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只剩半截》一只宅六

90、浮蜃岛

　　两人循着原路返回，刚踏出海底洞穴的那一刻，风无行便觉脊背一凉 —— 并非海水的冷意，而是一种被窥探的恶寒，仿佛有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幽暗的水层，死死黏在自己身后。

　　可是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樊狰：“怎么了？”

　　说着，樊狰指尖微动，一个铅灰波纹飞快将快要停在风无行唇边的一只发光小水母轻轻推开。

　　风无行摇了摇头。

　　樊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搁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微挑眉，“要不要牵？”

　　风无行神情微顿。

　　那年浊北林的夜，比此刻的海底还要暗沉，小小的樊狰攥着木剑，突然拽住他的衣摆，声音带着孩童的警惕：“刚才有东西飞过去？”

　　彼时风无行笑得狡黠，凑到小孩儿耳畔刻意低语：“浊北林的妖兽每年都要吃掉很多人，一到晚上，这个地方时常有枉死的冤魂四处游荡呢。”

　　看着樊狰瞬间发白的小脸，他才慢悠悠伸出手，嬉皮笑脸问：“要不要牵？”

　　而那时的小男孩，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偏过脸去逞强：“我才不怕！”

　　*

　　“风无行。”樊狰突然叫了一声。

　　“不，不用。”风无行反应过来，摇摇头，偏过脸去。

　　冷不丁的，一张怨毒的脸毫无预兆从幽暗的水层中凑到他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血红双眼怒瞪，死死盯着他。

　　“啊~”风无行根本控制不住尖叫，结果张口就吸了一大口齁咸的海水，喉咙里又涩又痛，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

　　身体却比意识更快，本能地挡在樊狰身前，手臂还下意识地挥开那东西，带起一阵浑浊的水流。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揽住了自己的腰，稳稳将他护在身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海水的冷意。

　　动静不小，但两人都未出手。

　　因为那张 “脸” 缓缓缩进了一枚巨大的贝壳里。

　　并非是什么鬼怪，只是一枚竖起来的深海螺贝，外壳上天然的深褐斑纹，在幽蓝微光下恰好勾勒出类似人脸的轮廓，连 “眼睛” 的位置，都恰好是两枚凹陷的螺孔，方才的 “怨毒”，不过是光线与水流交织的错觉。

　　“听说这种贝壳上的斑纹都是模拟出来的。”樊狰低笑着说，“大都是在海中溺亡的人，最后时刻脸上露出的表情。”

　　“胡说什么！”风无行甩了甩袖子，刚想后退，手腕就被樊狰一把攥住。

　　一层铅灰色的光膜瞬间展开，将两人共同笼罩在内，水流被彻底隔绝在外。

　　海水的巨大压力与刺鼻的咸腥味瞬间消散，风无行周身只剩下温润的暖意，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后悔 ——啊，怎就没早点接受这种令人舒适的提议呢？

　　仅仅只是一闪念，他便向外抽手，别扭道：“我可不是小孩，没那么好骗。”

　　“怎么？师尊以前经常骗小孩？”樊狰一脸意味深长的戏谑。

　　樊狰的手干燥，宽厚温热，虎口结着厚茧，是一双常年练剑的手，颇有力道，五根修长手指蛮不讲理，强横的插进风无行紧闭的指缝间，撑开缝隙之后，犹如一个卡扣，恰到好处的扣住每个关节，而后缓慢收紧，直至猎物不能动弹。

　　风无行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轻哼道：“你又不是小孩，怕什么？”

　　“说得也是。”樊狰嘴角始终翘着，从刚才到现在，一刻都没有落下。

　　光球持续上升，不需要泅水，风无行只站着欣赏就行，海底成了他眼中难得一见的水中世界。

　　当光球掠过丛生的珊瑚丛时，惊得一群发出七色光的鱼群四散游开，在幽暗的海水中划出如同彩虹似的轨迹。

　　等到继续向上，大型海怪更是稀奇古怪，奇趣横生，看得乏了，风无行微微仰头，盯着越来越近的海面。

　　那里泛着朦胧的亮白，像是被裹了一层纱，等着他们去揭开，重新回归海上的世界，风无行始终在竭力假装没注意到身侧那道视线。

　　那视线从头到尾都落在他脸上，带着比阳光更灼热的温度，若是回视，风无行怕自己的脸要被烧烫。

　　风无行深呼吸，期待着赶紧回到海面上去，不必再和他单独待在狭小空间里。

　　本来没什么，但只要一想起不久前，他对自己说的话……就感觉什么都不对劲。

　　大概是太紧张，风无形那只贴着对方的手，掌心渐渐渗出汗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光球穿过中层海域，即将靠近浅层的那一刻，一个异样的东西突然闯入风无行的视野，令得他眉宇瞬间拧成川字。

　　那是……一具海上浮尸!

