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沐黎怀心

2、不要后悔

　　对于徐杉而言，失去比拥有要更让她心安。她会因为爱情的到来而感到局促不安，会因为身处爱中而有不真实感。
　　所以她很难接受一段感情，这于她而言，就像是打破了自己的生活轨迹，让她有无法掌控一切的不安感。
　　在收到孙庆新发来的要见一面的短信时，她除了“果然如此”的想法，更多的还是疲惫。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孙庆新，也不想去思考应该怎么面对。
　　但她还是同意了孙庆新的见面邀请，因为她知道孙庆新来大理就是因为她。
　　赴约那天她从楼上下来，来到前台，看唐清百无聊赖的玩手机。
　　唐清抬头看见她，扯了扯嘴角，开口道：“要去见他了？”
　　唐清也在徐杉之前的公司实习过，虽然时间很短，毕业就来了大理，但是也认识了孙庆新。
　　徐杉拨了拨头发，嗯了声。
　　唐清看着她，开口道：“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和他在一起，他现在都快三十了吧。”说完还认真的掰着指头算起来。
　　“今年过完生日就二十九了。”徐杉淡淡开口。
　　唐清一脸复杂，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徐杉突然开口，道：“我不是去复合的。”
　　唐清闻言怔愣了下，然后浅笑着点点头。
　　像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复杂的怎么也理不清。徐杉不知道孙庆新是不是就想找她复合，但她没有打算重蹈覆辙了。
　　她出了民宿大门，来到宽阔的大路上，等了会儿就等到了自己叫的网约车。
　　报了手机尾号后，她就噤了声，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窗外。
　　五月下旬，蓝花楹的花簇如梦幻般的云霞，层层叠叠地挂满了枝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徐杉看得出了神，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之前。
　　她现在是一名插画师，但其实她大学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做软件开发的公司，她忙忙碌碌待了两年，在某一天，突然不想做了。
　　那天也跟今天一样，是个晴天，阳光洒在柏油路面，热得不行。
　　当时她跟孙庆新交往两年多，她突然提出想辞职，让孙庆新猝不及防。
　　“为什么？”孙庆新道。
　　“我不喜欢，这么干下去没有意义。”徐杉微蹙着眉头，右腿搭在左腿上，两只手交握放在右腿膝头。
　　秒表滴滴答答的走了一会儿，孙庆新才再次开口：“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你知道你辞职了要做什么吗？”
　　徐杉想了想，没多时就给出了答案。
　　孙庆新头都大了，他难以置信的开口：“你大学专业不是计算机吗？你会画画？”
　　徐杉斟酌了两秒，开口道：“小时候就学着画，也拿过不少奖，考了级，后来上了高中才搁置的。”
　　按照她本来的计划，她就该画画，而不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做千篇一律的工作。
　　她觉得孙庆新不理解也没关系，反正她不会妥协。
　　但是孙庆新只是又安静了几秒，突然开口同意了：“行吧，我帮你递辞呈给上面。”
　　徐杉当时觉得孙庆新理解她，真好。但其实不是，孙庆新不理解她，只是包容了她。她后来和孙庆新谈过，才知道孙庆新一直不觉得插画师这个工作稳定，会赚到钱。他甚至做好了要养徐杉的准备。
　　徐杉不喜欢这样，她知道孙庆新可以不理解他，也可以有自己的打算，但她心里就像长出了一根刺一样，难受的不行。
　　她有自己的考量和追求，她希望伴侣能够理解并支持她，而不是只把她当儿童般，认为她只是在胡闹。
　　等思绪回笼，她已经临近目的地了，由于约定的咖啡馆在一条人行街道上，车子开不进去，她便提前下了车走过去。
　　进了咖啡馆，她用眼神扫视了一圈，在靠窗的角落看见了孙庆新。
　　他穿着黑色衬衫，头发用发胶喷过，发丝乖乖地排列在一起，没有一丝凌乱。
　　她走了过去。
　　孙庆新看到她，站起身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好久不见。”他说。
　　徐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坐下了。
　　见她不回话，孙庆新也不尴尬，自如的叫了服务员来，点了两杯卡布奇诺。
　　徐杉垂着眼看桌上的花纹，不说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孙庆新点好单就看向她。
　　徐杉重新看向他，看着她熟悉的眉眼，开口道：“还不错。”
　　孙庆新也看着她，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浓的要溢出来。
　　最年轻气盛那会儿，他想过和徐杉结婚，他想过要在哪里买房，想过要不要换一个工资待遇更高的工作。
　　后来，这种想法就宛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在生活的狂风中飘忽不定，最终被吹落在遗忘的角落，掩埋在岁月的尘埃之下。
