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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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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李沐生时,他在楼下,我在楼上。
豆大儿的院落堵不住消息,半点风吹草动顷刻间就能蔓延开。早在李沐生一家搬来的半月前,他们一家几口、姓啥名谁都被挖了个底朝天,成了院子里不少人的饭后谈资。这个封闭的小地方最喜欢新鲜的东西,但最近一个还是一年前我家隔壁的阿婆没了。她几十年不见的儿子终于是来了一回,不过不到一天就草草走人,留下个空屋子,也是后来才听说给卖掉了,不过卖给谁,倒是一直没个准儿。这样说来,也无怪乎那天他们带着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出现时,好几个头发白成一团的老头老太太早拉起个小竹凳守在院门口,眼珠子滴溜溜地朝着他们身上转,跟看变戏法似的。
但那天对我来说倒没什么特别的,跟3月4日一样普通的3月5日,被我爸关在屋子里看《西游记》——我家老头子最好这书,从87版岳麓书社出的那版起头,一本书藏了一柜子。而且这老头吧,蛮不讲理,自己喜欢得紧就算了,还处处逼着别人看,走到哪儿都能扯上几句,像个传销头子。作为他的独子,我自然就成了第一受害人。
又盯了会儿“大哉乾元,大哉乾元”的小字,我实在受不住,两眼跟前像堆了无数个金花,索性拿支笔夹着合上书,冲着窗外发起呆来。这才发现院里大张旗鼓的仗势,早几日从街坊邻里那儿听来的顺势就自己窜进脑子里:什么一家三口、独生子,通通无趣;做大生意的老板、老师,更是无聊,倒是这小孩儿的名字——李沐生,确实像那些大人说的,好念又好听,至少比姥爷打字典里给我翻出来的不知好到哪去了。
想着,我不自觉走到了窗台边,直直地望着院里。可惜,他们家在靠大门口一栋一楼,我家则在最里一栋六楼,所以除了一个墨团大小的点,李沐生长个什么猴样儿,与他那好名字相不相称,我是半点瞧不明白,就是身子越过窗栏再怎么向外探,也是无济于事。
失望归失望,一听见客厅里的动静,我也只得再埋头进一堆“之乎者也”里去,把这个新人抛之脑后。毕竟比起受老头子婆婆妈妈地念叨,还是先装个样子的好。
后来再见到他时就落于俗套了。李沐生跟着他父母的工作来这儿,干脆学也转过来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到了我们班。
于班领着他进来时,罗廷的惊讶完全不亚于我,趁着班里还没安静下来,这小子前前后后就把人打听了个遍,问着问着还伙同几人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我却是觉得没趣,那日的新鲜劲儿早跑了个干净,也就任由他们去,一句没提我知道的事儿,不想掺和进去。
“好了好了,都安静,都是六年级的学生了,这像什么样,还不知道规矩啊。”于班不愧是于班,话头一出,班上立马安静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李沐生同学,这学期转到我们班来…”
“诶,识哥,识哥,这小子什么来头啊,竟然能直接转到咱班来。”果然,就不能指望罗廷这小子能消停。人还在上面自我介绍呢,他话匣子又关不住了。
“我哪儿知道,为啥这么说?”
“嘿嘿,识哥你这就不懂了吧。”
“有话说话,别在我这装牛X。”眼看着罗廷老毛病又要犯了,我赶紧对着他腿上的肉一扭。
“欸欸欸,疼疼疼,识哥你轻点儿。哎呀,我这不是上回听到我爸妈聊天,说什么,我们这儿啊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小学,于班还是个老教资了,别说市里的奖,就是省里再高的也拿过不少。”他咽了咽唾沫,眼神示意我瞟向斜前方,“识哥你看看,那陈苟文、余清枝都是市里江高校长主任的娃,都在我们班,好多人冲着这些都眼红呢,哪是这么容易就进来的。”
“哦…”
罗廷就是这种,几句话的事情能编成个故事讲,讲起来还绘声绘色的,再过几年怕是能把假的都讲成真的。
他家里管得松、零花钱也多,又是个喜欢看漫画的主儿,于是直接承包了班里男生最喜欢的那几部,买了回去彻夜狂读后就对着一圈嗷嗷待哺的男生讲起情节来;一讲就是好几个课间,不过真要论起来,我看比起听的那些人,他自己倒是最乐在其中的那个。
但此刻于班的介绍流程已经到头了,我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罗廷见我没个下文,自讨没趣就闭了嘴,等着于班给李沐生分座位。
“来,沐生,咱们班这刚开学,新的座位表我还没分好,大家暂时按照上学期的座位坐的,你这样,就先坐在最后一排去,等我尽快把新的座位表分好拿来,再跟大家一起动哈。”他指了指靠后门的位置,李沐生应了个“好”字,背着书包径直坐了下来。
“行,一会儿听广播,铃响了小识儿你和清枝就带大家去操场参加升旗仪式,我等会儿忙完就过来。”撂下话,于班急匆匆地离开了。他一走,班里就炸了锅,偶尔飘来的几句话里还暗暗掺着对李沐生的好奇,但又是那种不敢回头看的好奇。
对于这场面,我是见怪不惊。透过人群和余清枝对视一眼,我两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组织纪律,赶着他们去外面排队。不过,话还没吆喝两声,罗廷和几个男生就抢着冲了出去,途中还不忘对我眨眨眼,我只权当没看见。
“张识,”队刚成型,余清枝便喘着气从班里出来,“李沐生同学刚来,他说他不知道站哪儿。”
害,怎么把他给忘了。我把身子伸进教室,就看见他一个人傻愣愣地杵在座位旁,特别好笑。“行,你来整队吧,我去。”
余清枝罕见地犹豫了,她看了看我,又侧身望了望李沐生,半晌才吐出个“好”。
“你怎么回事啊。”还没走近,李沐生就转过身来,但还是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我不知道站哪儿。”
“哦,你跟我过来吧。”我瞟了一眼,总感觉他跟想象里不太一样,却没时间琢磨,只忙着把他领到了男生队伍的最后。“喏,你站到倒数第二个去。”
“识哥!识哥!”
“罗廷,一边儿去,别搁这儿瞎叫唤。”真不知道罗廷一天哪那么精神,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了。
不过李沐生倒是个麻利的,趁着我训罗廷的空隙,他已经站到了我指的位置上。
“诶,等等,”往远处一站,我才看到他那儿突出个顶,“李沐生你移到最后一个吧,你比杨琼钰要高一点。”
“行。”李沐生也没多说,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换了位置。
“那就这样吧,你就站这儿,位置暂时这样,后面看老于咋说。”了却一桩大事,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朝我挤眉弄眼的罗廷,转身就跑回队伍前方了。
小学开学特讲究流程,往往伴着冗长的开场白和校歌伴奏里对着口型假唱。不过,好像当我后来回头看去时才发现,其实学校吧,都一个样,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开学就像一个魔咒,一声之下,每天仿佛就只剩14个小时,在按部就班里过得飞快。
整整一个学期,李沐生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单人位上,做事也是独来独往,于班也不知为何再没想起他口中的新座位表;我就还和罗廷坐一处,上课马马虎虎地听讲,下课就和他们出去撒疯,有时再听听罗廷的故事,和此前的日子没个两样。
至于我和李沐生,身为这个故事的主角,如果照这样下去,就会是一个新的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