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春天有声音》枫亭遐暖

1、丈夫？我的吗？ 车祸后醒来

　　如果春天有声音，我想，它是伴着眼泪来的。

　　再一睁眼，眼前依旧黑洞洞的，跟没睁开一样。起初我以为还在做梦，身体尚能活动，我也早习惯了这种身不由己、只剩黑暗的梦境。
　　于是安安静静躺了整整十分钟。
　　我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在心里，数了整整十分钟。

　　好无聊，好无聊。
　　从前的梦也是这样吗？能让我如此清晰地感受着数字在心里一下下跳着。

　　有点受不了了。

　　“啊……”
　　我用力一挣，一声比鸭子还低哑的虚响从喉咙里挤出来。
　　终于，有了点活着的实感。

　　当然，如果旁边那个女人的尖叫声能小一点就更好了。

　　“啊啊——宝贝！宝贝你……你醒了！呜呜……”

　　诶？
　　嗯？这尖叫……这个女人……
　　好像有点不对劲。
　　好像……是我妈。

　　一阵兵荒马乱后，我总算理清状况。
　　车祸，昏迷，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只是……
　　我眨了眨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刚刚医生说，我暂时性失明了。

　　“宝贝，别担心，你舅舅说了，用不了多久，眼睛就能好的。”
　　妈妈怕我慌，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热得发烫。
　　太紧，太糙，也太用力。
　　我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等我想明白，新的疑问紧跟着砸过来。
　　舅舅？谁？

　　“妈，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话音刚落，脸颊被轻轻戳了一下。
　　也对，都躺医院了，我妈总算不拍我脑袋了。

　　“你这傻孩子，睡糊涂了？吴生啊，你先生的舅舅。”

　　啊？

　　“那……李先生又是谁？”

　　指尖一紧，我嫩嫩的小脸被掐了一下，握着我的手也骤然收紧。

　　“你先生啊。
　　你丈夫，你老公，
　　跟你恋爱长跑八年的爱人。”

　　啊？
　　啊！
　　啊…………

　　不是吧……是我吗？

　　才刚上高一的我……
　　不对，不对。
　　本就发懵的脑袋，越来越昏沉。

　　“妈，我好像不止眼睛瞎了，脑子也出问题了。”

　　话音刚落，握着我的手松开。
　　“滋啦”一声，像是凳子被推开。
　　我妈是起身按铃了吗？

　　“我的宝，别吓妈妈……”

　　可声音，却来自我的左侧，不是铃声的方向。

　　我忽然懂了。
　　刚才一直握着我手的，不是我妈。
　　是那个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的李先生。

　　又是新的一天。
　　我无比顺从地接受了另一个悲伤的事实：
　　我不仅暂时失明，还弄丢了整整八年的记忆。
　　现在的我，是一个记忆停在高一军训、无比渴望校园与朋友的人。

　　一朝醒来，什么都没了，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就是有点……太过头。

　　一勺白粥抵在嘴边，我不张嘴，那勺子就纹丝不动。
　　沉默片刻，那人放下勺子，又重新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递过来。

　　行，行吧，我吃还不行吗。
　　我乖乖张嘴，憋屈地把粥含进嘴里。
　　淡而无味，稀烂绵软。
　　恶心，讨厌，一点都不喜欢。

　　两道沉重的视线终于稍稍移开。
　　一道来自我熟悉又陌生的朋友，李古丽。
　　另一道，则来自我素未谋面的丈夫，李先生。

　　他应该不叫李先生，可他始终不出声。
　　昨天太过混乱，我连和他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你们自我介绍一下？”

　　空气一滞。

　　“咳咳，我叫李古丽，来自湖……”

　　“停。”我笑着打断她，“李古丽同志，我的记忆倒回八年前了，你猜，八年前我认识你吗？”

　　我哪里是想听她介绍。
　　虽然也好奇这八年发生了什么，但更重要的，明明是我这位凭空冒出来的丈夫。

　　不对，也不算凭空。
　　按我妈昨天走前说的，他和我谈了八年，这场车祸，就发生在我们去领证的路上。

　　所以……

　　“那个……呃，怎么说呢，我……”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心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揣测。

