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就折一个金元宝》whisperings

1、元宝巧克力

　　随着最后一点猩红火花的燃尽，地面留下深深的灰黑泛着焦黄的痕迹。
　　沈渔这次烧的金元宝确实有些多了。
　　起来时趔趄了一下，眼前也阵阵发黑。闭了眼缓了好一会才从那种晕眩的状态中逃脱出来。
　　“看来真应该适当锻炼锻炼了。”
　　再睁眼时，地面上突然多出了几簇斑白，然后越来越多，迅速铺满了地面，金元宝燃烧留下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了。
　　下雪了。
　　此时是四月份，明明昨天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今天却又上演四月飞雪的戏码，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沈渔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雪下的很急，不一会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衣服，对着空气“哈”了一下，白气迅速升起，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自从入春变暖后，哈气就再也没有了。
　　如今，却又回来了。
　　又是一阵风，沈渔感到手有些冷了，便把手伸入了大衣口袋。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尖角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金元宝。
　　和沈渔烧的那些不同，虽说折金元宝的方法大都一致，可不同人折出来的却还是有着不同的特点。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从口袋中拿出打火机，火苗在眼前绽放，沈渔捏着元宝的一角将它点燃。
　　白烟袅袅，纸被烧焦的气味传到鼻尖，然后带来微弱的热量，沈渔竟感到一丝暖意。
　　松开手，元宝化为一缕灰烬。
　　“该回家了，要不然笨蛋又要念叨了。”
　　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沈渔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朝家的方向走去。
　　2021年，夏。
　　高中的第一节体育课往往是社交的最好平台，但是沈渔却并不打算好好利用。
　　在老师说出“解散”二字后，便快速躲避众人，如释重负的朝着废弃器材室走去。
　　那是沈渔在军训时发现的好地方。
　　位置偏僻，破旧彩钢，少有人来。
　　对于沈渔是再好不过了。
　　从旁边拽来一个垫子，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以及上面少量的沙子深色的痕迹都在彰显着：“我不干净”四个大字，但是总归不能累着自己，况且穿的还是校服裤子，倒也不必太过于怜惜，想着这些，沈渔便坐了下去。
　　阳光从器材室的窗户打了进来，照在沈渔的脸上，她眯了眯眼，从裤兜里拿出金箔纸熟练地叠了起来，不一会，一个元宝便成型了。
　　不知道叠了多久，沈渔看了看表，距离下课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还不着急回去集合，便转了转脖子。
　　她这次在器材室叠的元宝也不多，也就七八个，不规律地躺在脚边。
　　外边大柳树上的蝉嘶鸣着，沈渔则用手支着脑袋，看着脚边的金元宝发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到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魏嘉鸣叼着棒棒糖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垫子上的沈渔，停下了脚步。
　　棒棒糖棒上上下下地摇摆着，魏嘉鸣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穿着蓝红配色的高一校服，麻花辫温顺的搭在肩头，一双杏眼就那样瞪的大大地打量着他，看似冷静，不安分搅动的手指却暴露了紧张的心情。
　　阳光照到金元宝上折射的光刺了魏嘉鸣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啧”了一声。
　　女孩也行动起来。快速把脚边的金元宝塞到袋子里，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冲去。
　　魏嘉鸣挑了一下眉，手疾眼快地拉住沈渔的袖子：“小同学，见面分一半啊，我来帮你叠吧！”
　　沈渔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笑的恶劣的人，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对方穿着蓝灰配色的校服，这是高二的校服，按照辈分，自己还应该叫眼前这个人一声学长。
　　但是，就现在这个情况，沈渔叫不出口。
　　“不...”
　　“哎呀别急着拒绝我嘛小同学，学长我啊就喜欢折纸这种手艺活了！多修身养性啊！你还有纸吧，给我一张！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呢，我们还能再叠一些！”
　　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就被打断了。罪魁祸首倒是自称起了学长，撸起袖子坐在了垫子上等着自己投喂金箔纸。
　　沈渔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自来熟的人，没想到体育课这个平台授权还挺广，她都这么躲了，却还是没有躲过社交。
　　实在是没有办法，沈渔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纸，教魏嘉鸣叠了起来。
　　“看好了。”
　　沈渔垂下眼，避开他那过分专注、几乎带着烫人温度的目光，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纯粹的教学口吻。
　　“先对折，角一定要对齐，压出中线。”她纤细的手指动作流畅而精准，金箔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好听的沙沙声，顺从地变成一个边缘锐利的等腰三角形。
　　魏嘉鸣学着她的样子，动作却显得笨拙又粗暴。他那双看起来更适合扣篮或运球的手，摆弄这 delicate 的金箔纸时，总透着一股让人担心会立刻把它揉碎的莽撞。果然，他手里的纸张发出了不那么悦耳的皱褶声。
　　“轻点，”沈渔忍不住出声，眉头微蹙，“它不是篮球。”
