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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四种方式:今天是可怜小狗 ...

  •   姑苏蓝氏家主千里迢迢驰援,依照惯例,江氏举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迎客宴。
      不少想要依附于江氏的小门派听说蓝曦臣来访,心中放下了块大石头,这些日子见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频频起争执,蓝江两家不合的传言愈演愈烈,想要和江氏搭上关系都要掂量一下是否会惹蓝氏不快。
      现下倒是能大方地和江氏走动了。
      饶是物资不丰,这场宴会也办的金碧辉煌,席间觥筹交错,不少人上赶着和蓝氏双壁搭交情,添水捧杯很是勤快,倒是让孟瑶这个副手无用功之地了。
      孟瑶索性和蓝曦臣耳语一句后,率先从迎客宴上离席,去检查他们给蓝曦臣收拾出的卧房。
      蓝曦臣与江澄身份相当,自然选了临主院相邻的院子,里面难得地种了一小片翠竹,颇有闹中取静的意蕴。仆众按照孟瑶的吩咐用上简约淡雅的书画装饰,屋内放上了蓝曦臣喜爱的沉木香。
      孟瑶仔细检查外间和卧房的布置,忽然听见门口有些响动,然后就看到蓝曦臣面带疲惫地推门进屋。
      蓝氏家训不可饮酒,但也拦不住别人喝酒。蓝曦臣带着一身酒气进门,他略有些不适地将外袍脱下,孟瑶见状急忙从内间迎出,接过外袍再递上擦脸布巾,清茶等物,又去小隔间把做好的清粥小菜端过来。
      江家临湖临水,饮食辛辣,孟瑶担忧蓝曦臣吃不惯宴会上的菜肴,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清淡易消化的小菜,配上熬得浓浓的白粥,引人食指大动。
      也不知是不是江氏故意刁难,方才的宴会上,一眼望去满是红彤彤的辣椒,只有个别的配菜是能入口的,蓝曦臣和蓝忘机也不好推脱避开宴请,只能配着白饭勉强填了填肚子。
      “含光君那边也让人送去口味清淡的夜宵了,泽芜君不必担忧。”孟瑶侍奉蓝曦臣洗了手,规矩地退后两步站在一边:“我已经吩咐厨房,从今日起,两位的一日三餐都会单独做好送到院子里,只不过我听厨房的人说,我们来之前,含光君许是吃不惯这里的口味,一向是独自外出去食肆吃的。”
      听见这话,蓝曦臣的眸色沉了许,他不紧不慢地将白粥吃净,才缓缓道:“江宗主年纪轻轻便接过大任,有些事情一时想不到也是情有可原,阿瑶,要多担待。”
      蓝曦臣口中说着要多担待,孟瑶瞧出他实则还是极其不满的,江氏连客人的口味都无法照顾,江澄连同整个江氏在内的态度溢于言表。
      这并不是一位合格的,顾全大局的宗主的做法。
      “是。”孟瑶应道。
      “江氏那边缺人,问你能不能去后勤营援助一二。阿瑶,你资历尚浅,去历练一番也好。”
      蓝曦臣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江氏想给他们找点不快,那顺便让孟瑶去探探虚实。
      孟瑶应下,谨记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原则,只是默默做事,暗暗从每日的流水就能推测出这块营地的虚实。
      就这样过了两三日,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修士指名道姓地找孟瑶,让他为门客月银短缺一事献计,但每日的后勤事务却不能落下。
      孟瑶隐隐察觉到来者不善,但管事的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里话外都将孟瑶捧得极高,左一句“青年才俊”,右一句“得蓝宗主看重”,就是不给孟瑶拒绝的机会。
      无法,孟瑶只能接下这个活计。
      江澄和魏无羡夺回江陵与云梦后,之前被温氏封存的金银珠宝等物自然也物归原主,可金银易得,被烧毁的屋舍等建筑却一时半会无法重建,江氏本家及投靠的门客的吃穿嚼用还仰仗周边城镇的支援。