　　“你想问啥就问，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知无不言。”
　　李古丽立刻接话，那语气，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挺胸拍胸脯的样子。

　　等等。

　　“知言不言？李同志，劝你老实点。”
　　我瘫在床上，这位临时失明的咸鱼眯起眼，试图做出威慑的表情。

　　“六六六，还教训上我了。你搞搞清楚，你现在跟社会断层，生活不能自理，得仰仗本小姐鼻息过日子，懂？”

　　……虽然我不懂“六六六”是什么意思，但这八年果然还是太短了。
　　不是说时光会磨平一切吗？这位祖宗怎么还想当我姐。
　　到底是我失忆，还是她失忆？怎么看都她更像小学生。

　　其实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熟稔又吵闹的语气，反倒让我暂时忘了身处未知的不安。

　　“七七七，还跟我摆谱。你搞搞清楚，我现在虽然是病患，但数学满分、语文一百三，赢你还是绰绰有余。”
　　我懒洋洋地赖在病床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反击。

　　只是下一秒——

　　“我在这边呢，明小清同志。”

　　李古丽伸手，在我脸上习惯性地揪了一下。

　　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八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的脸。

　　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猛地反应过来——
　　被她带偏了！
　　我本来是要问关于我先生的事！

　　刚想开口，一勺白粥又堵到了嘴边。
　　很好，我知道这碗该死的粥是谁喂的了。

　　“嗯……我能吃点别的吗？”

　　身边人顿了两秒。
　　我怎么知道？
　　瞎猜的。

　　“明小清同志，你还记得电视剧里，男主车祸后都喝什么吗？”

　　“老母鸡汤！”

　　“没错。那是虚拟世界的人。
　　现实里的你……哼哼，喝你的白粥吧。”
　　李古丽笑得像个反派，咯吱咯吱的。

　　呵，邪恶继母。

　　我刚要反驳，袖子被轻轻拉了两下。
　　又是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嘴边。

　　行吧，这位先生。
　　你知不知道，在你弄丢你老婆的心之后，好感度还在持续暴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算上刚才那次是第二次），真切地意识到，我原来真的在谈恋爱。
　　一谈，就是八年，甚至快要结婚。

　　原谅我敏感。
　　见过太多现实例子，我总会下意识避开这种可能。

　　诶？这么一想，我思维好像……真的有点像成年人了。
　　没忍住，自己先笑了。
　　毕竟，我笑点一向很低。

　　袖子又被拉了一下。
　　是他。

　　“哎呦喂，明小清，你就从了他吧……”
　　我能听出来，李古丽话没说完。
　　在我的期待里，期待落空。

　　“乖乖养伤，阿姨下午就过来陪你。李先生也在这儿，你别担心。姐姐给你担保，他全能得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先生依旧沉默，我也尴尬得要命。
　　未来的我，快穿到现在的我身上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连和男生独处的经历都屈指可数啊！

　　算了，顺其自然吧。
　　而且李古丽应该要走了吧。

　　“好，你去忙吧。对了，你现在是记者吗？”

　　她答得又快又肯定，语气里带着笑意。

　　“是。我们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别想太多，我和阿姨下午都来。”

　　李古丽又掐了下我的脸，走了。
　　但她会回来的。
　　李古丽，从来说话算话。

　　现在，就剩下我，独自面对这位沉默大师的白粥攻击。

　　在那之前——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

　　我猛地顿住。
　　等等，他不会……不会说话吧？
　　那我该怎么问才不冒犯？

　　未来的我啊！
　　我们说好不早恋的誓言，你怎么就忘了！

　　袖子又被轻轻拉了拉。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在我掌心碰了两下，像是示意我张开手。
　　我顺从地松开手指。

　　他在我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粗糙却有质感的指腹轻轻摩擦，有点痒，感觉很奇怪。

　　我居然……有对象了？

　　【李先生】

　　一段写完，我整个人僵住。
　　不是因为这个写字的方式。
　　而是——
　　他真的就叫李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