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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欠条 ...

  •   近来闲居乡野的林升月总觉日子空落落的,每日蜷在青砖小屋里发呆,与理想中的田园牧歌相去甚远。从前在家乡尚能用逗弄孩童消磨时光,可此时想起前几日撞见的那个少年,后颈忽然窜起细密的寒意。倒不单是愧疚作祟,那孩子黑葡萄似的眼仁里泛着的冷光,总让她想起幼时在家中后院见过的蛇类——看似安静盘踞,鳞片下却蛰伏着致命毒液。远离!!---林升月脑子里疯狂叫嚣着,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命运纺车却早已开始转动,当丝线开始交缠,凡人便再难挣脱。

      此刻的林升月仍浑然不觉地踢着碎石溜达,滚动的石子在布鞋踢动下滚向了前方。"小鬼头招惹不得,总能在大人堆里寻些乐子。"她掂了掂手中刚买的牛奶礼盒,驻足在某户爬满凌霄花的院门前。

      砖墙缝隙里探头的蕨类植物轻轻摇晃,倒像在给她打气。林升月虽不喜热闹,但也知晓有些社交是不可舍去的,因而才站在了此处。

      "打扰了,可有人在?"她特意将声线抬高两度,让清越的女声裹着初夏薄雾飘进院落。石阶缝隙里的薄尘突然簌簌震颤,门轴转动声像老旧的二胡弦音,将一张布满沟壑却温润如古玉的面庞推至眼前。

      "新搬来的林姑娘?"老人枯藤般的手指仍搭在门环上,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前日听陈家媳妇说邻家搬来个水灵姑娘,可算见着活人了。"羊绒围巾滑落的瞬间,林升月嗅到老人身上淡淡的艾草香,混着堂屋飘出的普洱陈韵,竟莫名抚平了她攥着礼盒系带泛白的指节,连带着开口时也自在不少:“您可叫我升月,突然上门拜访,还希望不要打扰到您。”

      “不打扰,有年轻人上门热闹热闹也是好的。”老人态度和蔼,并不似她来前想得那般吓人。

      老人将林升月迎进堂屋,竹帘滤进的碎光在青砖地上织出菱形暗纹。"灶上煨着金银花茶,正好祛祛暑气。"老人蹒跚着往厨房去时,蓝布衫下摆扫过门框垂落的艾草束。

      “那就多谢奶奶了。”说着林升月便将牛奶轻放在八仙桌角,指尖触到桌面未散的露水——定是清晨新采的栀子花留下的。

      三十平的老屋收拾得像本摊开的线装书,条案上《本草纲目》压着半卷泛黄的《漱玉词》,瓷盘里青杏挨着毛笔山,倒比城里那些样板房多了活气。林升月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后颈渐渐沁出汗珠。窗台蜗牛慢吞吞爬过时,她突然懊悔今天穿的亚麻裙太挺括,连布料摩擦声都显得刻意。她从小便是这样,在陌生的的环境下,总是一会便浑身不自在。

      "尝尝今春自采的野茶。"老人端着粗陶壶转出厨房,腕间银镯与瓷盏相击,惊飞了窗外两只白腰文鸟。林升月慌忙起身去接,却见老人用布满老茧的拇指抵住杯沿:"坐着,当心烫着。"

      茶雾氤氲间,老人忽然笑出满脸菊纹:"我又不是山魈,吃不掉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林升月噗嗤笑出声,这才发现竹帘缝隙里漏进的光斑,正巧落在老人发间木簪的玉兰花苞上。

      "邻里跟着小辈喊我赵妈,其实我本家姓吴。"老人忽然倾身,浑浊的眼底一闪而过鹰隼般的锐光,"林姑娘,你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来我们这巴掌大的地方图什么?"

      林升月捧茶的手顿了顿,风一吹过,窗外槐花簌簌落在天井里。她刚要开口,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已扣住桌沿:"若是存着算计人的心思——"

      "就想在蝉鸣声里睡个踏实觉。"林升月截住话头,指尖轻点案上词集,"您看,我这双手既刨不了地也采不来草药,能算计什么?"

      紧绷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老人从粗陶罐里抓了把炒南瓜子,放到了林升月桌前:"昨儿大家伙都还说你准是来骗钱的。"她打量着姑娘腕间褪色的红绳,"我说不是,你这丫头,看着倒像株水土不服的铃兰,不像是会吃人的食人花。"

      林升月微微笑道,语气很是柔和:“吴奶奶明事理,刚来时瞥见桌上书籍时,心下便了然,知道此次来对地方了。”

      看着眼前谦逊懂礼的小姑娘,又甜甜叫着吴奶奶,她心里喜欢得紧。

      “拿点菜回去吃吧,都是自家种的,健康。”吴奶奶说着便起身去拿菜。林升月虽客气地推脱了好一会,可终究耐不住老人的热情,只好感激地默下了老人的好意。

      当林升月抱着沾露的苋菜跨出门槛时,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百年槐树筛下来。后颈汗珠滚进衣领的刹那,她忽然听见老人在背后嘀咕:"西屋墙根的凤仙花该分株了......"

