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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梦重温 第一章故梦 ...

  •   第一章故梦重温
      子时的梆子声渗过冷泉宫裂了缝的琉璃瓦,贺鹞搁下批红的朱笔,支着脑袋闭目休憩。窗边廊下的八哥突然扑棱翅膀,学着今晨御史台老臣气急败坏的弹劾:"僭越专权!僭越专权!"
      "畜牲倒是学得快。"他拈起案上青玉扳指,指腹摩挲着内壁细如发丝的"程"字。月光透过窗棂在篆字上折出冷芒,二十年前腥重的血气恍惚间又漫了上来——箭矢穿透祖父胸膛时溅出的血沫、祠堂梁柱倾塌的裂响、佛像莲座下渗入指缝的冰冷泥浆......他猛地睁眼,案头烛火骤然爆出一声轻响。
      五更鼓响,永成帝在龙椅上缩成团灰影。当御史大夫颤巍巍出列时,贺鹞正把玩着鎏金暖炉。老臣激愤的"擅权乱政"刚出口,年轻的帝王已打着哈欠摆手,糊弄道:"贺卿......贺卿乃国之栋梁。"末了他觑了一眼中书令的神色,似乎在暗自庆幸自己没说错话。
      退朝时落了夹着霜雪的冻雨,贺鹞在游廊截住新任户部侍郎。青年官员愕然地与贺鹞对视,仓惶着躬身行礼,颤颤巍巍间他捧着的卷宗里,滑落了一片青州特产的柘蚕茧帛。
      "大人可知?"他指尖掠过泛黄的丝帛,"这种蚕只吃凌鸢城的柘树叶。"
      侍郎喉结滚动,额角冷汗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下、下官......"
      "北郊驿馆的炭火该添了。"贺鹞替他扶正歪斜的乌纱,笑意温和,"天凉了,冻着青州来的贵客可不好。"
      青年瞳孔骤缩,官袍下摆洇出深色水痕——这回倒分不清是雨是尿了。
      当夜暗卫送来密报时,贺鹞正在煮茶。
      "刘侍郎果然去了北郊驿站。"暗卫将染血的密函铺在案上,"但他见了驿丞便吞毒自尽,尸首已按惯例处理。"
      贺鹞碾碎茶饼轻笑:"倒是省了诏狱的炭火钱。"他目光扫过密函末尾的狼头图腾,忽然屈指叩了叩案几:"把这图腾拓下来,贴到六部衙门的茅厕墙上。"
      "大人这是......"
      "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些人的裤腰带,见了这玩意就系不紧。"
      暗卫领命退下时,贺鹞忽然唤住他:"西郊别院烧干净了?"
      "是。按您的吩咐,留了半截焦木,刻的是程氏祠堂的纹样。"
      "很好。"他往茶汤里添了勺盐霜,"明日早朝,该有人参青州官员勾结外敌了。"

      子夜时分,冷泉宫梁木发出朽裂呻吟。贺鹞站在木梯上掀开暗格,十七封求援信的火漆已然暗淡。最底下压着半截焦木,边缘还沾着经年的血迹——那是他七岁那年从祠堂废墟里刨出的残骸。
      "大人,刑部送来急报。"暗卫的嗓音混着雨气传来,"青州八百里加急,凌鸢城旧址近日有盗墓贼出没。"
      贺鹞摩挲焦木的手顿了顿。
      暗卫喉结滚动:"是否加派人手......"
      "不必。"他忽然将焦木掷入炭盆,火光窜起时映出面颊狰狞疤痕,"传令青州知府,凡捉到盗墓者,当众剜目断舌,尸首挂在城楼示众。"
      "大人!此举恐惹非议——"
      "要的就是非议。"贺鹞抚过扳指内侧刻痕,笑意比檐下冰棱更冷,"本官倒要瞧瞧,这满朝朱紫里,还有多少双眼睛认得程家的东西。"

      五更梆子惊破残梦,药王谷密信在烛焰蜷曲成灰。贺鹞立在廊下看暗卫清点尸体,忽见一只信鸽扑棱棱坠在脚边——羽翼间缠着半截青州特产的柘蚕丝。
      "第七个。"暗卫割开鸽子嗉囊,取出浸血的密函,"工部赵主事今晨悬梁,留了认罪书,说私运青州石料是为翻修祖坟。"
      贺鹞将柘蚕丝缠上指尖:"他祖籍何处?"
      "......凌鸢城西郊,赵家村。"
      雪片簌簌落在睫毛上,贺鹞想起城破那日,曾有个赵姓妇人将他和堂弟推进枯井。井口封上时,他听见她嘶喊:"程家小郎君,活下去!"
      "厚葬吧。"他忽然将蚕丝丢入火盆,"给他妻儿留条活路。"
      暗卫怔了怔,低头掩住眼底惊愕——这可不像是这位中书令大人平日的作风。

      子夜时分,冷泉宫梁木发出朽裂呻吟。贺鹞站在木梯上掀开暗格,十七封求援信的火漆已然暗淡,最底下压着半截焦木——数年前他离开青州前,曾悄悄回到程氏祠堂拾走了一块未焚尽的残骸。待跋山涉水到药王谷时,毒医一见他随行的物件便抚须叹息,说他执念太深,自己只替他调理身体,不便用旁的手段帮他铺路。
      那时他答道:“程氏已灭。前辈只当在荒郊收容了一缕孤魂,给他一副新的肉身在世间行走,此后他无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一概与前辈无关。”
      "程琅已死。"贺鹞手中的狼毫在舆图上勾画,墨迹途经青州驿站时洇成血痂,"如今活着的,只能是贺鹞。"
      五更梆子惊破残梦,药王谷密信在烛焰蜷曲成灰。雨水顺着冷泉宫翘檐滴成珠帘,贺鹞指尖叩着青玉扳指,看檐下八哥啄食新换的粟米。那禽鸟忽然扑棱着撞向金丝笼,学起昨日朝会上工部尚书的哭诉:"梁木蛀空......蛀空......"
      更漏声里,银链缠上他腕骨。明昭指尖掠过案头弹劾奏章,停在那句"中书令门生遍布漕运":"先生养的鸟,最近总往北飞。"
      "畜牲恋旧罢了。"贺鹞转动青玉扳指,指腹压住内壁刻痕。铜漏忽地爆出裂响,混着远处梁木坍塌的闷声,惊得八哥扯着嗓子嘶叫:"魂兮归来!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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