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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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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也该说些正事了。”
他温柔扶住她,微凉的手捧住惊惧的脸,冷滑的丝帕拭去泪痕。
“姑娘记住了,某为湘州冒县药材商颜家长子颜仕清,字重嶂,没有乳名。今年二十有二,家中……景安十年家中大火,家中只我一人独活。我家财微薄不比姑娘家有万贯家财,但也能勉强能糊口,不会亏待姑娘的。我是个读书人,十六岁中秀才,就是我第一次遇见姑娘那年,我如今和你哥哥一样是举人。”
“读书人?你又杀了人,还冒名顶替他的身份!”
江琬玉冷笑出声,忽然清醒两人离的那么近,推开他的手往后退。
他也不恼,放温了声音引诱她。
“景安十五年书院杀人事出有因,若说是作恶你舅舅表兄可也在场。你嫁给我,婚后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一切!”
“对了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没有喜欢无故杀人全家的癖好。”
江琬玉看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控制不住的冷颤,无言回去将所有人都赶出屋子。
“姐姐你见到他啦?怎么不高兴啊……”
天已经全黑了,她闭着眼睛缩在床帐里,眼前依旧是满眼的红,好像听见了前院的喜音。
“一拜天地。”
一身火红喜服的江荺芝牵着柔美掩扇的新娘一起跪在蒲团上。
泪眼朦胧间眼前对拜人变成是他们。她曾幻想那双温雅的手牵她入堂。
泪掉下来,红色刺眼极了!
颜仕清那只狗东西说要来娶她,可是她觉得他是在报复她!
“二姑娘身上好烫!”
“你们快去请郎中来!先别惊动了父亲母亲……”
江琬玉渐渐的听不见了,忽然她又听见了有人在耳边呼救。
“救我,救救我……”
江雪凝正双手抓在屋檐边向她呼救。
她想起来了,这是六年前,景安十五年的初春!
天色晦暗,瓢泼的雨无休无止。
江雪凝正使尽全身力气抓住楼外翘角的延边。
往下看。
破败的四层楼下几丈远,正被做成虐杀书生的屠宰场。
掉下去和被发现好像只是死法不同。
“江雪凝!”
江雪凝胳膊手指尖儿都打着颤,手上湿滑发软,一寸一寸地正在往下滑去……
冷汗混着雨水快速爬满全身,本就虚弱无力的身体几乎不许她再撑下去了。
她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江琬玉看着自己那时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救她的举动有些不解,才想起来她们还有关系不好的时候。
江雪凝与她是一胎生子,却因为一个生在晨曦一个生在午夜被阴阳线割开了所以命数长相都太不同。雪凝生出来太孱弱,算命先生也说她命数弱,为了好养活才满月就被送去道观修行,八岁满才接回来。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是江雪凝那个黑心的小滑头刚回家就向母亲扮委屈说她欺负她。
不服气顶撞,母亲竟然真的一鞭子抽在她身上!
她们相互对望,背上的鞭痕未消,肿起的伤时不时擦着衣裳火辣发烫。有一刻真的希望,她就此掉下去算了。
……
脑中混乱的播放到最开始她们被母亲打发给江荺芝送衣裳。
两人在抢夺一块玉佩,她终于弄清了这个亲生妹妹为何一回来就对她那么大的敌意。
却转身闯进了她此生最害怕的思悟楼。
山林极深处破败的院子里面有幢四层破楼,不知名大树枝节繁茂一直遮到了三层的西侧。
“你做什么突然抢我玉佩?”
江琬玉有些肉疼,这成色这雕工,她在湘州就没见过第二块能比它更好的。
心里挣扎一番,她转了转眼睛试探的问她。
“若是你收了我的玉佩,我们能不能……”
“这不是你的玉佩,这是佳吟表姐的,她说你瞧着好看便拿走了一直未还给她。”
江琬玉听见佳吟这两个字脑子嗡了一阵。
赵姨母家比自己大三岁的庶出三小姐赵佳吟?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心中火气翻涌,又是她,这个卑劣的小人又在背后搬弄是非!她肯定跟江雪凝煽风点火说了什么她才这么讨厌自己。
“姐姐,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你与她们不睦不如我替你还给她。”
???
