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章十 伎俩 ...
-
狭小的暗室里,相对坐了两人,年长者不耐烦的磕着手中茶碗的盖子,年轻的公子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副没有装裱的画。那副画边角已经翻卷起来,显然因为画的主人不时翻看之故。
画,并非好画,笔墨稚嫩之处不少,青年却很是温柔的注视着画面,清瘦的指间轻轻拂过画中两个少年青稚的眉眼,那两个少年正坐在花园中下棋,其中一个少年竟然与座上青年有七分相似,不似之处只是画中少年更为圆润稚嫩。画的上方题了半首意气风发的少年游:曾记游园寻芳丛,携手戏春浓,点香凝露,眉目如画,执子斗游龙。
“这次失败,莫大人有什么好说的?”年长者终于不耐烦的问道。
“这次虽然是我出的主意,可季大人你也是同意的,何况谋划执行的一大半也是季大人,季大人难道是要推卸责任么?”
“事到如今莫大人还能如此镇静,真叫老夫佩服!上一次没有得到宝珠宁王殿下已经是对不起宁王殿下,这一次怎么和宁王殿下交代!”
“原来季大人还是没有明白这两次行动的目的。”莫荣瑾眉眼间带了极深的倦怠,懒懒说道,“上一次明抢玲珑楼珍珠,以及这一次偷袭丞相顾幽草之子行船,都是为了立威,成败并不重要,我想丞相公子现在一定是草木皆兵了。”
“立威?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一个女人当家的商号,也值得立威?”季循冷哼了一声,“倒是说,你派人查了这么久,还没有查出是谁最后将珍珠还给玲珑楼的么?”
愚蠢。莫荣瑾极为不屑的心里暗骂了一句。
“季大人当这事儿当真那么好查么?水玉阁每日出出进进几百号人,一大半还是朝廷官员?玲珑楼三年就能将生意做遍大封,光凭个女人就能行么?若是季大人真想教训玲珑楼,不如先查清玲珑楼的后台。”莫荣瑾讽刺的说道。
“莫大人句句为了玲珑楼说话,不是莫大人与玲珑楼有瓜葛吧?”
“季大人这些诛心的话还是在宁王殿下面前说吧,在这里省些力气为好。”莫荣瑾淡淡说道,目光又回到了手中的画卷之上,“顾离卿他们乘的船,已经沉入了南湖湖底,我这个小师弟极是聪慧,我手下的人已经探明,顾离卿当时有意将船上羽箭扔入南湖,他这是以退为进向我们表明他并不想现在针对宁王,虽然不知用意为何,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与我们为敌。当务之急,还是查出他此番来江南真正的目的。”
“丞相公子除了想要铲除宁王殿下的人,还能有什么问题?”
“哼。”莫荣瑾不屑的轻哼一声,卷起了画纸,“季大人恐怕不知,顾离卿与顾幽草并不亲厚。当年他住在碧云寺,丞相大人十几年来,未尝一次探望。”
这一番话将季循还想说出口的话全然堵死了。莫荣瑾虽然是丞相门生,却倒向了宁王一边,深得宁王厚爱,他本以为原先莫荣瑾仗着掌握大量丞相顾幽草的谋划对宁王极为有用才得宁王宠信,这一年他以正大光明投入宁王阵营,再也交不出任何有用的一手信息,宁王应当冷落他,谁知宁王对莫荣瑾的宠信却更上一层楼,凡事总要相询一二,江南大小事全凭莫荣瑾一人说得算。
早晚我会让你跪在我的脚下。
季循指甲狠狠嵌入了肉中。
只是他不知道,机会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大早,常逸溪就跑到了顾离卿的书房,围着一屋堆满的古玩字画大呼小叫。
“啧啧,看看这吴带当风,再看看这描骨瘦金……离卿,这么些东西,都够你再开个分堂了。”
“这些本就是玲珑楼出的,回到我手里,还真是讽刺。”顾离卿正拿着一卷书看得认真,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回了一句。
“哦?竟然都是你们玲珑楼出的?”常逸溪哑然。
“我还以为逸溪知道,我们玲珑楼每年最大的一笔进账就是明里暗里为了贿赂购买的金石玉器。”顾离卿似乎也来了些兴致,放下手中的书卷,随手翻开一只狭长锦盒,打开长卷,“荣瑾送的这幅《舟山晴雪图》,是我玲珑楼两年前以十两黄金收购,又以二十两黄金卖给江南一家盐商的,想是去年朝廷打压盐价时又送给莫荣瑾。也难为他忍痛割爱了。”
“是你们玲珑楼故意抬高书画的价格?”常逸溪冷笑着问道。
“自然,否则玲珑楼哪里有这么多银两养着几千号人?”顾离卿将画重新卷起扔在一边的桌案上,“更狠的手段逸溪又不是没见过?”
