生”。唇齿辗转,声音怜惜。
我有些疑惑这是为何,难道他发现了吗?
可是长偃对我很少以姓名相称,他最常唤我“小一”。
他是在想念谁吗?我怔愣着,没办法给出回应。
他又一次拥住了我。
像山川向我倾覆而来。
——
他...?
可能傀并不能懂得人的心事。我也不能懂得长偃的。这许多次来自他的需要,都让我手忙脚乱。
或许是累了吗?
最后我学人母轻抚他的背脊。
——
偶尔也觉得长偃有些孩子气。
以前我问他为何我叫桉生,他说是桉木做的。我问为何是桉木做的,桉木做的总会犯些懒脾气——虽然在三小只身上总是看不出来。
他会定定地盯着我,好像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些事渐渐只由他想起,然后任他沉沦回过去。
——
所以我到底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呢?我的思维开始飘散。
我以前好像不叫桉生。长偃也不会主动给自己的机关起名字——所以江湖上常常有不知名的机关出自他手,世人不知怎么称呼,就被发现和描述的人捷足先登取了名字的事迹——虽然以长偃起名的水平。
好奇怪,记忆仿佛平静水面泛起的轻微涟漪,风一吹就散去。
等我醒来,我正在酣睡在他的怀里。
他垂眸看我,眼睛里是我读不清的情绪。
“修好了。”他说。
我迷迷蒙蒙地从他怀里爬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院子里的月光。“这么快。”
有心事好像不能总憋在心里。
于是我提出:“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但是到院里才发现,原来没有月亮,只是夜色星落集中的后半夜,银河卷着繁星在天空横着,照彻整个院落如映在水中。
“镜花水月吗?”我感慨。
长偃坐在了且住亭的牌匾上,他眼里望着星星,身体的方向却是在等我上去扑进怀里。他好像总在无意识地露出自己的坚持和坦率。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轻身坐在他旁边。
——
长偃长相和两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俊美的眉,柔和微抿的唇,俊朗秀逸的脸。不经意地抬眸,像是在寻找或思索什么的样子。反正是很聪明有才华的一个人。
然后他就用不知哪里掏出来的短棍子敲了敲我的脑袋:“不是出来陪我,怎么看入迷了?”
吃痛地收回视线,我还有些遗憾。
我果然还是不懂长偃。
那支棍子是枕上书的笔。
所以他居然都知道了。
他难得地眯起眼睛笑着看我。
明明看起来心事很重的是他,还能谈笑着就让我吃了一亏的也是他。人怎么可以这样。
看到我憋闷的神情,松香的味道携裹着宽阔的双肩一起向我拢来。然后他靠在我怀里,用最最无奈的语气说道:“我等你想起来。桉生,我等你想起来。”
我究竟是忘了什么呢?
某个人,或是某个名字。
只怪,他们都太好太好,太过美好和纯粹,让我舍不得想起。一旦想起那个遗忘的名字,我还能回到这里吗。
可能我只是不想再面对,失去他们的那段日子。
——
拉扯着袖口和手指犹豫搬扯许久,我问他:“你们都这样希望我想起吗?”
他以额头与我相抵,凝视着我的眼睛。这样近的距离,我才发现,原来人傀没有呼吸。
“这要问你自己。”他说。
“怎么可以把难题全部抛给我呢?”我小声地絮语,感觉就像要被他们丢弃了。
他不说话,只是一味抱紧我的身体。
“可是小一,你知道的。我无法替你做出决定。”
我真想和他多待一会,真想一直沉溺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可是不行。
“谢归。”我说。
“谢归。”唇舌辗转,我才发觉对于这个名字的想念。
泪湿了满眼,我才发现原来这段时间压抑暴涨的情绪。
并不快乐,也不积极。
也许是因为桉年死掉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哭累了思绪有些麻木。
最后是怎么回到亭里的,也不记得了。
也对,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且住亭。
我站在廊外,看桉分和桉秒往树下埋浸泡好的果酒。哼哧哼哧的好不热闹。
可我是个世外人。
我看不见了。
小小的两只连同桂花树一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长偃出现在我的身后,不,此刻他是谢归。
这个名字其实是欢迎回家的意思,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它了。
谢归,谢归,究竟是谢谁的归呢?
我意识到我在生气。
大概我可能没救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被揭穿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和你们聊聊谢归吧。
谢归是个傀?不,谢归是个傀师。
他?
他精于机关,伪装和算计;
神出鬼没,爱出风头且偏执。
擅长八卦,精通符阵,冰冷无情。
且他经过任何机关都不会惊动,身手灵巧,远非常人。
千人千面,而谢归的真面,我从未得见。
真难为他陪我演这出戏了。
人啊,果然贪婪。一无所有,也要倾其所有,去得到全部。
而且狂妄。
决绝亦疯狂。
——————
桉年死了许久了。
庭院中那棵桉树或许是我为他栽的墓。
我出神地站在树下,怨愤地想,他有什么好的,让所有人都记得他。
虽然记得他的其实不过我们几个。
而我还忘了。
和我一同长大的,最温柔,最耐心,最能为别人分忧解难的那个他,死掉了。
死于我的手,死于日渐分离的我的痛苦。
眼睫酸涩起来,我大概是有些难过的。
其实且住亭大概是用来关我的。因为我不能出去,所以桉分桉秒才不能出门。长偃想把我关起来。桉时也不得不自己扛起处理事务的责任。
我心里发酸,心里想,至于吗。
可我大概就是那么可怕。
毕竟我确实亲手杀了桉年。
与我一同生出,感情相系,痛觉相关的桉年。
然后默许了他们将我关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任由一切发生。
可是,谢归你那么难过,难道是打算放我走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在我已忘记一切的现在呢?
我不解,委屈,困惑...
他拭去我的泪眼。
“桉生,别闹。”
他继续抵着我的额头,也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碎语来。
“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你桉生的。但不管如何,你都是小一,我的小一。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其实根本不会有人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能把你关起来的,其实只有你自己。”
额头温暖传来蹭碰的触感。
他们都是桉年变的吗?能容忍我一切过失的桉年。
不然怎么会对我这么好,有着与他颇为相似的温柔呢?
可是桉年已经死了啊。
“小一,”谢归收回了他给予我额头的触感,双手依然捧着我的脸。
他看起来克制了一下,然后吻上来。
我有些抗拒,但是我想要太久了。
以一种内心已然死亡的情绪,麻木地承受着。
苦涩。
我闭上眼,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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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什么桉生呢?桉生已经死了。
他死于桉年死的那一日,与他一起被葬身无法生长的荒野。
可桉年化作了蜃雾,罩住了他,给了他一个清醒的梦。
哪里有什么桉生呢?
只剩下一个桉鬼了。
桉生已死,度年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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