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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人要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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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二维码功能刚刚上架,微信APP开始如同瘟疫班蔓延。
该怎么描述这东西呢?如果记得没错,那时候是有“附近”和“摇一摇”“漂流瓶”……之类的,大家觉得新奇,便也都下载了试玩。
更重要的是里面一些简单的功能更适合上了年纪的人,父母那辈的人觉得用着方便,不久便席卷了整个中老年圈子,以至于常年用□□联系年轻朋友们开始不得不接受这个软件。
包括陆雪晴。
“你又在‘翻牌子’呀?”周末放假,陆雪晴坐在齐维维的身边,盯着她操作鼠标,在□□面板里点击着什么。
齐维维是陆雪晴的齐维维把薯片分给陆雪晴,指着电脑上的十张牌子,说:“是个小游戏,很大概率可以翻到校友。快看快看,这儿还有校友群呢。你说的微信那东西我可不玩,显老!”
陆雪晴笑笑,听她胡乱哼哼哈哈。
她其实看不太懂。
从小到大生活在贫苦的环境,能接触到电脑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个是网吧。
如果要去,就要早上七点多起床去定三块钱或者五块钱的早市机器,这样最省钱。
另一个就是离家不算太远的朋友家了。
如果要去,就是在周六周日的某天上午或下午去玩一个小时,不能在别人家吃饭,不能在别人家过夜,不能在别人家超过两个小时,久了会给人添麻烦……
陆雪晴脑子里乱窜着母亲的话,忽然闪过的咒骂,另她白了脸。
她捏着磨得发白的衣袖,廉价的棉服挡不住冬日的冷,即使在朋友家有空调的屋子,心里也是一阵阵发苦。
没关系的,能出来走走就好。
她……被栓在家里太久。
浑浑噩噩到了十七岁,才敢出来和朋友玩会儿……
“嘿,嗨,你想什么呢?走,带你去吃饭。”齐维维推开鼠标,甩开拖鞋,蹦到床上,开始扒拉衣服。
听到吃饭,陆雪晴跟被掐住了似得,心里不安,通红的手指也不安地扣抓起指甲,“我,我得回家吃饭,不然我……”
“哎,”齐维维套着衣服,嘶了声,“忘了这茬了,你妈看你跟看偷腥的丈夫一样,我怎么忘了这茬,哎。回回回,你回去,我先送你回去。”
陆雪晴习惯了这样,不觉得说的有什么不对,她母亲确实管她管的严,连小时候咳嗽和反胃都会咒骂她是不是出去野的怀孕了,在外人面前是母亲,私下里她就是她母亲的泄愤用的垃圾桶。
“大冷天的,你去哪儿啊?”
“见网友啊,”齐维维穿上袜子,比了个手势,说:“不对,是见师哥。”
“你认识?”
“不认识啊,见了不就认识了,现在都这样,你个小古板不懂。”
“……”好吧。
缺爱,缺认知,她是自卑的。
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懂得怎么打开车门,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营造气氛。她和身边的朋友格格不入,身上的衣物奇奇怪怪。
深蓝色的棉服旧旧的,薄薄的,里面的衣服是别人不要的,她攒了许久的生活费,买了一件劣质面料的斗篷,她喜欢,因为能挡住一些寒风。
坐在驾驶位的‘师哥’看了她几眼,提出几次一起吃饭,陆雪晴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将自己埋进满是静电的斗篷袍子里,“我,我不去。”
“我朋友是乖乖女,你不要吓着她。”齐维维拦住了从驾驶位伸向后座的手,挑挑眉,大大咧咧地说:“我介绍朋友一起玩啊,她不行,她得回去,你停前面路口,不用往里走了。”
知道齐维维在维护自己,隔着车窗,陆雪晴揉揉齐维维的手,“出去玩早点儿回家,要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冷,你快回家。”
那师兄风驰电掣的来,急匆匆的走,陆雪晴站在桥边眨了眨眼睛,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吐出的尾气消失在白茫茫的冬日雾霾里。
正要转身的时候。
“叮铃~”奇怪的通知声从口袋里传出。
谁会给她发消息?
