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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朝穿越绣坊,前路荆棘满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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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帐幔被冷风吹得晃荡,陆锦猛地睁开眼睛,喉间呛进一口潮湿的霉味。
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嗡嗡作响,她刚要撑起身子,就被腕间密密麻麻的刺痛逼出冷汗——十指缠着渗血的纱布,指甲缝里还嵌着靛青丝线。
“昨日赶着交工熬到三更,今日倒是有脸睡到日上三竿?“铜盆砸在地上的脆响惊得她浑身一颤,逆光里站着个鬓角霜白的老妇人,鸦青褙子上的金线牡丹随胸膛起伏泛着冷光,“新来的丫头就是不懂规矩。“
陆锦下意识往后缩,竹席粗糙的纹路磨得小腿生疼。
檀木妆匣里躺着的菱花镜映出张陌生面孔:鹅蛋脸上沾着线头,右眼角缀着粒朱砂痣,活脱脱是博物馆里那幅《江南绣娘图》中人的模样。
昨夜图书馆通宵写论文时眼前发黑的情景突然涌上来,她攥紧被冷汗浸透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穿过三道月洞门才到绣房,沿途的雕花窗棂漏下细碎光斑。
二十架绣绷列作两排,丝线在日光里泛着孔雀翎羽般的光泽。
陆锦学着旁人模样屈膝行礼时,瞥见王嬷嬷腰间挂着的鎏金令牌刻着“万历二十三年“,膝盖差点磕在青石砖上。
“绣品即人品!“王嬷嬷的银戒尺敲在楠木桌案上,震得绣娘们发间银簪轻颤,“双面异色绣要针脚藏得比姑娘家的心思还深,错一针就拆半尺。“她突然揪住前排绣娘的手腕,将那截泛红的指尖按在冰裂纹瓷碗边缘,“掺了明矾的温水泡不够时辰,蚕丝过针眼就分叉!“
陆锦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喉咙发紧。
斜后方传来一声轻笑,转头正对上双吊梢凤眼。
李巧儿慢悠悠转着腕上绞丝银镯,葱白似的指尖捏着根金丝楠木绣针:“妹妹这手怕是连绷架都扶不稳吧?“话音未落,她绣绷上的红鲤突然跃出水面似的,鱼尾在正反两面泛着深浅不同的金红。
日头西斜时,陆锦终于摸到点门道。
指尖隔着纱布摩挲绣布纹路,竟能觉出蚕丝经纬间细微的凹凸。
她正要穿针引线,绣筐里突然传来异响——晨起时王嬷嬷亲发的青玉顶针、银柄剪刀连同整套十二色丝线,全成了空荡荡的竹篾。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襦裙领口,陆锦蹲下身胡乱摸索砖缝。
窗边李巧儿的绣绷上,两只蜻蜓正停在她刚绣好的并蒂莲上,薄翼在暮色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当陆锦第三次经过李巧儿的绣架时,忽然盯着青砖地上几不可见的丝线碎屑眯起眼睛。
那些靛青碎屑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利剪刻意修剪过,蜿蜿蜒蜒指向后院的古井。
暮鼓声穿透云霞时,陆锦靠在冰凉的井栏上,听着井下隐约传来的叮咚水声。
