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限世界中寻宝》问月升何时

2、神像

　　灯光灭去，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对于顾清渊而言，黑暗中的等待并不难熬。他突然想起多年前曾见过一朵晚霞，落日是透着蓝调的红，黯淡的天空也晕上了温暖的色彩。
　　光再度落下，顾清渊收回思绪，环顾四周，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看向那抹气息的源头，是一片杨树林。风荡了过来，这股熟悉感更盛。
　　身后是一片寂静的林渊。忽然一阵细碎的响声骤起，树与树的间隙中渗出股股浓稠的白雾，在近地处缓缓浮动着。
　　身前是一块高大的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是依稀可见苍劲的“溟泠”二字，大概是刻写地名的路碑。
　　简单观察四周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打量匹配到的队友。
　　“恋花村”是一个七人存活型副本。C级及以下副本并未对玩家的等级设限，就导致了百场老玩家也可能与刚进游戏的新人同组，所以队友的实力就很考验“人品”。
　　不过存活型副本毕竟是“最受玩家欢迎的副本榜”蝉联十届的榜首——探索度的高低不影响通关、与队友关联较轻，所以无需顾忌队友的“天秀”操作。无论是激进的冲榜玩家，还是能苟则苟的佛系咸鱼，都可以尽情地发挥实力。
　　但这也就意味着新人在这里得不到任何帮助。
　　存活型副本平均37.6%的死亡率有三分之二都是新人玩家贡献的，可以说是对新人最不友好的副本类型了。
　　即使是在游戏外有过人能力的人，也很难抵过那些不讲科学的诡异。
　　“我是符伊，新人榜第十三名，擅长用符。”出声的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鲜红的衣袍下坠着金丝绣成的桃花，铜钱覆面，耳畔夹着几枝栩栩如生的珠花，看不清容貌，“相识一场就是朋友，不如都介绍一下自己吧。”
　　符伊见久久无人应声也没觉得尴尬，“不如，就从这位小姐开始吧。”
　　他用手指向林池月，林池月注意到他指间银戒上穿着的暗红色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清渊注意到林池月失神的双眼，轻轻掐了她一下。
　　林池月这才猛然惊心，背后瞬起一片冷汗，眼里升起一股浓浓的恐惧。
　　她刚刚是差点被控制了吗。
　　“就别难为女孩子了，我先来吧。”顾清渊眼眸微眯，虽然他带上林池月只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与那人有关的因果，但符伊在这么多人之中偏偏选中了他身后的林池月，明显是在挑衅，“我叫顾清渊，新人玩家，擅长用鞭。”
　　符伊久久凝视着顾清渊，忽然弯腰假装干呕一阵，“天呐，虽然你确实很美，但我对男人可没想法。”
　　“我只是想和这位美丽的小姐搭个讪罢了。”
　　显然，除了顾清渊二人初出茅庐，其余人都是人精，只把他的话当借口。
　　可偏偏就是有一个傻子。
　　“呦，符老弟。”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高声道，“你也来这个副本啊，我之前在协会见过你，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没想到……嘿嘿。”
　　看着壮汉猥琐的样子，就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兄弟，你也善于此道？”符伊却是喜上心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此人的姓名，不好意思地挠头道“不过你叫啥来着，我都忘了。”
　　“哎呀，你这记性。我是赵胜呀，前两天还一起喝过酒勒。”
　　符伊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但看表情像是什么也没想出来，“哈哈，赵大哥啊。咱一会可得好好叙叙旧。”
　　但这么闹了一阵也成功让气氛松弛了下来，不少人已经探过周围的路，在发现走不通后，也开始介绍自己。或许在一整个副本中，只有主线开始的前几分钟才能“正常”地聊聊天。
　　最先开口的是赵胜身后的女人，她容貌平平，但气质很好，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妩媚的感觉。
　　“洛琳。我和赵哥的关系……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
　　“甄广平，隶属于第七文化有限公社，擅长……活跃气氛算吗？”
　　……
　　“咚……”
　　几乎是在所有人都介绍完的瞬间，巨大的钟声响起，一个小女孩从石碑后面钻了出来。
　　“我是小雨，很擅长清理垃圾哦！”
　　“哥哥姐姐，你们是来陪我玩的吗。”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眉眼眯起，像一轮弯月，眼神却无比空洞，令人感到后背发凉。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见原本轻松的氛围冷了下来，小女孩愧疚地哽咽道，“哥哥姐姐，对不起呀，我不是……不是故意要惹你们生气的。”
　　小女孩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链般接连着落下，晶莹的泪水没入地底，原本枯黄的草地陡然转绿，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草地活了过来。
　　草地的色彩以小女孩落下的泪水为中心扩散开来。不少人已经拿出武器进入禁戒状态。
　　但这些草叶只是轻轻地摇曳着，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是小女孩哭的更厉害了，哭到最后，只有无声的嘶吼。
　　“你……你别伤心了，我们不是因为你才不说话的。”林池月见小女孩哭的如此伤心，见顾清渊没有阻止后，扯出一个微笑，问道，“你要我们陪你玩什么呀。”
　　“我们去村子里玩躲猫猫吧。”一听林池月答应陪她玩，小女孩泪水即刻便止住了，抬头用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池月。
　　“好，好呀。”此时林池月已经有些后悔了，但她还是强忍心中恐惧，尽可能地和善道，“我们不认识路，你能带我们去吗？”
　　“好哦。”
　　地上鲜艳的草色褪去，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随着小女孩欢快的跳跃，石碑后的迷雾也渐渐散了，但如果仔细看，就可以发现这雾气并没有在空中散开，而是沉入地底。
　　“大佬，你有没有看见后面的雾在动。”
　　那浓郁的白雾似乎感受到了林池月话中的颤抖，“愉悦”地舞动着。
　　白雾所到之处，草色更盛，久久不散。
　　?
