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中唱起一支歌》华春

2、2 我有一个姑

　　我家一直有一个奇怪的人，她是我的姑姑。在我7岁以前，她一直存在在电话里，从来没有露面过。奶奶总是会不定时地打些电话。我和妹妹在一旁玩的时候，偶尔会听见奶奶激烈地怒斥

　　：“你已经29了，过了这个年龄，就真的没有什么可挑的了，你究竟要干什么？”她满口怒斥，激动时，猛然从沙发上站起，在屋子里像只困兽，走来走去。

　　我和妹妹手中的积木轰然倒塌，抬头往奶奶的方向看去。

　　争吵和劝诫仍在继续：“听妈的，别再等了啊，我真的不想看你以后后悔。”

　　“行，行，妈不说了。自己一个人，平时别老点外卖，那都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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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都是奶奶在说，很少听见手机那边的姑姑有什么回应。

　　只有一次，我隐约听到她声嘶力竭地吼：“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我也想走，可是……又有谁给我一个答案，一个结果？”大概是因为她哭的太让人印象深刻，我坐起来，挺直腰板，头歪到奶奶那一边，越过她的肩膀，瞥见一眼。

　　镜头里的女人，低着头，用手狠狠的擦了一把脸，但是，可能哭的太伤心，眼泪鼻涕不住地流，终于，她仰起脸，再手往上掠过脸颊，传入耳朵的还有大口吸气抽气的声音。

　　年轻，但瘦弱。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奶奶被她吓住了，她停止了对姑姑的唠叨，小心翼翼地说：“行，那咱慢慢来，不着急。”说话速度很慢，边说边观察那边的反应。

　　终于，她不再那么激动了。

　　奶奶趁热打铁说：“今年回来吧？你都好几年没回来了，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咱娘儿俩都多久没说过话啦？”

　　终于，她回来了，我的姑姑。

　　那是一个下雪的晚上，再没有比那次过年下得更大的雪了。

　　离姑姑回来还要好久，奶奶就拿着扫帚，来回扫门前马路上的那段路。很短很短的时间，她浑身落得都是雪。太阳能灯光照下，黯淡的，昏黄的身影，在雪的映照下，她整个人就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漫天的雪飘落，落在她的背上，她包住脸的头巾上，她的手上，都冻红了，也依然不肯停下。

　　没过一会儿，她停下扫帚，伸直腰背，仰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支在扫帚上，扭脸对站在门内的我和妹妹说：“回去吧，都站这儿干嘛？待会儿你姑都回来了。站这儿多冷。”

　　我和妹妹穿的活像两只大企鹅，就站在门内，等一个尚未归家的夜归人。

　　我没走，我想见她，我对她好奇。这个只活在手机里，只听过声音的女人。

　　见我们不走，奶奶没有强迫。她放下扫帚。走走过来，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内屋，拿出两副小小的手套和耳暖。边走边念叨着：“来哦，给我的乖宝儿，带上手套。”说着就往我的头上“呱”卡上了耳机。
　　“当年，你们姑姑也是这样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不肯走呢！”

　　略有些怀念。

　　“当时看着，那就是个面团子，哪成想现在长大了，竟成了个驴脾气。”摁着膝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哼着曲儿，拿起扫帚，走到门口，抻脖子，抬头看看依旧不见变小的雪，眼镜往外瞅着：“这雪也不见小，这孩子走到哪儿了？你说。”

　　正说着，路旁的拐弯处，忽然呈现两道微弱的光，紧接着一个红色的，被一层雪覆盖的车头缓慢映入眼帘。车速慢慢的降下来，最终停在我家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削的女人。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内里套着一件白色连帽卫衣，空荡荡的套在身上，露出光秃秃的脖子。头发散着，松松的披在两肩，整个人看起来显得不是很有精神。

　　“妈……”她语气涩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奶奶一下子醒了一般，冲过去，拉住姑姑的手，又左右冲她打量：“瘦了，瘦了。”说着就又凑近她。