      大商队或者粮局将粮草衣料等物资运达,由后勤营统一结算,能付现银的付现银,拿不出的部分先打欠条,日后再议。
      这下一来,前来投靠的修士要给月银,吃喝嚼用也要用现银,还得算上运输损耗,后勤营的人恨不得一枚铜板掰两半花,每次去要钱还得看江家管库房的人的脸色。
      孟瑶将计策整理成薄书册的样式呈上,他献了三计,第一计是江家可以在城外设立集市,统一由自家修士护送商队前来交易,避免人员物资损耗。第二计是将发给修士的月银的一半换成等量粮草或衣料的凭证,轮岗时自行去集市换物资,避免上层克扣。第三计是设立分厘利息制度,鼓励修士延后领取月银,若延后半年领,可多领一厘,若延后一年,可多领三厘。
      管事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略翻了几下,当着后勤营众人的面,右手猛地用力将书册摔回孟瑶脸上。
      “孟修士好大的胆子!献上这等不伦不类的计策,不仅不能为江家省银钱不说,还要多给那些外人银钱!”管事声音尖利,刻薄讽刺道:“不知道蓝宗主可看清楚了你这副嘴脸?为外人考虑也就罢了,正经事也耽搁,听说这月的支取还没算好?耽误了进度你负责?”
      孟瑶脑子嗡地一下僵住了,他看着管事的肥厚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眼如同刀剑般,字字见血,要把他这个“罪大恶极”之人斩杀。
      而他身后那几位后勤营的人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其中一位稍显年轻的修士想为孟瑶分辨几句,但被旁边的人拉住,只能作罢。
      无人能助,无人会助,孟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腰捡起书册递给管事:“孟某斗胆请管事仔细翻阅,若是能顺利实行,每月的银钱流水可减缓三成左右。”
      管事没有理会,只是挺直腰板,看着弯腰低头的孟瑶,袖手道:“你在教我做事?”
      孟瑶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孟某不敢。”
      “区区凡人之子,也不知道祖上是哪个犄角旮旯土里刨食的,就是不懂礼数。”管事上下打量孟瑶几眼,冷哼道:“上下尊卑都不懂得遵守,也就是我心善,不然拉你出去抽鞭子都不为过!”
      “……是孟某之过,孟某会重新撰写银钱支取那部分……”
      “那部分?!”管事尖利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为刺耳:“我要全部懂吗全部!果然是卑贱的野种,连话都听不明白,趁早回家自我了断的好。“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孟瑶缓缓站起身子,目光冰冷,左手紧紧地攥着书册,指节用力到发白的称度。
      管事脸色极其倨傲,腰板挺直,似乎下一刻就要拉人出去抽鞭子。
      孟瑶只觉得脑子内有根弦铮地一声断裂,什么谦恭忍让都抛在了脑后,只觉得这口气若是不能出,那他也没必要修炼了。
      趁早结婚生子回家种田为好!
      孟瑶闭了闭眼,柔声开口道:“管事说得对,是孟某的过错。”
      他两下将书册撕毁,抄过书桌上的一个匣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后将碎纸页放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孟某这就去和泽芜君请罪,让他打杀我这位污了管事眼睛的卑贱野种!”
      闻言,管事脸色一变,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跟着追了出去:“孟公子留步!其中定有误会!”刚才骂他那些话可决不能让蓝宗主知晓!
      孟瑶已经急行穿过了和前院相邻的角门,此时正是傍晚,其他管事修士等人也陆续来和江澄议事,见此情形很是瞧了会热闹。
      孟瑶充耳不闻管事的吵嚷,几次想甩掉他,但对江宅不熟悉失败了,气急之下,他猛地回身甩袖高喝:“后退!”