　　一行人走在寂静无人的田亩间。
　　或许是刻板印象使然，在看到田间杂乱无章的景象时，顾清渊心中升起一抹古怪。
　　“风又吹过杨柳林呀，荡开了谁的怨。
　　轻轻灵灵落下的雨呀，洗去了谁的罪……”
　　小女孩低低的唱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染红的花儿，带血的衣裳，
　　落下的泪水没入地底。”
　　歌声渐强，道路旁稀疏的枯花丛中也传来阵阵歌声。
　　这是一场盛大的合唱。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越发夸张，歌声空灵悠扬，却没有人有心欣赏。
　　“升腾的雾啊，飘起的云儿，
　　在太阳落幕的一刹那。”
　　歌声戛然而止，花丛中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哥哥姐姐们，我们到了。”
　　她的身子没有动，头却缓缓地转向众人。
　　“快来玩吧。”
　　“快来玩吧！”
　　“快来玩吧！！”
　　小女孩天真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物中回荡，众人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诡异的教堂。
　　没有人回应她，她也毫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好喜欢，好喜欢！
　　躲猫猫……是最好玩的游戏。我最喜欢了，和新朋友一起玩就更开心了。”
　　o(∩_∩)o
　　随着她的步伐，教堂的布置也渐渐清晰了。
　　教堂大体是很经典的罗马式风格，可礼拜堂中央的祷告台却替换成了香炉和画像，像是东方的寺庙。
　　更奇怪的是，在香案左下方有一尊“女神像”——艳丽的玫红色衣裙做工十分粗糙，只能通过肤色与衣服的颜色差别判断出是侧身捧心的姿势，但容貌雕刻得十分细致，弯弯的柳叶眉下，有一双杏圆的眼睛，樱唇琼鼻，肌肤白皙无暇，脸颊上有一对甜甜的酒窝。
　　若是但看脸的话，完全认不出这是一尊雕像，和真人别无二致。
　　“快闭上眼吧，倒计时结束，就快来找我吧！”
　　话音刚落，小女孩也不等其他人准备，开始数数。
　　“一、二……这个哥哥，你怎么还没有闭眼呀，是要小雨来帮你吗？”
　　“不过没关系，爸爸妈妈说过，帮助别人是好孩子。”
　　扑哧。
　　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溅出来了。
　　一声惨叫响起，伴随着沉闷的跪地声。
　　应该是被挖去了眼球吧，顾清渊默默的想着。
　　虽然没有切身经历过，但他对此并不感到陌生，盛至有些熟悉的麻木感。
　　“十七、十八、十九……”
　　“我知道哥哥姐姐们一定都很想和我玩，都很遵守规则呢。”
　　“六十！我也等不及了呢，快睁开眼睛，来找我吧，第一个找到我的有奖励呦。”
　　昼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人晕头转向的。
　　一睁眼就看见了一片血红，那个不闭眼的男玩家痛苦地蜷缩在地面上，被挖出的两只眼球在不远处跳动，血渍在蔓延。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自神像脚下流至眼球处，或许是“她”污染了眼球。
　　原本教堂的装修只是有些老旧，但很干净，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打扫。而现在，墙壁上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穹顶上的壁画更是被粘稠的血液覆盖，血浆在蠕动着，逐渐向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

　　清脆的时针转动声在回荡，随着指针转动声不断地加快，所有玩家心头都翻出一抹恐慌。
　　钟声像是一把利剑悬在头上，无法忽视。
　　没有界定的限制在一刻刻地淡化，顾清渊莫名有一种一定要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找到小雨的感觉。
　　会藏在哪里呢。
　　月光透过破损的玻璃窗照进室内，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洁白的花影，轻轻地舞动，好似在歌唱。
　　这是刚刚和小雨合唱的花。
　　顾清渊突然想到。
　　只是不同于刚才干枯萎蔫的样子，现在的花开在最好的时节，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动人的姿态。
　　可惜的是此时并没有人有心欣赏“她们”。
　　血浆还在蔓延，渐渐覆盖了拱形彩窗上的图案，雪白的花儿也染上了血色。