　　他看着徐杉，觉得她瘦了，头发长了，对着自己也不爱笑了。
　　他突然很后悔，这种情绪张牙舞爪的吞噬着他，疯狂叫嚣着嘲讽他。
　　“我后悔了。”他突然开口，没有一点铺垫。或者换种说法，这一场见面就是他最好的铺垫。
　　徐杉却像是毫不意外一样，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他，似要将他看穿。
　　她淡淡开口：“后悔什么？”
　　不等孙庆新回答，她再次开口：“不要后悔。”
　　孙庆新惊愕的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徐杉贴心的再次开口：“不要后悔，因为我没有后悔。”
　　她的话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孙庆新的心脏上，不大，却让人四肢百骸都疼。
　　徐杉想体面的结束，不给彼此留余地了。
　　突然，咖啡馆中央的空地那传来阵阵吉他声，吸引了大部分顾客的注意力。
　　徐杉也转头看去。
　　她看见一个身穿黑外套戴兜帽的男人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把吉他，修长的手指先轻轻拨弄着最粗的六弦，低沉音色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男人转了个身，面朝门口，徐杉看清了他的脸。
　　她怔愣了两秒，转回头来面对着孙庆新。
　　孙庆新一脸苦涩低头看着桌子，说不出话来。
　　最终，卡布奇诺还没有喝到，男人还没有开始弹唱，徐杉就已经离开了。
　　她走在人行街道上，任风吹散自己的头发。
　　她后知后觉的想起之前孙庆新待她的好。平心而论，孙庆新真的没有对不起她过，他们只是不合适。
　　阳光变得炽热，徐杉有些睁不开眼睛。她进了一家小卖部，买了瓶冰水。
　　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她拿出来查看。
　　［唐清］：你房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吧？我让保洁给你打扫一遍。
　　徐杉看着“见不得人”四个字，笑出了声。
　　［cedar］：没有见不得人的，但有一个价值连城的项链，我回去要是找不到了就拿你试问。
　　没一会儿，唐清发来好几条表情包轰炸她，徐杉笑了笑，收起手机离开了。
　　走到路边等车的空隙，她的手机又响了。
　　本以为还是唐清，徐杉直接接通了。
　　那边传来孙庆新低沉的声音：“徐杉。”
　　徐杉惊了一下，从耳边拿来看了看备注，又懊恼的贴回耳畔。
　　“怎么了？”她说。
　　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不明白孙庆新现在打电话又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像能跟你说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了。”孙庆新缓缓开口。
　　徐杉皱眉，打断他说道：“你没必要道歉，这是我们两个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孙庆新苦笑了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低哑：“如果...我那个时候没跟你提分手，我们现在是不是还会在一起。”
　　徐杉顿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会吗？不会吧。她只是缺一个契机和孙庆新分手，而这个机会是孙庆新抛出来的，仅此而已了。
　　“抱歉刚刚没跟你说清楚，我之所以不想复合，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徐杉说到这儿停顿了两秒，才紧接着再次开口：“我想当一个插画师，我不在乎我做插画师能挣多少钱，也不在乎和之前的工作相比怎么样，我只是喜欢。”
　　“我没有不支持你。”孙庆新说。
　　“可你还是不认可的，”徐杉紧接着他开口：“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徐杉认为自己这一生很普通，小时候跟其他同学一样报兴趣班，等到学业紧张了又开始一个个舍弃，报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老实的读完了就开始找工作。
　　好像从哪里都找不出特殊来。
　　她好不容易想要坚持，想要维护的一点于她自己而言特殊的存在，她想快乐的做下去。
　　普通人这一生，总要倾尽全力来留下什么吧。
　　她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小的时候总在害怕，害怕作业写不完，害怕老师提问到自己，害怕朋友不跟自己玩，害怕惹爸爸妈妈生气。
　　为了让自己不做错那么多事情，她总是在随大流。总觉得跟着别人走就好了，可走着走着，她连什么是好都不知道了。
　　现在才发现，人生的容错率真的很高，曾经的那些心惊胆战放在现在的自己眼里根本不够看。
　　她终于，在二十四岁的末尾，杀死了怯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