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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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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还算活着。
      空玻璃瓶被吸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一瓶一块钱的冰豆奶被发挥了它所有的价值,一点不剩地进了抠门鬼的食腹,还有它的概率课题也被人津津乐道。
      我靠,又是谢谢惠顾。
      瓶盖呈一个优美弧线弹跳进回力鞋盒里,一瓶玻璃冰豆奶除了本体豆奶,其灵魂就是瓶盖,泡过水的回力鞋盒里现在有无数个灵魂安葬于此,快盖不上了。
      电风扇是三手的,从对面米粉店煮粉太难吃倒闭后转手给隔壁发廊,发廊老板把杀马特头发剃毁后店被一群人砸了之后就到他手里了。
      前两任主人确实待这台老电风扇不薄,底座松动按键失灵,随便摆动一下它老旧的身子都可以清楚地知道之前用过的人踢了它不少脚。刚拿到手确实还能用,半夜运作声音像八级台风,风力却是春风拂面。
      他在电扇苟延残喘的微风里用冰豆奶续命,才下午一点,到晚上十一点之前他都要一直像头驴一样跑来跑去。
      等下还得去把瓶子还了。他起身不小心踢到落地电扇,前盖稳当地砸在他脚背,还好是塑料,不然又能放两天假。
      “二驴,二驴!今晚吃什么?”他踢起人字拖,没偏头地回,“吃鼻屎。”
      “这破电风扇哈哈哈,顶多十五块钱,比我爸的肺还衰竭,这些瓶盖还钱也是十五,你还不如多喝几瓶酒换瓶盖买台新风扇。”李熊猫调笑着递给二驴一根烟,二驴捏在手里,烟头早就被李熊猫的汗浸软了。
      二驴顺手从李熊猫柜台上拿了火机,斜歪着烟,“你这还有没有二手的风扇,没钱买个新的了。”李熊猫直接抢过火机先点燃自己的烟,“你什么都从我这拿,我这是维修店又不是二手店。”
      “你挑一个风扇跟人家说修不好了让别人卖给你,我再买不就行了嘛。”“想不通你有这个头脑你那个小商店怎么还成天亏本?”
      然后二驴又跑去送货了,像头驴一样跑来跑去,他的商店卖杂货,卖杂牌桶装水,兼送货送水上门,还帮跑腿送药送花送情书。他没什么优点,就是一身耗不完的精力和跑不烂的腿——虽然开的是摩托。
      开车开到一大街就迎面过来一个单手戴头盔的外卖小哥冲他大嚎:二驴,路口有条子,快回头!
      还条子,看香港电影看多了,不就交jing。
      不就交警,二驴右手抖了一下,面色不改地瞟了一眼后视镜左大甩羊头,往另一条小路绕过去,比原本大路多八分钟且路烂,头盔没带但是钱得赚。
      从居民楼走下来才顺手打开手机有新消息,三狗发来的,“今晚我要吃排骨,我这里还有十单就跑完了,你看着办!”