她将渗血的指尖按在长满青苔的砖石,突然想起李巧儿午时起身整理裙摆时,石榴红裙裾上沾着的井台苔藓。
井水泛着铁锈味的寒气扑在脸上,陆锦攥着麻绳的指节发白。
月光掠过浮着青萍的水面时,井壁某处突然闪过丝缕银光——三寸长的银柄剪刀正卡在石缝间,缠着靛青丝线的剪刃上还沾着新鲜苔藓。
“嬷嬷请看。“陆锦将浸湿的绣筐捧到廊下时,李巧儿绞丝银镯撞在绷架上发出清响。
十二色丝线浸在井水里泛着幽光,青玉顶针正卡在竹篾缝隙,活像被人生生摁进去的。
王嬷嬷用戒尺挑起团湿漉漉的丝线,冰裂纹瓷碗里的明矾水溅出几点:“蚕丝浸了井水会发硬,这道理三岁孩儿都晓得。“
“定是她自己失手......“李巧儿话音未落,陆锦突然伸手扯住她石榴裙摆。
翻过来的褶裥里,几点靛青苔藓正黏在银线锁边处,与井台青砖上的绿痕如出一辙。
绣房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穿杏子黄比甲的绣娘捂住嘴:“难怪晨起时瞧见巧儿姐姐往井台转悠。“
“你血口喷人!“李巧儿腕间银镯撞在楠木桌角,震得绣绷上的红鲤鳞片微微颤动。
她伸手要抢那团丝线,却被王嬷嬷的戒尺重重敲在手背:“苏绣讲究'平光齐净',心不净的,趁早滚出如意坊!“
暮色染透窗纱时,陆锦的绣绷被挪到了临窗位置。
李巧儿抱着绣筐缩在角落,绞丝银镯在腕上勒出红痕。
陆锦捏着金丝楠木针穿过薄如蝉翼的绡纱,忽然察觉有道阴冷视线黏在后颈——李巧儿正对着她笑,唇上胭脂晕出界,像抹未干的血迹。
“倒是小瞧你了。“王嬷嬷深夜查房时,将个青瓷小罐搁在陆锦枕边。
薄荷脑混着冰片的清凉渗进纱布,缓解了指尖灼痛,“明日开始学双面异色绣,劈线要细过春蚕吐丝。“
五更天的梆子还未响,陆锦已被此起彼伏的理线声惊醒。
二十架绣绷在晨光中泛着蜜色光泽,李巧儿的绣架上蒙着块玄色锦缎,隐约露出半幅金线牡丹——正是王嬷嬷褙子上的纹样。
“妹妹可要仔细眼睛。“李巧儿捏着银针在鬓角抿了抿,针尖闪过星点寒芒,“双面绣最忌错针,若把孔雀翎绣成野鸭毛......“她尾音淹没在丝帛撕裂声中,陆锦绣绷上的月白云锦突然崩开道裂口。
陆锦盯着断成两截的绣线,指尖抚过绷架榫卯处的细碎木屑。
昨夜收工时还光滑如镜的檀木,此刻多了几道利器划痕。
她转头望向正在理线的李巧儿,对方石榴裙摆下露出半截鞋尖,鞋头沾着与绷架相同的檀木屑。
“嬷嬷请看这个。“陆锦突然举起绣绷,阳光穿透云锦照出数道平行划痕,“有人用利器磨损榫卯,好让绣布吃不住力。“她指尖扫过李巧儿绣架下的木屑堆,两粒金砂混在檀木屑里闪闪发亮——正是王嬷嬷令牌上脱落的鎏金碎末。
王嬷嬷的银戒尺重重拍在绣绷上,李巧儿发间珍珠步摇应声落地。
二十位绣娘屏息望着那支步摇滚过青砖地,最终停在陆锦染着蔻丹的脚尖前。
菱花窗外飘来阵阵桂花香,却掩不住绣房里弥漫的硝石味。
当陆锦终于劈出细若游丝的蚕丝线时,月光已爬上西墙。
她将冰裂纹瓷碗里的明矾水搅出漩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李巧儿的玄色锦缎不知何时掀开半边,金线牡丹在烛火中泛起妖异光泽——那牡丹芯竟用暗红丝线绣着个扭曲的“咒“字。
更漏声里,陆锦望着自己绣绷上初具雏形的孔雀翎,轻轻转动腕间多出来的绞丝银镯。
白日里李巧儿被罚跪时褪下的镯子还带着体温,此刻却凉得像井底寒铁。
窗外飘过片枯叶,不偏不倚粘在她绣的孔雀眼上,恍惚间竟像只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