　　似是极不适应这样的距离，她轻轻地抽出手，她扭脸看着我和妹妹的方向：“是元元和松松吗？”

　　看着这个陌生的女性，我有些害羞，又有些不知名的爱慕。一时之间，愣在那里，没来的及回答问题。

　　“愣着干嘛呀？姑姑就你们就不知道回句话呀？”奶奶轻轻地搡了我一下。

　　“姑姑”。轻轻地喊出声。

　　“元元，松松你们好。”她弯下腰，语笑嫣然的看着我，手掌重重的揉了下我的头。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混着凛冽的寒风。

　　这感觉，有些奇妙。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的全部了。

　　这天以后，临近过年的每一天，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不同的是，家里有一个年轻的大人陪着我们。

　　很遗憾的是，姑姑并没有和奶奶睡在一起，而是和我。

　　很多次，我都醒了，她仍旧睡着。奶奶有时会轻轻地打开房门，踮起脚步，走过去看她。帮她掖掖被角，卡上透光的窗帘。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看她一会儿，然后带上门再悄无声息地出去。

　　有时候，深夜里，我都睡了一会儿，半夜醒来，她依旧醒着。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那一方淡淡的光。偶尔几次，会伴随有键盘“哒哒”的声音。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夜晚和不能安睡的她。通常，发现我醒来，她会冲我笑笑，立刻合上电脑，退回被窝。过一会儿，瘦弱的手臂搭上我的腰把我收入怀中。

　　白天，阳光充足，没那么冷的时候，姑姑会骑上奶奶的三轮车，带我和妹妹去逛集市。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货比三家地问着，也不一定买的就是最便宜的那一家，但就是有那样的一个过程。一条街走过去，我们三个走着，吃着，手上拎着。

　　有次遇到卖衣服的摊位，姑姑忽然来了一句：“来给你奶奶看看衣服吧”。语气轻快明亮。

　　我和妹妹正拿着串儿大口咬着，听到她这样说，也只能跟随她去，虽然有些突然。

　　她走近，目的很明确地奔向一件褐色的外衣，手套进袖口摸摸厚度，再看看衣领上的毛，接着她把我和妹妹一一抱起，让我们脸扎进去。

　　绒绒的，厚厚的，软软的，感觉很安心。

　　“老板，这件衣服怎么卖？”她迅速问向站在一旁的老板。

　　她直接报价老板的老板的一半，大刀阔斧，似乎笃定老板一定会卖。

　　我看见老板背地里撇撇嘴，眼神不耐烦，心想：完了，一定不会卖了。

　　我拉拉她的衣服，她冲我眨巴眨巴眼，俏皮一笑，接着又说：“这样吧，我再给你涨20，行不？”

　　老板像没听见，依旧在一边整理她的衣服。

　　姑姑作势，拉起我和妹妹就要走。耳朵依然留意身后的声音。

　　“一、二、三，”直到我们走出去三米，依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挽留的声音。

　　她一下沉了肩膀，蹲下来对我们说：“完了，砍价定律竟然不管用耶！”表情夸张的伤心。

　　我以为她真的想买，急忙拉着她就往回走。

　　“没关系啦。”她笑着揉揉我的头。

　　好像买了她是会很开心，不买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提起的就很突然，放弃也是一瞬间的事。

　　我不懂。

　　只是隔天一早，起床时，爷爷奶奶已经开心的穿着新衣展示。爷爷一身蓝袄，奶奶一身红袄，一水儿的黑裤，黑皮鞋，妥妥的cp色，看上去气派十足。
　　很久，姑姑起床，奶奶亲昵地拉着姑姑，“呱唧”捧着她的脸来了一口。

　　她显然还没找到状态，又被奶奶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翻眼扫了全屋一眼，发现一家人都在，更加害羞，“妈,你，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儿……大家都在呐。”说着，捂着额头又看了我们一眼。