      灵力裹挟着声音闯入管事的脑海,他身体不受控制般大步后退了几步,约莫过了十息,管事才能控制住不再倒退。
      孟瑶早已跑到正堂,此时蓝曦臣正和江澄议事。
      见孟瑶眼底青黑,身形消瘦,右臂抄着个匣子,蓝曦臣咽下了寻常问候的话语,关心道:“孟瑶,你匆匆赶来,可有要事?”
      一旁的江澄脸色阴了下来。
      孟瑶平静地望了江澄一眼,之后双膝跪地冲二人行了伏地大礼。
      “孟某私自献计惹恼了管事,坏了两家盟约,请泽芜君责罚!孟某自知罪大恶极,只求留得一命!”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这……”蓝曦臣因孟瑶出其不意的举动呆楞住了:“快快起来,我和江宗主都在,发生什么可尽数道来。”
      孟瑶不理,只是又磕了个头,将手里的匣子往前推了推:“请泽芜君责罚!”
      “哎呀,误会,都是误会!!”
      管事总算是匆匆进门,肚子上的肥肉一颠一颠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宗主,都是,都是误会……!我和这位孟小兄弟有点争执,都是小事,小事……”
      管事一边说,一边拽孟瑶的胳膊,看得蓝曦臣和江澄两人皱起了眉头。
      “什么小事不小事的,先把话说清楚!”江澄训斥道。
      管事拽了几下孟瑶没拽动,听见江澄开口,也只能悻悻作罢,开口道:“前几日我请孟小兄弟为我江氏目前现银短缺一事献策,孟小兄弟到底是年轻,做事难免有些疏漏,我就是说了那么两句,也不知孟小兄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气急跑了过来,打扰两位议事真是万万不该。”
      江澄的视线在孟瑶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回管事,他知道管事没有说实话,但把这件事情就此处理对谁都好,不伤和气不伤面子。
      江澄虽然不喜这个管事颠倒黑白,他到底是继承了家主之位,不能像以前那样少年人意气用事了。江澄决定把此事盖章定论,他对蓝曦臣开口道:“的确是小事,没甚大碍。”
      蓝曦臣没有开口,只是捡起了地上的那只匣子,慢慢翻看里面的纸张,沙沙作响。
      孟瑶伏在冰冷的地板上,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子也一点点冷了下来,内心从激动变成一片茫然。
      赌错了吗?还是……泽芜君也认为他做对做错都不值一提?
      罢了,也许他一个凡人,终究是不配窥探仙人的脚步。
      孟瑶盯着地板上的纹路,静静地等待蓝曦臣宣判他的结局。
      管事左右瞧瞧,大起胆子拉扯孟瑶的衣袖:“那我们就先……”
      “啪!”
      蓝曦臣将匣子扔到管事面前,神色冷淡,问道:“这就是江氏的待客之道?”
      孟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耳边仿佛响起春水融化冰层的清脆声响。
      另一边,听见蓝曦臣这话,管事已经是吓得两腿战战,不禁求助般的看向江澄,嘴里不停地争辩:“这这这,这可从何说起?我们自然是……”
      蓝曦臣亲自扶起孟瑶,看见少年人通红的眼眶和灰白的脸色,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和孟瑶相处了不短的时日,他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况且,我还没有听他的说辞,如何能下定论?”
      “况且,仅凭孟瑶所献的计策,我便能说此法甚妙,能让你们江氏先用上,是你们的福气。”蓝曦臣斩钉截铁道:“孟瑶,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是。”
      孟瑶的声音中带了不少底气,头虽然还低着,但腰板挺得直直:“这位管事不仅没有看孟某的计策,反而出言羞辱,认为我是凡人出身,不配献计也不配跟随泽芜君,最好是现在一头撞死才能保全江氏和蓝氏的门楣不受侮辱!”
      孟瑶越说越激动,最后他一抱拳,躬身行礼:“孟某堂堂正正修炼,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却平白无辜受此羞辱!请泽芜君恕罪,孟某无法再与这位管事共事!”
