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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亮他人的代价就是失去自我  黎憷 ...


  •   黎憷对一岁那年的记忆,只剩下一只颠簸的竹篮。篮底垫着奶奶缝了又缝的蓝布帕子,混着淡淡的艾草香,她就在那阵摇晃里,被父亲黎铧程从火车上抱下来,塞进了老家堂屋的太师椅。

      "妈,城里住不下,您先带她两年。"黎铧程的声音隔着一层雾,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奶奶的手抚过她额前的胎发,粗糙的掌心带着柴火熏过的温度,"放这儿放心,我孙女我疼。"

      这一放,就是五年。

      黎憷的童年是跟着奶奶在灶台和菜畦间长大的。清晨天刚泛白,她就踩着小板凳,看奶奶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舔着铁锅,把祖孙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映得忽大忽小。奶奶总说她是"地里长出来的娃",带她去菜园摘豆角时,会让她把嫩豆荚塞嘴里嚼,清甜的汁水溅在嘴角,奶奶就用袖口蹭蹭她的脸,笑出满脸皱纹。

      五岁那年秋收,黎铧程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个陌生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手里牵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这是你王阿姨,弟弟叫亦翊,妹妹叫钰。"黎铧程把糖果塞进黎亦翊和黎钰手里,看黎憷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落灰的旧物,"过来,叫人。"

      黎憷躲在奶奶身后,攥着奶奶的衣角。奶奶把她往前推了推,声音软和:"叫吧,都是一家人。"可她看着妹妹黎钰吮着手指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从记事起,就没被父亲这样抱过。

      王阿姨很快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她不喜欢黎憷,总说她"野得像没娘教",吃饭时会把鸡腿夹给黎亦翊,把剥好的橘子塞进黎钰手里,黎憷的碗里永远只有白米饭和咸菜。奶奶护着她,总趁王阿姨不注意,往她碗底埋块腊肉,"快吃,长身体。"

      这样的日子没撑过几年。黎憷上小学五年级时,奶奶在一个雨夜突发急病,走了。

      那天是周四,晚自习的铃声刚响,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黎铧程来接她。她抱着作业本往外跑,以为是奶奶又做了她爱吃的南瓜饼。校门口的路灯下,黎铧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看她,只说:"你奶奶没了,回去办丧事。"

      黎憷愣在原地,书包从肩上滑下来。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奶奶还站在门槛上叮嘱:"周五回来早点,给你留了糖包。"她张了张嘴,想问"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可看着父亲冷硬的侧脸,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灵堂就设在堂屋,奶奶的黑白照片摆在供桌上,相框边缘还沾着点灰尘。黎憷跪在蒲团上,看着照片里奶奶的笑,突然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王阿姨在一旁指挥着亲戚摆盘,黎亦翊和黎钰拿着供桌上的苹果互相抛着玩,黎铧程蹲在门口抽烟,烟灰落了满裤腿。

      那之后,黎憷的日子成了没底的深潭。

      黎铧程不再出去打工,守着家里的几亩地种玉米和棉花。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地里的收成稍差就会发火,骂人的话像带刺的鞭子,专往黎憷身上抽。"养你有什么用?不如养头猪还能卖钱!"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有次黎亦翊把农药洒在了棉花地里,黎铧程不问青红皂白,抓起扫帚就往黎憷背上抡。"让你看着弟弟!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扫帚枝子抽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黎憷咬着牙不吭声,眼泪砸在脚边的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更狠的是冬天。有次她没给黎钰洗袜子,黎铧程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门外拖。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把她推出门槛,"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黎钰撒娇的声音:"爸爸,我要吃饼干。"

      黎憷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等。雪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慢慢积了薄薄一层。她数着墙上的砖缝,从天黑数到后半夜,直到王阿姨开门倒洗脚水,看她一眼,"进来吧,别冻死在外面,晦气。"

      初中毕业那天,黎铧程撕碎了她的高中录取通知书。"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在家干活,供你弟你妹上学。"他把通知书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明年让你王阿姨托人给你找个厂,挣钱养家。"

      黎憷没争。她已经学会了沉默,像地里的石头,任人踢打也不吭声。那 year 她跟着黎铧程下地,夏天顶着日头摘棉花,冬天在结冰的田里挖红薯。她的手变得粗糙,掌心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黎亦翊和黎钰背着新书包上学时,会经过田埂,黎钰会朝她做鬼脸,喊"土包子"。

      十八岁开春,黎铧程终于松了口,让她跟着同村的人去了南方的电子厂。第一个月发工资,她攥着4200块钱,在ATM机前站了很久,最终往家里的卡上转了3500。

      "留700够你吃饭了。"黎铧程在电话里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弟要买辅导资料,你妹要学跳舞,哪样不要钱?"