　　也许是看她这么难为情，大家都被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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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更加无话可说。

　　奶奶斜眼看我们一眼“怎么滴，我有女儿啊，我有小棉袄啊，让他们羡慕去吧！”

　　“诶，别，我可不羡慕，妈，你也就一个，我可俩呐！”爸爸打趣道。

　　和和睦睦，欢声笑语，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吧，也许偶尔，我真的切实的发现了她的孤独。那是在众人热闹的间隙，游离在喧闹的人群中的一瞬。冷静瞬间席卷而来，情感瞬间抽离。然后，我发现，她的表情一下就冷了下来。看她的时候，她很努力的微微弯起唇角，眼里却疲惫，冷漠，似乎寸草不生。

　　那时候，我隐隐的有一种感觉，她还在挣扎，但是我们能拉她一把。但是在挣扎什么，挣扎的另一端是什么，那时我还不懂。

　　美好的日子，倏忽而逝。

　　姑姑要离开的那天，天微微泛蓝，又带些阴沉 ，不见阳光，光秃秃的枝丫，远处山丘裸露原本的色彩，萧瑟。是个很适合分别的日子。

　　站在老家的大门前，水泥路上。奶奶拉着姑姑，话分别。

　　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只是拉扯，只是牵扯，话不能说破，又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深深地，用力地将手相握。似乎要传给她这一生度过的勇气。

　　姑姑不停的眨眼，什么也不说，深深地将她的妈妈拥进怀里，脸埋进去，似乎真的在汲取勇气。

　　她们未必不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未必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她们只是沉默，企图用几分钟来要一个安定一生的承诺。

　　后来，一切风平浪静。尽管姑姑回来得也不多，总是急匆匆的，今天回来了，明天又走了。那么多年，她依旧单身，依旧单薄。风尘仆仆，让我觉得她一直在漂泊。

　　那么多年，都是如此。

　　只有一次，她兴高采烈，精神极好，眼神透亮，像点燃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炬火，身上的漂泊感一扫而光，整个人一下就沉下来了，安定下来了。

　　奶奶当然乐于见此。

　　此后十年，平淡安宁。虽然她依旧单身，但是安宁如影随形。

　　直到那一天，这世界艳阳高照，却给我们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无异于晴空霹雳。

　　我们接到电话，姑姑自杀，身亡。

　　这是玩笑吧！心里秉持着最后一丝的奢望，我们匆忙赶到。

　　坐在车上，列车外的树木飞速往后倒退，晴空万里，我却觉得那是我此生难以忘记的末日逃亡。

　　“咚，咚，咚”破旧的楼梯上，沉重的不仅仅是我的步伐，更是我的心跳，怎么就那么响，感觉快要跳出来了。冷静点。说不定是假的，说不定是信息核查有误，抱着最后最后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强迫自己这样想。

　　“哔——”

　　当看到，白色的布下那张熟悉的脸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今生与她相关的所有，她留存在我记忆中的顽皮的笑，她的眼底淡淡的悲哀，她的手掌微微发凉的温度，掠过我心间的淡淡的冷香都已离我远去，没有过去，再没有未来……

　　冰冷的房间里，她的脸色青白，脖子上深深的於痕。

　　不疼吗？我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该有多疼，该有多疼……

　　医生说她是自缢自杀的。

　　用几条毛巾打结缠绕在洗手池的水龙头上，双膝跪地……

　　后来，我去看过那间房间。当她已经离去，房间却依旧平静，

　　阳台上，放在窗台上的向日葵已经败了，叶子腐烂，花瓶中是脏的污水，窗台上是落满的灰尘，窗户还没完全关闭，放在旁边的几包挂面上有雨水溅过来的，蓝色的窗帘显得有些脏了，阳光斜打过来，尘埃乱飞……

　　那间卫生间，狭窄，阴暗……让人都无法想象，它还能承载一个人的死亡。

　　你是怎么忍心将自己的生命终结在这样的一间屋子的？

　　你一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