常逸溪顿时想起自己手中扇坠,不由自主狠狠握住扇骨。
“若当时我不在窗外呢?离卿当真将这枚珍珠烧成灰烬?”
“自然不会,我会放出话去,就说这枚珠子与凤冠明珠不相上下。届时定然有富商竞相追捧。”
“这么说,我拿着这枚珠子,竟然比万两黄金更为有用。”说到这里常逸溪再也笑不出来了,脸色极冷的盯着顾离卿,他还以为,他还会有一点真心。
听了这话,顾离卿不由得微微一愣,根本没有想到常逸溪竟然误会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了,但是他也不想解释,心里苦笑一声,迎着常逸溪的目光。也怪自己其实真存了几分算计的心思,如今这心思也没少了半分。
见顾离卿沉默不语,常逸溪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腾了起来,拿着折扇转身就走。
“逸溪!你这是……”顾离卿也没想到他会气到如此地步,连忙起身留人。
“我这就去城里大摇大摆的转着当靶子去,顾公子满意了么?”一条命万两黄金,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说完一句,常逸溪冲出门去。
顾离卿苦苦一笑,苍白的手指扶着额头,长长叹气。
常逸溪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又或是他太聪明,急着秘藏些什么……
“……公子?”
顾离卿想得正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刚进了门的卫言迟。
“公子?”卫言迟有些担心,又试探了一句,“我刚见常公子出去,这是?”怎么了?
“言迟,你跟着他,别让他出了什么事儿。”顾离卿清幽幽叹气说道。
“是。”
事到如今,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逸溪,逸溪怎么走的这么快?”拐出两条巷子,卫言迟才追上明显在气头上的常逸溪。
“哼。”常逸溪,停下脚步,眉间带火狠狠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卫言迟,他刚才一路出来,只知道飞跑,忘了自己还会轻功,此刻已经跑得气喘吁吁。
“逸溪……”
“你还真当我是好兄弟!”
常逸溪狠狠说道,袖子一甩就要走,谁知卫言迟根本不把礼教放在眼里,一把扯向常逸溪的袖子。常逸溪手腕一翻直接扣向卫言迟脉门,卫言迟反应也是够快,直接抓向常逸溪的手指,常逸溪再躲已经是来不及,被卫言迟抓个正着。
“逸溪,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是……”
“不要跟我提我爹!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也不想想后果!”常逸溪显然清楚他后半句是什么,极不耐烦的吼道。
“师父他也是受了丞相之托,顾公子他也是为大封牺牲了很多,我为他做事也是理所应当。”卫言迟说话也开始不客气了,“常公子,你是有资格超脱世外,可是我是江南武林宗主,我不能!”
“你不能?是你非要来蹚这浑水,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大仁大义,我•不•懂!”常逸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寒光一闪而过,杀气立现,“恐怕现在大半个碧荷山庄都是玲珑楼的吧?”
“玲珑楼从来没有动过碧荷山庄分毫!倒是逸溪你呢?为什么这次偏偏搅和进来?难道就不是仁义?宁王在江南鱼肉百姓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早该处死……”
“我这次,偏偏就是为了私怨。”
“你……”卫言迟似是突然放松了肩膀,“你不是宁王的人,太好了。”
“果然,离卿从来不是宁王的人,”常逸溪突然苦苦一笑,“离卿他怀疑我?”
“不是!”
