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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山 我愿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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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梦。
天边落日将坠,光线矇昧。阿也坐在绝壁的崖柏之上,纵观河流入海,浩浩汤汤。
“你怕吗?”有人问。
怕有什么用呢?阿也想。
乌云在头顶聚集,脚下的森林燃起黑烟,落日凝固在降落不落的时刻,像一颗死掉的眼珠。
“有人在看你。”
阿也猛地睁开眼。
正是黄昏时分,天地熊熊燃烧。忽有风吹过,叶梢抖动,簌簌声提醒她已重回人世。
“妹妹。”
阿也低头去看,是华谏。
华谏也在看她。
阿父说她自小体弱多病,这才避世不出,但华谏却觉得她很奇怪,比如喜欢躲在树上睡觉,比如散发不束,又比如……
比如像这样说话时总是走神。
按照礼节,她得回礼。阿也后知后觉,坐起身来,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兄长。”
叫得不情不愿。华谏想,客气道:“阿父让你明日前去测赋。”
漫长的沉默后,终于有声音垂落,“在哪里?什么时候?”
“正巳时,主峰大堂。”华谏回答。
日上三竿,本该热闹的堂中一片肃静。
堂门后,数十名亲传弟子按入门时间列阵,统一的黑衣短打。三名长者分居两侧,左一右二,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上首的老者闭目养神,一粒粒地拨动手中七宝佩珠。
堂前供奉一尊笼形神龛,由金丝楠木雕刻而成,三面绘有寻路问仙图,人像栩栩如生,金线在云端闪闪发光。
又一炷香熄灭了。
老者起身点燃一根新的,贴在额前拜了三拜,青烟袅袅,衬得龛中神石变幻莫测。
“谏儿,去看看烨儿可是遇上什么麻烦。”老者终于开口。他声音微低,头发已然全白了。
“是,阿父。”
随着这声,所有视线豁然移向出列之人。
一身蟹壳青长袍,腰束二指宽丝绦,佩一枚螭龙玉玦,手执窄扇,象牙白骨,青金扇面,与袖口的泼墨竹纹相得益彰,十分风流。
华谏盛装出席了华烨的测赋仪式。
众人眼神相接,摸不清这是来撑场子还是砸场子,而华谏已迎着迥异目光,嘴角含笑,迤迤然迈出门。
“诸位久等。”
清亮的女声穿透阳光,拦下华谏脚步。
白衣素净,面容不加妆点,独额前悬坠一颗鎏金海扇贝珠,在日头下光华流转——
刺痛人眼。
当年阿父舍得拆散心爱的七宝配珠,独独将这颗主珠赐予华烨,而自己辛辛苦苦寻来血珊瑚珠作为替补,不过换回轻飘飘的一句称赞。
思及此,华谏收起折扇,笑意略淡,“我的好妹妹......别来无恙啊。”
“有兄长在,自然是一切安好。”华烨道。
“安好?”华谏轻笑一声,横移两步拦住去路,低声道,“今日测赋,事关重大,你倒凭白无故害大家久等,简直失礼之极。”
不等华烨回答,堂内传来声音,“进来。”
又是这样。华谏不情愿地让开路,又忍不住埋怨一句,“阿父等你好久了。”
华烨迈进堂中,一一拱手致歉,“是弟子过错,害大家久等,自愿请罪。”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华重楼温声道。
“昨夜风大雨急,受了凉,久不得睡,这才误了时辰,还请宗主惩罚。”华烨作揖。
“可有病痛?”华重楼关切道。
“并无大碍。”
“如此甚好。”
还是这样。华谏扣紧扇柄。
果不其然,又寒暄几句,在测赋仪式上迟到这事便轻飘飘地揭过了。华重楼起身,朗声道,“仪式开始前,各位长老可有交代?”
此话如水滴入沸油,登时炸开一片热闹。
“姑娘受凉了?”位列左一的紫衣妇人端起热茶,招呼道,“快来喝了这茶!由我亲手炮制,九蒸九晒,驱寒发汗!”