　　穹顶上的壁画终于显现出了“她”的真面目。
　　这个教堂里供奉的神或许是恋花村独有的，神明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左耳侧别着一支绿色的花，花瓣呈顺时针螺旋状，青翠的绿意自花心向外蔓延。
　　这个颜色……
　　顾清渊感觉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这股熟悉感来源于哪，只能将其和那阵风传来的气息一样搁置在一旁。
　　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他的感官好像渐渐模糊了。
　　裙摆下跪着许多女孩，服饰与中间的神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花纹繁复了一些。那种绿色的花朵不只出现在少女的耳侧，裙摆上也绣了许多。
　　“滴答滴答滴答。”
　　时钟再次加快了速度，似乎在催促着玩家……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要脱离“他”的镇压了。
　　“叮！”
　　“时间到！”
　　昼雨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的情绪变得更加高昂了。
　　“太好了！如果没有人找到我……”
　　“躲在神像里，是不是有些不礼貌了。”
　　昼雨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她瘦小的身躯就从神像裙摆中滚落了出来。
　　花影簇拥着她，昼雨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是第一次被人找到。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秘密基地！”昼雨生气地大喊着，“你是不是在数数的时候偷看了！”
　　随着她愤怒的尖叫，地板忽然开始剧烈颤动，几支花藤迅速自地底钻了出来，袭向顾清渊。顾清渊却毫不害怕，后撤一步稳住身形，反手接下最快的花藤，用力一扯便将其连根拔起。
　　“啪！”
　　顾清渊反手向前抽去，打散了剩下的花藤。
　　这个举动明显激怒了昼雨，更多的花藤在周围肆虐，渐渐包裹了这个教堂。

　　顾清渊简单打量了一下花藤，撑了撑，向左前方再次抽去。
　　“呼！”
　　随着一声清脆的破空声，被扯下的那支花藤飞速向它原本的主人袭去。
　　昼雨连忙用新的花藤将自己托起，才堪堪躲过。
　　见到顾清渊拿自己的花藤做武器，昼雨更是怒气值爆表，连墙壁上血浆的涌动也更加剧烈了。
　　正当她想回击的时候，教堂大门被人重重踹开。
　　“二丫！你在干什么呢！”一群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女冲进了教堂，“小贱蹄子又在这里偷懒！”
　　昼雨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软了下来，花藤也渐渐收拢，瑟缩着没入地底。
　　“还有你们！村外人来这里干什么！”
　　喊话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普通，但他一句话就喝住了昼雨，没人敢轻视他。
　　顾清渊手中的花藤也想逃，却被他死死攥住，几番尝试无果后，只得怯怯地缩成一团，躲到顾清渊的身后。
　　场面一时间僵持了起来，虽然中年男人身上并没有诡异的气息，但在副本里，只有嫌命长的人才会轻视一个看似平凡的NPC。
　　“哎，阿叔别着急呀。我们是游客，想来体验一下你们这儿的特色。”甄广平笑着打了一个响指，手上瞬间便多出一把百元大钞，一下子把原本凶神恶煞的大爷大妈们哄的喜笑颜开，“这都是些心意，您看随便给我们安排个什么地方落脚休息休息，我们呆几天就走。”
　　甄广平果然没有骗人，他真的很会活跃气氛。
　　“好吧，不过你们只能待在给你们的住处。”中年男人接过钱，在阳光下验了验，“不要去后山。”
　　“二丫！把客人送到东屋。”
　　“东屋不能住人的！”昼雨一听这话，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鼓起勇气拒绝道。但她的语气太软，听起来像是恳求。
　　“好好的房子怎么就不能住了。去去去，你爹我还要去谈生意呢。”中年男人摆了摆手。
　　一听这话，昼雨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踏着沉重的步伐，领着众人走向教堂外面。
　　依旧是在树林间穿梭，可这次没了小女孩欢快的脚步与歌声，天空也黯淡了。
　　夕阳西下，浓浓的血色漫上天空。
　　一行五人向密林深处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