      蝉鸣聒噪的午后,林升月掂了掂手中沾着露水的苋菜,忽然觉得竹篱笆缝隙里探头的水红色蜀葵都鲜艳几分。可这份好心情在瞥见院门阴影里的小身影时骤然凝固——男孩像株被雷劈过的青竹杵在那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讨债鬼倒是准时。"林升月腹诽着擦过他身侧,亚麻裙摆上落下几朵槐花。从沙发缝里扯出皱巴巴的纸币时,窗外的蝉声突然拔高,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写欠条。"男孩声音比井水还凉,后颈结痂的伤痕随着吞咽颤动,"分次给,一次要不了这么多。。"

      林升月挑眉打量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兽。槐花簌簌落在窗台上,她突然嗤笑:"行啊,名字?"

      男孩睫毛猛地一颤,仿佛他的名字是烫嘴的山芋。

      “别想太多,只是打欠条要署名。”林升月解释道。

      男孩的表情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情绪:“以前他们都叫我来珶。”

      "以前?那现在叫你。。。小白眼狼??"话刚出口林升月就后悔了——男孩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像极了她在老家见过的炸毛狸花猫。

      不管那家人对他如何刻薄无情,周围的大人对此多是避而不谈或空口安慰,可这外来人却如此直白,好像在她眼里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似的。

      见男孩的神色异常,林升月赶忙道歉道:“抱歉。只是个玩笑---”但又找补似的十分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是有些太地狱罢了。”

      男孩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似乎想搞清楚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在帮他,却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而明明大家都讳莫如深的事情,她却能像笑话一样讲出来。

      这样的人太难掌控了,所以必须远离---但,必须利用完她的全部价值。

      从他那所谓弟弟出生起,男孩便知道了人与人之间不过“利用”二字---他还有用时,他们便来珶宝儿宝儿的叫;没用后,自己再只听得见一声“喂”招呼他,拿他撒气时更是直直地骂他“白眼狼”、“吃干饭的”。他崩溃过,怨恨过,甚至祈求过---可得到的只有变本加厉的辱骂以及无休止地殴打。每当他被打得浑身伤痕被扔在门口时,那些怜悯的目光便会像尖刀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尊严。

      他觉得很恶心。虚伪的怜悯不能让他少挨哪怕一棍,一切不过是在利用他人的痛苦自我安慰罢了。

      因此,林升月这样直白的,一点不讨好他的人反而让他觉得十分轻松---这样的人就算直接利用也不会让他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毕竟,从初次见面起,他就知道这人十分不喜他,于他而言,并无半点情分。

      整理好情绪后,男孩缓缓开口道:“你能替我换成两张五十块吗?”

      林升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两张五十块和一张一百有什么区别?”

      男孩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林升月,初时的情绪波动早已不见踪迹。

      “算了,当我没问。”说罢林升月只好回屋寻钱。

      破旧的蒲扇突然拍在窗棂,惊起两只菜粉蝶。隔壁妇人涂着丹蔻的手指正微微摇动着蒲扇。

      找了好一通,林升月才从以前的书包里找齐两张五十。正出门时,却瞥见隔壁妇人站在院前,涂着丹蔻的手指正微微摇动着蒲扇,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男孩。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林升月瞬间将纸币塞进裤袋,快步冲到男孩面前,扯着嗓子骂道:“滚滚滚!!!小兔崽子说让你来要钱还真要,不知脸皮的东西!!!”。她故意把"要"字咬得极重,推搡时顺势将男孩衣领里爬进的蚂蚁弹飞。

      男孩踉跄着撞上紫藤花架,淡紫色花瓣雪片似的落满肩头。林升月憋笑憋得腹痛——这张冰块脸此刻活像打翻的颜料盘,从耳尖红到脖颈的模样倒显出几分鲜活气。

      "疯子!"男孩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却在她疯狂眨动的眼神里突然噤声。当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借着扶他的动作滑进口袋时,他嗅到女人袖口沾染的艾草香,混着钞票上经年的霉味。

      "每半月来取。"林升月压低声音,指尖在他袖口画了个圈示意藏好。转身对着空荡荡的隔壁窗台继续嚷:"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蝉鸣忽然弱了下去。男孩摸着裤袋里温热的纸币,看女人叉腰骂街的背影被阳光镀上金边。汗水顺着她后颈滑进衣领,在亚麻布料上洇出深色痕迹。他突然想起昨夜暴雨后,自己在泥地里见过类似的斑纹——那是蜗牛爬过砖墙留下的银亮轨迹,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实在摸不清这个人为什何分明不喜他,却还要如此演戏帮他。

      林升月简直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了。

      但---应该还算是个“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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