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车祸 ...
-
“喂?老公。”
大厦顶层,窗外暴雨如瀑。
阚霏夹着手机,手里把玩着一支已经没墨的万宝龙钢笔。
“如果天气预报没有对全城人撒谎,那我今天恐怕要缺席我们的三周年纪念日了。”她顿了顿,轻笑,“不过,鉴于你昨晚提醒过我会下雨,我大概会在一个小时后准时出现。”
电话那头传来“嘀——”的关门声。
“卞太太,”
卞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如果我没有失忆,我已经提前一个月包下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法餐厅,还有一份七层蛋糕正在路上。不过,鉴于我现在正被迫听着一些堪比给撒哈拉沙漠种满玫瑰的天马行空方案,我大概率会迟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阚霏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并不规整的圆,又画了一刀将它劈开。
“那作为惩罚,我今晚要把你的那份蛋糕也吃掉。”
七层的蛋糕,两个人还能不够分?卞舟被她逗笑,说:
“你可以连我的煎鹅肝也一起解决,只要卞太太的消化能力足够好。需要我派司机去接你吗?外面雨太大,路况不太好。”
“不用了。”阚霏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一样的路,一样的车,我开和司机开能有什么不一样?你专心开会吧,一会儿见。”
“好吧,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变暗,最后成了一块映出她侧脸的黑色镜子。
自由恋爱,大学四年,结婚三年。
人们常说七年之痒,他们的感情却从未有过“痒”的机会。
当然,这倒也不是两人如何甜蜜契合,只是因为两人七年来都是这幅相敬如宾的样子罢了。
大建筑师嫁给了当地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他们爱情也像是一座完美建筑:结构稳固,动线合理,保温和隔音效果都无可挑剔。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电视剧里狗血的豪门恩怨,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两个性格清冷的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稀里糊涂地平稳度过了七年。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座城市的雨水似乎总有一种执念,非要把所有的建筑物都冲刷得棱廓分明。
雨滴如瀑布般砸向四十二楼的钢化玻璃,粉碎成千万朵细小的水花,水花又随着重力,向下而去。
“霏霏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助理小米端着黑咖啡走了过来。她顺着阚霏的目光看出去,除了灰扑扑的雨幕,什么也没看到。
“在研究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怎么十年如一日的中看不中用。”
阚霏打趣着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有什么事吗?”
“没,就是想问问,”小米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略带八卦的笑容,“今天是你的结婚纪念日吧?外头雨这么大,你家那位一会儿来接你啊?”
阚霏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将桌上散乱的图纸卷成纸筒:
“他不来,我自己开车回去。”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了。
“哎哟,咱们的大建筑师今天怎么没跑现场啊?站在窗前祈求太阳公公呢?”
另一个女同事路过,见小米一脸说悄悄话的神态,立马凑过来打趣,
“怎么,霏霏姐有情况了?”
没错,阚霏结婚三年,全公司除了她的助理小米,没人知道她结婚的事,而小米也只是知道她结婚,并不知道她老公是谁。
小米反应极快,立刻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哎呀赵姐!你这回可算是看走眼了。以后可别说你看见承重梁就知道内部结构了,你看,破功了吧?霏霏姐这是在为了下个季度的那个园区项目发愁呢。恋情?不存在的,我们霏霏姐一心向道,只跟钢筋混凝土谈恋爱。”
“也是。毕竟女人太强了,一般男人可压不住。霏霏姐这么优秀,我可想不到哪个男人配得上她!”
女同事深以为然地笑着看二人,见远处的院长就要过来,忙端着水杯溜达回了工位。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小米转过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我说,霏霏姐,你看别人结婚都是恨不得在朋友圈挂个三百天,一天换八个滤镜发合照秀恩爱。你倒好,每天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似的。除了我,全公司都以为你是母胎单身呢。”
“这样不好吗?”阚霏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手提包,“咱们这行结不结婚都一样,隐婚能帮我省去百分之九十九的社交麻烦。”
“理是这么个理啦……”小米递过最后一份文件,“可是,你老公就受得了?正常男人不是都有那种……什么来着,领地意识?总不想把你藏着掖着吧。”
“他?”