江琬玉还在想这块玉佩不是中秋节时赵姨母亲自送给她的吗?怎么在那几个可恶的女娃子那里就变成了她偷了东西?
恨得咬牙切齿。
“妹妹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知道我说这块玉佩就是我的,没有偷也没有抢你也不会信。既是如此我就是把这块玉佩砸烂也不能给你!”
江雪凝已经上前来抢夺那块玉佩,她踮高了脚,一只手高高举着玉佩,另一只手用力的推她伸来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瘦弱的像一根竹竿,却如此执着难缠。
两人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把,打的难舍难分。
忽听门外传来重重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晃动。男子暴戾的叫骂声里夹杂几声哀嚎。
声音十分怪异,江琬玉心中不安,看一眼紧闭的院门,麻溜地就往楼上跑。
江雪凝偏头看一眼,受惊地跟在她身后。
“给老子滚进去,你们这群狗杂碎!”
穿黑衣裳的壮汉们举着刑杖,身后十二个被堵了嘴衣衫破烂,血淋淋的人,被拉扯进了院子。
书院山长何文儒跟在他们身后,还有“死人脸”何中舟,那个黑乌鸦算她远方表哥吧。
二人一左一右蹲在四层外的半包栏杆外猫了头往下望,上面被树顶挡住,上面可以瞧见下面,下面瞧不见她们。
下面的人似乎起了争执,那十二个人像是书生样,被铁链束缚跪倒在地上。
学堂训导何清极,鹰钩鼻的怪老头颤颤巍巍的拄着筇竹拐杖。不知在叫骂些什么,说话声音都带了颤抖。他奋力举起拐杖痛打在跪在最前端的男子身上。
他的举动着实让她吓了一跳。开始觉得怪异,书院虽说是何家主办,可也不会做这么疯狂残忍的事情啊。
往前一让,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颜仕清,他一身玄色暗纹衣衫,背着古朴的鹿皮剑鞘的长剑。清隽冷峻,乌发半扎倾泻而下,微微上挑的凤眼藏着幽深的寒潭,薄唇轻抿,瞧久了让人周身发冷。
底下一直争执不休。
被揭开嘴上破布的男子振臂高呼“碎布为证!崧台学院众人皆为……”
何中舟修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脸,咔啪一声卸掉他的下巴。
何清极那怪老头颤颤巍巍指着他们,脸都涨成紫红色,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场下众人似乎惊慌失措。
何中舟握一把雪亮的弯刀,绝情桃花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笑着像是轻声问了什么。
书生梗着脖子,讥笑的望着他。
弯弯的长刀划破那个书生的衣衫,滑进他的皮肉之中。
渗出一股股深红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哀嚎声穿透云顶,山间一下子寂静。
他的胸膛被何中舟挑开,花花绿绿破碎一片的颜色混在血色中分外刺眼。
腥锈味儿顺着风越来越浓。
一息间那人就像漏了气的鱼漂,软烂地流作一团。
不可置信的死盯住何中舟,他扬起血红的弯刀晃了晃,邪气的冷笑看着其他人,残忍至极。
心脏紧缩,眼前似乎只能看见那团血肉模糊的哪里还像个人……
害怕的喘不过气来,铁锈味的血味飘在鼻头,胃中恶心不自觉翻涌。
头皮发麻不敢再往下看一眼。不自觉瞟到右边。
江雪凝浑身打着颤,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楼下,漆黑的眼瞳涣散大张,泪挂在眼眶,脸上毫无血色,是被吓呆住了。
江琬玉见势不好,刚犹豫要不要扯着她一起去屋里,却瞧见众人把目光都投向背负长剑的颜仕清身上。
他一言不发却蹙紧了眉。
玄色衣裳衬他通身森冷毫无人气。
戾气扩散,抽出那炳同样晦涩寒芒的长剑。
头顶不知何时黑压压的云聚了满天,忽的炸雷惊起。
利刃出鞘,血溅几尺,头颅滚落四散开来,这场寒凉雨,血水混了雨水格外黏腻,漾出森红的浅漪。
一地的脑袋不甘的瞪着眼,望着了无生气的半截身子。
剑落无声,如此干净利落,一句哀嚎也不曾发出,跪伏者皆已命丧黄泉。
江琬玉被这一可怖的场景吓得浑身发凉,她何曾见过杀人的场景!