“茶能治个什么?”位列右二的老头吹胡子瞪眼,“不如来粒生热丹,打通经脉,自然一路通畅,不畏寒凉。”
“依靠外物,如何治根?”妇人连连摇头,“余长老,我这茶上能引阳气入体,下能调动元力流转,暖体不过是附加功效。”
“得了吧,芳芪。”余寰抚须,翻了个白眼,“万物相生相克,丹方千百,数你这种最为末流。”
眼看火星四射,一场争论无可避免,位列右一的长老方拍了拍肚腩,笑眯眯地劝和:“两位长老各司其道,岂有优劣之分?不过今日既是测赋,应该以少主为主才是。”
见大肚长老出面,余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芳芪讪讪一笑,也不再开口。
“好了。”华重楼及时道,“烨儿,上前来。”
“是,宗主。”华烨正要上前,忽然衣袖被人扯住——
“姑娘莫怕,实在不行来我这儿,决计不会亏待。”芳芪把茶塞进她手中,说的又急又快。
对上她担忧的眼神,阿也一怔,想起刚醒来那段时间,华烨身体孱弱,甚至难以下榻,是芳芪贴身照料,事事经手。
莫非她知道……阿也握紧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还回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慢吞吞走到神龛前,与神石面对面。
说是天降之物,阿也却觉得不过如此。
神石通体灰暗,背阴面遍布青苔,被神龛细腻的金纹一衬,令人徒生荒谬之感,像是随手在路边捡的石头,却被后辈奉为圭璧,诚以香火拜谒。
“静心调息,感受天地元气流动,由百会穴引入体内,吸收、炼化,运转一周天,气沉丹田......握住神石。”
阿也依言照做。
无形无色的元气顺着纤细经脉汇入五脏六腑,暖洋洋的,但一入丹田,就像进了破洞的木桶,止不住地往外涌,散在血肉之中。
几次尝试无果,察觉四周突然频繁的元力波动,想必是众人热切的议论。该来的迟早要来,阿也暗叹,慢慢伸手,握住石头。
视野骤然模糊,仿佛隔水视物,人和物晕成色块,微微颤动——她听见那些隐秘的传音。
“宗主怎么了?”
“不会是……凡根?”
他们在说什么?阿也想。
视野轰然破碎,意识跌入时光的长河,凌乱的记忆仿佛落叶,从身边接二连三地飘过,令她一时分不清是华烨的,还是自己的。
神石的璀璨光芒里,华谏被弟子们簇拥着,仿佛获胜归来的英雄。她站在人群之外,听那些人捧高踩低,看黑焰被气得暴跳如雷。
做作、清高……她从人群中走过,听弟子们议论,假装看不见他们眼里的嫉妒或厌恶。
日复一日,她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行走,赏初春的野花,吹夏末的晚风,拾深秋的落叶,扫寒冬的积雪。山林四时如画,一年又一年。
“烨儿。”如此熟悉的声音。
仿佛从梦中惊醒,阿也抬头,对上华重楼的目光,如此陌生的目光。
“你可愿与谏儿一同前往阴山历练?”华重楼捏住那颗血珊瑚珠。
堂中落针可闻,但在阿也耳旁,议论声轰然炸响。
“去阴山历练?”芳芪大骇,“这万万不可!还请宗主三思!”
“看样子他很看重你啊。”梦中的声音说。
“为啥去不得?”余寰驳斥,“那里不知有多少天材地宝......”
“可惜他不知道华烨是个废物。”
“初始极境……”石磊推测,“传承......”
“真要答应的话,你估计会死在那吧?”
阴山?初始极境?起初还能理出一些有用的,但到最后什么都听不清了,乱糟糟的,快要溢出理智边缘。
“……修魂补魄……”唯有这四个字如此清晰。
阿也头痛欲裂,下意识合拢五指,有什么破碎了,如细沙从指缝间流走。
霎时,一片寂静。
华谏瞪大双眼,看着齑粉纷纷扬扬,扫开那些不可置信的目光,乖乖落在华烨脚边。
“我愿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