　　魏嘉鸣叼着快化没的棒棒糖，含糊地嘿嘿笑了两声，糖棍危险地上下晃动。他力道放轻了些，“老师教训的是。”他嘴上讨着饶，语气里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劲儿。
　　沈渔不再理他，继续下一步：“现在，把左右两个底角沿着中线，向上折到顶点，看，变成一个小正方形。”她手里的半成品结构清晰，棱角分明。
　　魏嘉鸣依言照做，折得歪歪扭扭，边缘参差不齐，但大体模样是出来了。他显得有些得意，刚想抬头说什么，沈渔的指令又来了。
　　“然后，把刚刚折上去的两个角，分别向两侧斜下方拉下来，压平……对，就是这样，像两个小翅膀。”她的语速不快，每一步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模仿。
　　魏嘉鸣抿着嘴，异常认真地跟着操作，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下来，蹭着眼睫，他也顾不上捋。到了把角拉下来这一步，他的“翅膀”一个太大一个太小，模型已经开始显出惨不忍睹的颓势。他“啧”了一声，有点焦躁地用手指把那个小翅膀往外扯了扯，结果刺啦一声，边缘裂开了一道细微的金色口子。
　　“最后一步，”沈渔仿佛没看见他的惨剧，将自己那个完美的半成品翻过来，露出底部，“把底下这个开口撑开，对，用手指从里面顶一下，把它撑得鼓起来……”
　　她的金元宝已经完美诞生，肚腹圆润饱满，边缘挺括，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流金般的光泽，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魏嘉鸣手忙脚乱地跟着做。他那饱经摧残的半成品，在他试图撑开底部时，发出了最后的抗议。原本就不规整的折痕彻底错位，一边翅膀耷拉下去，另一边顽强地翘着，底部非但没鼓起来，反而被他用力过猛的手指捅得凹进去一块。
　　最终，呈现在他掌心的，不是一个金元宝，而是一个皱巴巴、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经历过多次折叠痕迹的……金色小纸团。
　　他捏起那个“纸团”，凑到眼前，难以置信地左右看了看，又探头看看沈渔掌心里那个无可挑剔、闪着诱人光芒的完美作品。
　　对比太过惨烈。
　　他愣了两秒，随即肩膀抖动起来，先是压抑着的低笑，最后干脆忍不住，仰头爆发出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这折的是个什么玩意儿？金疙瘩？还是被踩扁了的蝉？”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捏着那团可怜的金纸，在空中晃了晃。
　　沈渔瞄了一眼那只奇形怪状的“作品”，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比躲清静叠元宝更有趣的事情，立刻把“纸团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更加理直气壮地耍赖，眼睛笑得弯弯的：
　　“不行不行，小同学，你这教得绝对有问题！看看你这学生的成果，你得负起全部责任！再来一张！我肯定能叠个更好的……至少，至少能看出是个元宝！”
　　沈渔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那个丑丑的金色纸团就躺在他宽大的掌心，他整个人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活力，与这个布满灰尘、安静得只有蝉鸣的角落格格不入。
　　她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窗外蝉声嘶鸣，更衬得这一角短暂的寂静。
　　最终，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张金箔纸。阳光掠过，金色的薄片在她指尖闪烁了一下，轻轻放在他那团失败之作的旁边。
　　“最后一张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保证完成任务！这次绝对是个惊世之作！”
　　沈渔看着眼前的金色纸团，眼睛不受控制地抽搐。
　　“真是惊世之作啊，学长。”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却比任何嘲讽都具有杀伤力。
　　魏嘉鸣也难得的没有贫嘴。他挠了挠头，突然把手伸向了衣服口袋，然后塞给沈渔手里一个东西。
　　沈渔张开手掌，是一个金元宝形状的巧克力。
　　魏嘉鸣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向旁边堆积的旧体操垫，语气试图恢复往常的吊儿郎当：
　　“学费。”
　　沈渔愣了一下，实在想不到这学长居然会随身携带着各种各样的糖果，而且也这么巧合的是金元宝。想着这些，沈渔拆开包装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确实不太甜，巧克力的醇香充斥着口腔，味觉传来满足感。
　　她突然转头看向魏嘉鸣，示意他伸出手，一个小版金元宝出现在他的手中。
　　“回礼。”
　　沈渔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按照小说里的情节，估计就是女主对男主有意思，然后男主也觉得女主很有意思，最后上演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的戏码。
　　可沈渔只是单纯的不想随地乱扔垃圾而已，也不想一路握着垃圾回去，揣进兜里会忘掉，到后来洗衣服的时候忘记掏兜从而造成惨案。
　　秉持着这些长远想法，那倒不如把“垃圾”送出去，让它变成有价值的东西，也不至于死而有憾了。
　　做完这些，沈渔看了看时间，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离集合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是时候回操场了。
　　沈渔把地上叠好的元宝拉直揣进兜里，然后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过头对着魏嘉鸣说：
　　“学长我该回去集合了，谢谢学长的巧克力！”
　　然后，不等魏嘉鸣说什么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好在魏嘉鸣这次没有再跟上来，嘴里喊着什么：“别跑啊小同学，我们认识一下，你下次再教我，我绝不会再叠出纸团子...”巴拉巴拉诸如此类的东西。
　　有时候，人和人的交往还是不要太近了，至少沈渔是这样想的。
　　大柳树上的蝉还在叫着，刚刚女孩跑走扬起的尘埃也渐渐沉寂下去，摆弄着手里的小元宝，魏嘉鸣实在忍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