      “污蔑!蓝宗主您不要听这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
      豆大的汗珠从管事脸上滑落,他强撑着已经开始打摆子的身体,大义凛然道:“江氏一向以诚待人,是这小儿贪得无厌妄想插手……“
      “闭嘴!“江澄咬牙切齿道:”来人,将他遣回云梦,卸除一切职位,听候发落。“
      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嚣张久了连形势都看不明白!
      “江宗主,我是峰长老的人!您不能唔唔唔!!!!!“
      门外的两名修士领命进屋,不顾管事的挣扎将他从屋内拖了出去。
      惩治完管事之后,江澄硬着头皮和蓝曦臣告罪道:“抱歉,是我治下不严,过几日定会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
      蓝曦臣没有开口,他坐回上座,只是在接过孟瑶递过来的茶杯时道了句谢。
      江澄理亏在先,蓝曦臣再怎么摆脸色他都只能生受着。可到底还算是年轻气盛,江澄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软话,只能僵硬地板着脸陪坐。
      半响,蓝曦臣将茶杯放回茶几上,接过孟瑶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手,开口道:“江宗主年少才俊,照理说我本不该插嘴江氏内部的事,但既然要一同进行射日之征,那我也只能托大多说两句了。”
      “俗话说,上行下效,既然要一同合作铲除温氏,无论私底下关系如何,在外还是和和睦睦为好。”
      “也不求奉为上宾,一同做事出阵,能做到不刻意抢功,不刻意打压,不诋毁攻击便足够。”
      “江宗主,家族里执掌内务的管事最会揣摩上意,倘若江宗主不拿出合适的态度待客,他们自然也不会精心待客,一来二去,容易结仇。”
      ——孟瑶不知道的是,这时蓝曦臣看似句句是在为他对江澄说教,实则是为弟弟打抱不平。含光君修为高强,又是姑苏蓝氏的本家嫡传,宗主的亲弟,照理说无论在哪都会收到上宾礼遇,可在这江家的地盘,连清淡的饭菜都无法满足,江家……着实过了。
      ——江澄自然也听出了蓝曦臣的本意,忍了半天才没把那句“你弟弟整天想把魏无羡抓回去关押”说出口,可他不满意蓝忘机整天跟着魏无羡但又贪图他的协助的时候,就已经落了下风,更别提家中下人对蓝忘机的慢待了。
      江澄听着听着憋红了脸,随意告了罪便匆匆离开给家中管事训话去了。
      待厅堂内只剩下蓝曦臣和孟瑶二人,孟瑶还是没忍住躬身拜谢,长长地行了大礼。
      “多谢泽芜君为我说话!”
      少年的双颊灿若云霞,眼中盛满了繁星,从前小心谨慎为人处事所带来的谦卑感一扫而空,绽放出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蓬勃。
      蓝曦臣长叹一声,开口道:“阿瑶不必如此,是江家的疏忽也是我的疏忽,若你心里不好受……可约那位管事切磋,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一力担下。”
      “泽芜君何出此言?!”孟瑶急忙凑上前去,道:“出门在外讨饭吃,被人骂几句侮辱几句都是常事,但有人为我出头却是头一回!”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和蓝曦臣极为靠近,说到激动处还拽住了蓝曦臣的衣袖:“能得泽芜君的照料……实属幸事。此情此景终身难忘!”
      “无论是谁,处于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理由收到这样的侮辱。”被这样诚挚的眼神看着,蓝曦臣不禁有些脸热,他不好推开孟瑶,只能就着当下的姿势拍拍他的手:“这几日你辛苦了,先回房休息,之后也不用去后勤营帮忙,既然他们看不上,我们也不必去自取其辱。”
      说罢,不等孟瑶继续表忠心,蓝曦臣便半推半送地把人带回了厢房,才继续回去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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