阚霏脑海中浮现出卞舟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
“他不是那种人。”她淡淡地说,语气怅然,“他是个挺现实的人,不在乎这种无聊的形式。对他来说,只要婚姻这张契约在法律意义上依然生效,向全世界宣告或者隐瞒,没有任何区别。”
告别了小米,阚霏乘电梯直达B3停车场。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霏霏呀,经桓回国了。他妈妈下午刚跟我聊了半天,这么多年没见这孩子了,等哪天你回家,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吧。”
经桓?
阚霏微微一怔。经桓是她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小时候经桓性子软,总被人欺负,阚霏就顺理成章地罩着他,收他做了小跟班。两人从小玩到大,直到她上高中那年,经桓远赴美国修读现代艺术。
那个专业,几乎宣告了他将留在海外发展,不会再回来,而两人也不会再有交集。
他们之间并非爱情,却有着最浓厚的羁绊。登机那天,阚霏抱着他哭红了眼。原以为以后的节假日他总得要回国,两人还能拜个年问个好,谁知这一别,竟是十年再未相见。
走到那辆深蓝色沃尔沃前,阚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一边热车,一边回复了母亲的消息。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冷清。她随手打开车载音响,切到了一首《Blue in Green》。这是经桓以前最爱的冷爵士。伴随着慵懒而忧郁的旋律,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在脑海。
经桓……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坡道,一头扎进了磅礴的大雨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才下午五点多,但厚重的乌云把城市提前拖入了黑夜。路灯与霓虹灯在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上,晕染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分辨不出事物的轮廓。
雨刮器“刷啦——刷啦——”地在挡风玻璃上摇摆着。但雨势太大,刚刮出的视野瞬间又被倾泻的水流吞没。
阚霏双手握着方向盘,思绪随着爵士乐的柔情飘回了十几年前。
他们一起上下学;在彼此家里蹭饭;在经桓的房间打游戏直到天黑;周末一起去音乐节听现场;夜里躺在一张床上,看着天边的星星,互诉心事……
车厢内温暖的空气与车外的冰冷雨水交汇,在车窗上凝成了一层薄雾,将她与这个喧嚣潮湿的世界隔绝开来。
奇妙的安全感,极致的孤独。
和卞舟在一起的这七年,日子过得平稳却乏味,她忙于工作,社交圈极窄;卞舟是个缺乏浪漫细胞的人,从没给过她什么惊喜,他的工作比她还忙,七年里,两人甚至连一场电影都没一起看过。
她对卞舟有感情,但也仅止于感情。爱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似乎是责任。
想到前方那家法餐厅里正在等她的丈夫,她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退缩。要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另一个影子——更年轻、更热烈,却已被时间冲淡的影子。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运动会得了第一名,笑着跑过来把奖牌戴在她脖子上,一声声叫她“姐姐”的少年。
她想念这个弟弟,或许更是因为,她想念那个曾经青春明媚的自己。
“又多想了。”她对着空气自嘲地笑了笑,“老是开车的时候走神。”
车子驶近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阚霏怕雨天打滑,提前缓缓踩下刹车。
交通灯由红转绿的瞬间,意外却发生了。
事情快到无法思考,她只记得眼角余光扫到右侧有一团巨大的黑影——那是一辆完全失控的、满载建筑钢材的重型卡车。因为雨天打滑,如同咆哮的野兽般闯过红灯,直直朝她的驾驶座撞了过来。
在即将相撞的那零点零一秒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迈尔斯·戴维斯的小号声在耳畔尖锐扭曲,最终化作一阵刺耳的轰鸣。空中的雨滴像是瞬间悬停,折射着卡车大灯那令人致盲的惨白光芒。
阚霏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巨响,以及玻璃碎裂飞溅的脆鸣。世界在她的眼前剧烈地旋转起来,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
在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宁静之前,阚霏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
看来,我是真的吃不到那份法式煎鹅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