自她的‘徒弟’不再认她之后,她再也没听过什么铃声。
那是她在这个高中时代唯一暗恋过的男生。干干净净的高个子,打得一手好球,算得上在整个年级里拔尖儿的面孔。他外号像极了悟空,陆雪晴偷偷用小号加了他,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师父。
她懂得很多,不懂的也多。他愿意认,她也默认……后来,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陆雪晴从屏幕后面拉出来,他说他想看看师父的样子。
陆雪晴消失了。
从那以后,灰色头像再也没有跳动过。
对面的他发疯的找,直到一天,那个男生排除许许多多认,放出消息,说父母因离异发生了各种事,把他丢在寝室,无处可去,没钱可用,饭卡为零,消息一出的当天晚上,就将偷换饭卡的她诈了出来,锁进了空荡荡的教室……
陆雪晴掐断回忆,揉掉眼睫上的霜水,掏出银白色斑驳的手机。
【你好】
【你好,我叫童铭。】
陆雪晴轻轻歪了歪头,盯着褪色的诺基亚银标的屏幕,上面是像素组成的宋体字,简简单单的写着——来自微信.摇一摇。
她从来不用这个交友,弹出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想了又想,想起齐维维吐槽新应用的功能,为什么维维的手机可以摇晃出反应,自己的却没有这个功能,而她,顺着三个字点进去,随手滑了一下。
齐维维笑的快要厥过去,你个小古板就算了,用个手机也老古板。
大概是那时候,用了‘摇一摇’,可是消息怎么还会延迟?
大概是千里之外的人吧,不然不会这么慢。
陆雪晴这么想,因为听说过这个功能里的人都是外市外省甚至外国的人,所以叫‘摇一摇’。
紧接着,又一声‘叮铃’。
【在吗】
陆雪晴的手指已经冻得感知不到手机的震动,红红的指尖点进去。
不出所料,头像是一个男生。
男生看着很年轻,穿着卡其色青果领大衣,带着棕色小熊口罩,头发小幅度卷起一层层纹理,眼睛很无辜地朝像镜头,分不清是否三白,里头带着一点笑意。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面相,只知道‘漂亮’和‘丑陋’。
【你好】鬼使神差的,陆雪晴同意了消息。
这是她们第一次打招呼。
隔着屏幕,在网上。
【这是你吗?】男生继续发着消息,问询陆雪晴,说【你的眼睛很特别。】
陆雪晴的头像是自己,是她尤为满意的眼睛和赤金色的长发,掩着下半张脸,眼神凌厉的并不像陆雪晴本人。
她并不觉得奇怪。她不笑的时候,是这样。正因为有这张头像,很少有人跟她微信聊天。
【谢谢,我就当你夸我了。】
【说什么呢?当然是夸奖!】
【看看你的照片,[外貌协会].ipg】
【[相片]】对面很爽快的发来一张横向照片。
男生穿着白色棉服,对着镜头比这耶的手势,背景是白墙和黄色门框,在那个年代几乎很少有毫无痕迹的修图,证明这张照片是原片。
【丑吗?怎么不说话?】
不丑,怎么会丑?对这张脸,移不开眼。陆雪晴觉得这种人是只有在大城市才能看到物种,至少在小城这里,遇到的几率小之又小。
【可以,不丑。】陆雪晴很像直白的质问他,顶着这张脸,网恋?
【看你一直没有回复我,以为你被我吓跑了。】
【网络不好。】陆雪晴找了个借口,不过也不算借口,在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无线网,依靠她那可怜的流量,网络确实时好时坏,经常在对话窗口上转圈圈显示未发送状态。
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了解到他竟然在同城,并不是陆雪晴想的千里之外,之后对面忽然发来一句。
【奔二的年纪,没人要我,没人爱我。】
明明是轻浮,主动,很烂的句子。
陆雪晴因为狠心摘掉‘徒弟’的这个位置空了许久,她曾经在盛夏的暑假里跑去勤工俭学,只是为了逃避被找到后分手的尴尬。
空的久了,心就会发出非正常的跳动。
她何尝不是呢?
讨好型人格的她总是会主动安慰别人,现在有个漂亮的男生求爱,没有任何防备心的乖乖女陆雪晴,当然没理由再拒绝这种可以带来心理慰藉的缓冲剂。
她们互相交换过照片,就这么公开了网恋。
和当年很多小情侣一样,他们交换了社交账号和密码,开通了情侣空间,转载着对方的照片,宣誓着自己的主权。
童铭的手机震了震,看了表姐发来的消息,立刻给陆雪晴转发了过去,问她怎么是姐姐的学生。
这一下,差了辈分。
总有人说她很古板,很老套,很不自信。
陆雪晴的叛逆心理来的迟之又迟,终于在凌冽的寒冬即将到来之前,去赴了一场曲折荒唐的约。
陆雪晴,极度缺爱。
极度缺爱的陆雪晴,说了那句让她后悔十几年的话。
像是对自己说——
【没人要你,我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