      傻狗。三狗是他侄子,二哥的孩子,真名叫吕杉苟,南方方言总带着点平翘舌不分,久而久之就变成三狗了,主要也配得上这名字,够“狗”,疯狗丶傻狗丶贱狗,三狗。刚才那个戴头盔的外卖弟就是他。
      二驴本名吕迩鑫,在家里排行最小,迩字辈顺下来放中间,本来怀胎九个月的时候射雕英雄传火遍大街小巷,赶个巧决定男的叫吕迩靖,女的叫吕迩蓉。
      结果出生给人算了一卦,说命里缺金,干脆用了金最多的字,上户口时也没人觉得有问题,后来上小学了老被人找茬才悟出来这名字谐音“恶心”。算卦的说名字取定了不能乱改,改了就破运势,全家人迷信,也没让他换个好名。
      虽然保留了这名运势也没变得多好,家里不算富裕,孩子又多,吕迩鑫大专毕业就去打工了,还算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人。但他出来摸爬滚打更宁愿别人叫他二驴,也不愿别人叫他本名,实在难听。
      两个人独自在城里守着吕家唯一的自建房,开了小商店,吕家父母辈早就去世,大哥也儿孙满堂被接去孩子家里养老,三姐嫁到外地少回来,生活也算过得去。
      吕杉苟是二哥的孩子——他爸出事那年被吕迩鑫带出来的,那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吕迩鑫作为家里最小的和哥姐们的年龄几乎都差了一轮以上,就他没成家,其他的叔叔嫂嫂的孩子也没有义务插手他家事。
      没等长辈们坐一块谈,吕迩鑫就自己站出来用手抱住吕杉苟有点方的后脑勺,说“我带他出去。”
      那一年吕杉苟10岁,是个孩子,吕迩鑫20岁,脱离孩子样没几年,两个人相依为命。
      吕杉苟竟然也争气,吕家难得有个灵光脑袋,从乡下转到县城上学适应得很快,成绩在半年里从中下很快爬到了前十。
      吕迩鑫刚把他接回来那一个月里还以为他是哑巴,结果是没说话脑子想一堆,想自己未来怎么生活,还能不能吃到学校门口的炒土豆,还能不能摸到楼下的灰猫,城里人会不会只说普通话,城里学校学的东西是不是很难,这个说要带他出去的人是谁。
      还有,还有…
      二驴主动担了这个孩子的生活起居,虽然恰巧免了辈上几个兄姐相互踢皮球的场面,但好歹二驴是家里最小,哥哥姐姐们还是有点良心地凑钱给小三狗上学的钱。城里学校学费负担比乡下大的多,但几家人钱凑一块还算绰绰有余。
      他们就劝二驴说等三狗十八岁就让他出去打工得了,就是暗示着钱就供到十八岁。
      二驴口袋里捏着烟嘴,想拿出来又顾忌哥姐在面前,后面想自己早就不是小孩了,当他们的面点了支烟,望向远处小三狗站在老房子门口的小小背影,说以后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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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男人的生活过得拮据,但也自在,除了三狗上学开支,平常吃喝拉撒都没什么烦恼,做饭就是两人轮流值班,有时实在懒得开火就请客去隔壁小吃街吃大排档。
      二驴会给三狗零花钱,但不多,三狗可贪,他想赚钱,他知道二驴为了他什么都过得紧巴,所以他就去送外卖。
      他知道二驴不会让他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一架摩托车,二驴每天也要去送货,所以他偷摸地每天假装出去瞎混,实际都借老板单车送外卖。
      二驴一脸狐疑,“你莫不是认得什么人了,成天出去玩,你被人骗去卖了我不找你。”。三狗笑嘻嘻地看他,“要卖也是我卖人家。”
      他初一就开始送外卖了,最开始送的是菜市场旁边大排档的外卖,他家的炒粉十里八乡都知道,由于门庭若市,还是市场一条街上第一家做外卖的,周末太缺人手也就收了他这个童工。
      到了初二,老板给他省方便,大发慈悲赐驾——自家摩托车,就是躲交警时麻烦,怕查证,但三狗跑的够快,跟他叔学的。
      二驴其实从头就知道,在外面跑活时一起敲响同一户人家大门时还装陌生和他打招呼,“哇,同行啊。”三狗在此之前一直以为二驴是真的没心没肺,会以为他周末只是在外面一整天疯玩而已。
      “你这个月是不是差点把车弄丢,老板都来跟我告你小状了。”“炒粉老板告诉你的?!我…我自己赚点零用不可以啊!”“你嫌弃我给的零花不够多,你嫌弃我穷了。”“对啊,这点钱都不够我吃麻辣片的。”
      二驴比谁都清楚抽屉里装毛票现金的盒子越来越满了,于是他走过去大手揉了一把蹲在地上气鼓鼓的三狗,三狗顺势拉住他手腕扯到嘴边,咬了他虎口。