      她在出租屋里啃着馒头,嗯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她换了份写字楼的文员工作,工资涨到五千,每月依旧往家寄3500。她学会了在网上买打折的衣服,学会了把盒饭分成两顿吃,也学会了在夜里睡不着时,盯着天花板数羊。公司的心理医生说她有中度抑郁,给她开了药,她放在抽屉里,从没吃过。

      那天是周末,她想看看家里的情况,打开了王阿姨前阵子装的监控。画面里,黎铧程正和几个邻居在院子里抽烟,他翘着二郎腿,唾沫星子横飞:"我那大女儿?嗨,不提也罢。一个月挣好几千,就给家里寄一千多,自己在外面逍遥。养女儿就是白养,不如儿子贴心。"

      邻居附和着笑,他笑得更得意了,"还是亦翊和小钰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

      监控里的声音像针,密密麻麻扎进黎憷的耳朵。她看着屏幕里父亲的脸,那些她寄回去的钱,明明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她加班到深夜换来的,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一千多"?

      胸口突然像被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她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想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摔了还得花钱买。

      情绪像失控的野草,在心里疯狂滋长。她看着自己的胳膊,那上面还留着小时候被扫帚抽过的淡褐色疤痕。突然,她攥紧拳头,一下下往胳膊上砸。

      "砰,砰,砰。"

      力道越来越重,疼意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反而让心里的窒息感减轻了些。她咬着牙,直到胳膊被砸得通红,才慢慢停下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她拿起手机,点开转账界面,输入"3500"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监控里,黎铧程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黎钰跑过去,抢走了他手里的烟盒,他笑着拍了拍女儿的头,满眼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黎憷关掉监控,把手机扔在一边。胳膊上的疼还在,像在提醒她,这些年的日子不是梦。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让人想流泪。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不需要再寄钱的那天。但她知道,刚才那3500块,她不想转了。
      几个月后…
      黎憷换了份五金品检员的工作,在城郊的工厂车间。流水线轰隆隆地转着,铁件碰撞的叮当声、机器运转的嗡鸣混在一起,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潮水,拍打着车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工位在流水线末端,面前摆着放大镜和卡尺,桌上堆着刚从传送带上卸下来的轴承、螺丝、小五金配件。她的任务是检查每一件产品的尺寸、光滑度,挑出有毛刺、变形或刻度不达标的残次品。

      主管姓李,是个嗓门比机器还响的男人,总爱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黎啊,看着老实本分,做事让人放心。”这份“放心”,很快就变成了无休止的额外活计。

      车间里最没人愿意碰的是一批出口的精密螺栓。螺栓的螺纹细如发丝,稍微有一点歪斜就得报废,检查时得把脸埋在放大镜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久了眼前会冒金星。这批货工期紧,要求严,其他人都找借口推托,说自己眼神不好,李主管就把一箱螺栓搬到黎憷面前:“你心细,这活儿非你莫属,算加班,给你多算点工时。”

      黎憷没应声,只是拿起第一枚螺栓。放大镜下的螺纹像盘旋的山路,她用指尖捏着螺栓的两端,慢慢转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圈细密的纹路。车间里的风扇吹不动闷热的空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工装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不敢擦,怕手一抖,螺栓从指间滑落——这玩意儿金贵,摔一下可能就废了。

      旁边的老员工张姐偷偷塞给她一块薄荷糖:“别傻干,李头儿就是看你好欺负。这活儿伤眼睛,我们都躲着走。”黎憷把糖纸捏成团塞进裤兜,冲张姐扯了扯嘴角,继续手里的活。她知道自己老实,不会像别人那样找理由,也知道多算的那点工时,换算成工资还不够给家里寄的零头。

      还有次临下班,仓库打电话来说,一批积压的旧零件要清点品检,明天一早要退给供应商。那些零件堆在仓库角落,蒙着厚厚的灰,有些还沾着油污,碰一下能在手上留下黑印。李主管在车间门口喊:“小黎,你加个班,把这批弄完。”