“哦?”常逸溪讽刺的一笑。
“是,是公子他背负的太多了,他不能允许任何错误,逸溪……”说到这里,卫言迟不由自主放开了常逸溪的手。
“你不必为他说话,他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常逸溪又是一句抢白,再不看卫言迟一眼,径自向前走去。
青州城极美,此时枝桠抽绿,嫩绿色的小草毛茸茸一层铺在沙堤上,城中少年打马走过,趁着满城温润的风,别有一番滋味。江南的景致,总是比北方多了一分温柔。
两人沉默不语,沿着莫堤走了大半个时辰,渐渐常逸溪的火气也消下去了不少,只是心结无论如何无法打开。他本就俊美无俦,眉目间来了些忧愁,一路走来,不知引得多少踏青的少女回眸一笑,不少城中富商之子,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有的甚至想要上前攀谈,却被他一句“没空”打发了。
看着前面阴了整张脸的青年,卫言迟不由得摇头苦笑,常逸溪从小心思细腻,万事万物看得极透彻,因从年纪很小时就开始接手碧荷山庄的事务,武功也就荒废了,仅有轻功江湖上无出其右,否则凭常逸溪的才情,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武学上超过他。
有时候天才就是让人非常痛苦的存在。
此刻这个天才在烦恼些什么,卫言迟大概也能猜到些。两个天才,不是相争,就是相知,显然,玲珑楼顾大公子不是相争也是想着利用,而这位碧荷山庄的常大庄主,希冀着相知。
常逸溪站在湖边,靠着刚刚长出新芽的柳树,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银蓝色的荷包,脸上时笑时嗔,旁的人指指点点,谁也不敢上前。
卫言迟不由得摇头,心里感叹常逸溪当真是至情至性的人。
“……莫道岸柳遂人意,冰澌融泄一片心。”
他正想着,忽听常逸溪发突然哀哀念出一句诗来,尾音带了长长一声叹息,另一只手一使劲,就从柳树上折下一支,扔进粼粼南湖,柳枝随水漂流,浮冰破碎消融,似乎一颗心也随之飘走了。
卫言迟因为那一声长长的一声叹息,心突然痛了起来,眼前就那么突兀的出现那一片黄昏之下,飞入天际沾血的衫袖。
不能相知,不能相守的痛楚,他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直道相思了无意,忍剪凌云一片心。”
卫言迟慢慢走到常逸溪身边,席地而坐。
“你和莫荣瑾……”
“不必问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卫言迟淡淡一笑,眉眼温润如水,常逸溪再不忍问下去了。
“……家父可还好?”常逸溪终于问道,脸撇过一边。
“令尊你也是知道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久不曾得到他的消息了。”卫言迟笑道,“倒是北边传来消息说,他正和草原上的野鹰一起逍遥快活。”
“……草原上的野鹰?!逸溪你又藏了什么好东西?”如乌鸦一般呱噪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炸响,常逸溪只觉得气血上涌,一阵耳鸣。
“立夏!”他愤然转头,狠瞪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一对小儿女。
“常公子。”荣儿脸红了大半连忙给两人行礼,大大的眼睛水水的望向白衫剑袖的青年。
“小姐多礼了,在下卫言迟。”卫言迟连忙还礼。
“咦?你就是卫公子么?”荣儿一对儿眼睛忽闪忽闪,亮晶晶的看着卫言迟。
“正是在下。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她叫荣儿。”立夏直接拉住荣儿的小手,将荣儿护在怀里,挡住了两人的视线,抢着答道。
“不知这位公子?”卫言迟淡淡一笑,也不在乎。
“他是立夏,芈夫人的小徒弟。”常逸溪凉凉说道,“这次非要死皮赖脸的跟着来,拦也拦不住。”
“逸溪你说什么?!明明是我要来南方找段桐木,什么就死皮赖脸的跟着来?分明是你们这些人左右无事,非跟着我!”
立夏这颠倒黑白耍赖的本事不是跟芈夫人磨出来的吧?
常逸溪继续面上笑着,心里一阵腹诽。
“怎么你们也出来了?顾离卿呢?”立夏上上下下扫了他们两眼,又转过头去四处看看,奇怪的问道,好像顾离卿与常逸溪在一起也该是天经地义。
“他说昨天闹得晚了,身体困乏,晚上还要与莫大人小聚,就想在房里多歇歇。”常逸溪打着扇子,打了个哈气,无聊的说道,“顾大公子的事儿,怎么能是我们这些无知小民管得了得?”
“……逸溪?”立夏终于看出些不对来,“你这是怎么了?”
“……我……”常逸溪用扇子挡着半张脸,一双桃花眼梨花带雨,哀戚地望着立夏,“我……被人抛弃了……”
不止立夏差点儿被他噎得半死,卫言迟的脸皮都跟着抽了两抽,荣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愣地看着,显然还没回过味儿来。
“常•逸•溪!”立夏一掳袖子,直接上去揍人,“人是可以被恶心死的!你知道不!!”
“立大侠饶命,饶命!就饶了小的这次吧!”
常逸溪身形遥遥,在湖上如冯虚御风,飘飘欲仙;立夏也毫不示弱,直直追了上去,南湖上顿时因为他激起层层浪花,拍向常逸溪,常逸溪回过头来大骂一声无耻,折扇一挥,还以颜色,两个人不消一会儿,身上就水淋淋的,如此却越发玩儿的起劲。
看着两个玩儿疯了的大人,卫言迟终于一个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