      二驴没喊停,任三狗咬完望着虎口上一排微陷弧形的牙印,笑了一句:“小财迷。”
      二驴其实也没想到,三狗这么早就想帮他承担家里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三狗被他接回来两个月以后,还是很黏人的。不是很,是特别。
      10岁大的孩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主见和独立性,但是吕杉苟不太一样,比较极端的情况。
      刚到小卖部之家的时候吕杉苟每天和吕迩鑫的距离保持在五米以上,从嘴里发出为数不多的音节只有“嗯”丶“好”丶“哦”。
      吕迩鑫记得,那次他从背后伸手出去要抓那只停在吕杉苟后颈的七星瓢虫。吕杉苟坐在小板凳上,大手将从后脑勺向下往后颈送去时,吕杉苟恰好回头,那只手掌也就顿在他面门前投下一片阴影。
      然后吕杉苟脸煞白,双腿膝盖一软,直愣愣向前“咚”的一下,就这么跪在吕迩鑫面前。
      至此关系从冰块直线上升为冰川。
      最后整整两个月无止休地哄,零食投喂,新文具盒,新书包,新衣服,
      熟悉吕迩鑫之后就开始对他寸步不离,晚上睡觉因为只有一张床所以睡一块倒没事,但吕杉苟每次放学回来一定要扯住吕迩鑫很久才肯松手回房去写作业。
      好像在做认证打卡,可吕杉苟也只是在二驴身边转悠,话不多,但够黏乎,二驴刚和孩子建立好关系,不敢说重话。
      给小孩拉下皱起的衣角,问“你围着我转不累吗”,小孩没什么表情,没应声,像没听懂,之后突然后退一步,眉毛一皱,好像中枪一般神色凝重。
      “我就,我就乱说的,你想黏着就黏着吧。”
      黏吧黏吧,到十四岁时都还这样。
      ——虽然去年就再买了一张弹簧床自己睡,唯一的席梦思放在另一个房间给三狗。
      二驴想三狗要是到三十岁还这样黏他也愿意,毕竟他也不可能有爱人有孩子。
      你二十四岁了是吧?喜欢比你年纪小的吗,我隔壁邻居的亲戚有个女儿小你三岁,你们要不然见个面聊聊,看合不合适,合适就谈个恋爱嘛。
      姐,我不喜欢比我小的,不用给我介绍了。
      之前你还讲你不喜欢比你大的,我看你是不喜欢人类,懒得管你了,以后也不帮你介绍多,好心当驴肝肺!
      手机摆在收银柜上开着免提,二驴在整理货品,三狗坐在收银柜后面写作业,等对面小姑不出声过五秒后迅速按下挂断。
      二驴没注意到三狗有点别扭的表情,他自己还头大着,虽然父母都去世了,但还有个哥和姐管着自己,走一步拖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会分崩离析。
      他不可能结婚,也不可能有孩子,因为他是同性恋。
      他读书的时候确实交往过一个男朋友,朦朦胧胧地在不能说爱的环境里互相抚慰,就算是初恋过了,之后再也碰不上喜欢的人,顶多就是短暂没有感情的温存。
      毕业后回来领了小商铺,哥姐都各自有了自己家庭,他就清醒了要以自己生活放第一位,没人能再把他当小孩看,供他衣食住行。
      带走吕杉苟的那时,他的大脑一半混沌一半清明,从此生活里再多一人的各种考虑在脑海里交织打缠,但愣是算不清个明白账。小孩被哄着过来拉他手时,他才一激灵,不过是未来多一个人陪他坐在门口打苍蝇嘛,没这么孤单。
      怎么想相亲的事情还回忆到过去了?吕迩鑫才回神。“怎么姑姑叫你去相亲你都不去,你标准这么高啊。”三狗声音闷闷的,不清楚在想什么。
      二驴听出不对劲,凑过去看三狗,头埋得很低像鸵鸟,便一把手把他头捞起来,“什么相亲,就让我去和人认识一下而已,写作业坐直来。”“还认识一下,姑姑都说了让你和人家谈恋爱。”三狗被强行掰直腰杆,不自在地甩了甩身子。
      “你现在又不老,怎么大伯和姑姑老想给你介绍对象啊!”“那他们不是怕我照顾不好你嘛,多来一个人不把你宠得上天去。”“…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三狗小声嘟囔,又不自觉把头埋低下去。
      吕迩鑫也觉得现在挺好的,但他总觉得对不起吕杉苟,一个人总感亏欠。
      于是这年暑假吕迩鑫第一次带吕杉苟看了电影,《黄金甲》,出了电影院吕杉苟说自己眼睛快瞎了,吕迩鑫说自己第一次看这么“大”的片,各种意义上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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