她再看过去,他眼含阴郁,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疏离戾色。
修长森白的手正捏着方帕子擦拭滴血的剑锋。丝毫不在意身上布满晦暗的血痕,森冷气息像是从炼狱中爬来的恶鬼。
只敢用力捂住嘴,抖如筛糠。
眼中不自觉流出泪来。
旁边江雪凝隐隐抽泣,她被这血流成河的景象吓得险些昏厥,一个没稳住向前扑去。
她们方才为了看下面,翻出了栏杆,江雪凝骨碌碌顺着顺着楼外延角滚去。
江琬玉看见如此命悬一线的场景,被吓得清醒过来,暗骂自己在心里乱想什么。
“抓住我。”
江琬玉把手递给她的时候,她还在发楞。
“好。”
四处无凭借又下着雨,江琬玉着急向前,踩到湿滑的瓦片险些跌下去。
狂风乱吹,她身型瘦小快被掀翻,几乎不敢再站起来。
雨越下越大,四处水珠跳落在檐瓦上,噼里啪啦。
一出来就衣衫湿透了,冰凉的贴在身上。
跌坐在檐上,可恨近在咫尺却寸步难行!
气恼地咬住唇,眼瞧着江雪凝一只手已经滑下去,她的心就砰砰直跳。
一鼓作气忍着尖利的碎片和灰扑扑的灰尘,小步跪爬过去,使力去拉拽她。
两人喘着粗气,好容易将她拉拽上岸,狼狈地向栏杆内逃去。
江琬玉刚想喘一口气。
“叮当……”
四目相对,江雪凝的脸腾地涨红起来。
原是是她在救她时……她可真的太执着那块玉佩,伸手去扯,手中无力未拿稳。
碎了。
玉佩碎裂声音脆亮,突兀地穿透重重雨幕。
“什么声音?”
质问声都带了一丝哑意。
何文儒顿时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
“楼上有人?”
何清极急的去招呼签了死契的护卫。
“怎么可能会有人,这周围都被围得铁桶一般,怎么可能进来人?”
“是谁,赶紧滚出来!”
楼下众人望上这座废楼,何中舟扔下埋人的铲子,几步飞速上前,妖冶的桃花眼微眯盛满杀意。
“搜!”
“快,快躲起来。”
江琬玉不顾手上划出了口子,胡乱抓捡地上的碎玉,扯着愣神的江雪凝。
两人已经吓软了腿连滚带爬地跑,好不狼狈。
破烂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个破水缸。
“快躲进去。”
江琬玉揭开盖子推她一把。
脚步声越来越近,何中舟和颜仕清分头搜四楼的每间屋子。
他进屋一眼就发现水缸里藏了人,抱着剑假装若无其事的四处转。
透过木盖缝隙,面前的人越来越近,他怀里那把斩人首级的剑上还有暗红的污渍,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颜仕清与那双如幼兽般警惕害怕的圆眼对上。
木盖被挑开。
粉衣小姑娘忽然站起来,她伸出纤白的食指抵在唇上恳求的看向他。
江琬玉悄悄扯开裙摆遮住蹲在缸底发抖的江雪凝。
强忍害怕对上那双幽深可怕的眼。
“我……我是何家的姑娘,求公子莫要声张。”
颜仕清未说话,冷冷盯着她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的可能性。
江琬玉强装镇定摊开抓着碎玉还流血的手掌给他看。
“方才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玉佩,我刚……”
“你刚刚都看见了。”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颤抖的张嘴声音都破了音。
“求公子放我一次。”
透白的小脸上沾着斑斑血迹,无辜可怜的杏眸挂着泪,恳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求生的念想迫使她紧张的煽动鸦长睫毛。犹如命比纸薄的娇弱蝴蝶。
他耐人寻味的盯住她思量片刻就有了答案。
“姑娘真叫某为难。”
唇角微勾似乎很真诚的看向她。
“姑娘明明看见了,方才我在楼下杀了十二个人,若是姑娘不小心把这件事泄漏出去,休说我,整个何家都会被官府夷为平地!等那时候我们所有人再去死,不如现在你用我的剑自尽可好?”
带血的剑冰凉的架在她肩膀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不……我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和其他人提起!”
他脸色漠然不被任何打动,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既然舍不得死,割掉舌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