      同组的人收拾东西时,有人小声劝她:“找个理由走呗,都下班点了。”黎憷看着仓库方向昏黄的灯光,摇了摇头。她拿起手套和手电筒,走进仓库时,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零件一箱箱堆到天花板,她得搬个凳子踩着,才能够到最上层的箱子。每箱零件都要倒出来,用卡尺量尺寸,检查是否生锈,合格的放左边,报废的放右边。油污蹭在工装上,洗都洗不掉,手套磨破了指尖,粗糙的金属边缘刮得手指生疼。她数着零件的数量,1、2、3……数到后来脑子发懵,只能一遍遍重数。

      凌晨两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仓库,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了,只剩下应急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流水线,像一条沉默的河。李主管早就走了,只在她手机上留了条消息:“弄完锁好门,辛苦了。”

      第二天她把清点好的报表交上去,李主管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行,知道了。”转身就跟副主管说:“还是小黎靠谱,昨晚那批活儿,换了别人肯定干不完。”副主管笑着附和:“年轻人就是要多承担。”

      黎憷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装袖口的油污。她的眼睛很酸,是熬夜熬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张姐路过时,给她递了瓶眼药水,“看你眼睛红的,别硬撑。”

      她接过眼药水,说了声谢谢。回到工位,拿起放大镜,继续检查传送带上的零件。铁件冰凉,硌得指尖生疼,可她握得很紧,像握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午休时,她坐在车间外的台阶上,啃着从家里带的馒头。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她总觉得冷。手机响了,是黎铧程,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这个月工资该打了吧?你妹学校要交校服费,三百块,你记得多打两百,让她买双新鞋。”

      黎憷咬了口馒头,馒头太干,噎得她喉咙发疼。她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挂了电话,她看着远处的烟囱,浓烟滚滚,遮住了一小片天空。手里的馒头还剩一半,她突然没了胃口,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车间里的机器又响了起来,轰隆隆的,像在催着她回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车间走。流水线还在转,零件一个个传过来,等着她去检查,就像她的日子,永远有做不完的活,躲不开的事,推着她往前,停不下来。
      车间的铁皮屋顶挡不住夏夜的闷热,黎憷躺在床上,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工装裤上的机油味混着汗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她动了动胳膊,酸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今天检查了一整天带棱角的冲压件,指尖被划了好几道细口子,现在沾了汗,隐隐作痛。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她眯了眯眼。相册里没几张照片,最底下那个加密相册,点进去只有一张图。

      是过年回家时拍的。那天她跟着王阿姨去镇上的寺庙烧香,人群挤得厉害,她被推搡着撞到一个人身上。回头时,正撞见李楷橦扶着被挤歪的眼镜,冲她笑了笑。阳光从寺庙的飞檐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像镀了层金。她慌得低下头,等再抬头时,他已经跟着家人往大殿走了,背影清瘦,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捏着张祈福的红纸条。

      她那天揣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隔着攒动的人头偷拍了一张。照片糊得厉害,只能看清个模糊的轮廓,他的侧脸埋在阴影里,连眼镜片的反光都比人脸清晰。可黎憷就是爱看,翻来覆去地看。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李楷橦是她初中同学,坐在她斜后方,总爱转着笔听老师讲课,校服袖口永远洗得发白。那时候她总被黎铧程打骂,校服上沾了泥污,头发乱糟糟的,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却总在做题的间隙,偷偷用余光瞟他转笔的手。

      后来她辍学,听说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再后来,是王阿姨闲聊时说的,“李家那小子出息了,在省城读大学呢。”

      照片里的背景是寺庙的红墙,墙根下有几簇枯草。黎憷记得那天烧香时,王阿姨让她求个好姻缘,她捏着香的手抖得厉害,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能再遇见李楷橦就好了。没想到真遇见了,却连句“好久不见”都没敢说。

      风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出租屋窗外是工厂夜班的机器声,断断续续的,像永远不会结束的蝉鸣。她想起李楷橦转笔时,笔杆在指尖划出的弧线,想起他被老师点名时,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味、泥土味,是两个世界的味道。

      胳膊上的酸痛还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软。她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枕头下,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仿佛连那个模糊的轮廓都消失了。

      明天还得早起,流水线七点就开,有批新到的轴承等着她检查。她翻了个身,风扇吹起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或许是累极了,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还是那座寺庙,红墙下,李楷橦转过身,冲她笑了笑,这次她看清了,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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