　　浮尸就那样漂浮在海面上，四肢随意的张开，鲜红衣袂在海水中摇曳，像某种有毒水母的裙边吸引着猎物。

　　风无行瞬间就想起某个喜欢穿红衣服的魔头，脑子里不由得浮现两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海妖能够杀死解归来？他是进入禁地之后才被杀？

　　“快点。”风无行下意识催促。

　　樊狰眉头微皱，似是有点不悦。

　　最终，铅灰结界在风无行的不断催促下，更加缓慢的朝着那具海上浮尸靠近。

　　*

　　“解归来？”

　　两人浮出水面，换了个角度，立刻就认出来，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当真就是众人寻找数月的魔尊解归来！

　　正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将深蓝色的海水映照得波光粼粼，解归来的身体像朵凋谢的血色玫瑰，乌黑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露出俊美却极其惨白的脸。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桀骜与嘲讽的狭长眸子，此刻正呆呆地望着天空，眼尾竟不断有透明的泪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入海水里，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诡异得令人心惊。

　　海浪一次次将他托起，又一次次将他卷入水中，鲜红的衣袍早已被海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成群的食腐鸟在他周围徘徊，偶尔有鸟降落他的身体，却在准备下鸟喙时，突然受惊的扑棱翅膀飞走，途中发出凄厉的叫声，鸟群被领得四散开去。

　　风无行仅仅看了两眼，便就松口气。

　　他踩着樊狰为他凝聚的，可在海面行走的铅灰桃花，一步步走到解归来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具 “尸体”，语气一扬，“装什么死呢？”

　　解归来的面色如死人般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口中似乎在低声喃喃着什么，声音微弱得被海浪声彻底掩盖，根本听不清内容，唯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此时，远处的海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船鸣声，一艘巨大的魔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海面上疾驰而来，船帆上的黑色骷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船身劈开浪花，正是在这片海域搜寻解归来踪迹的魔众。

　　“少主！”
　　“少主！”

　　“你去哪里了，可让我们好找啊！”

　　*

　　半刻钟后

　　魔船的甲板上已围满了人，风无行与樊狰并肩立在船舷边，望着不远处闹剧般的场景。

　　“他怎么了？”风无行抬手想要摸下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樊狰给牵着。

　　“？”风无行一愣，心头慌乱，旋即心里“啧”了声，一定是小时候牵习惯。

　　当然，他不会去刻意回想当初要牵到小孩有多困难，照顾了小朋友十几年，一个巴掌的牵手次数都凑不齐整。

　　“大概是受什么打击了吧。”樊狰伸手，帮着替他摸了摸他的下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没有摸到下巴，但有摸下巴的风无行：“……？？？”
　　人，你是不是有病啊？

　　*

　　甲板中央，溟使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双膝跪地，上半身前倾，对着半坐半躺的魔尊急得直皱眉：“少主！您到底在说什么？声音大点啊！这里风大听不清！”

　　解归来长发遮住半边苍白的脸，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我真的是私生子……啊，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哎呀我的少主！” 溟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瞧把自己给折腾的，属下等早就跟你说过，你就是尊主的私生子，你怎么非要去浮蜃岛呢！”

　　解归来眼珠转动，失焦又聚焦，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过了一会儿慢慢的侧过脸，聚焦到溟使脸上，似乎现在才真正认出他来。

　　解归来一把攀住他的手臂，着急问：“溟老，我，我娘是谁？”

　　溟使倒是很想说，可他根本不知道啊，“老尊主没……”

　　“老尊主当年的夫人，可是仙盟一位长老的女儿！” 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螣使快步上前，抢过话头，绘声绘色道：“当年老尊主被仙盟围困，夫人主动请缨去劝降，结果一见老尊主的英雄气概，当场就动了心，连夜带着老尊主杀出重围！后来为了掩护老尊主撤退，不幸牺牲了！”

　　不远处，风无行听得直摇头，对身边的樊狰吐槽道：“狗都不信。”

　　“真的？”解归来泪眼朦胧，表情似喜似悲：“我娘真的很勇敢啊，我也要像她一样勇敢无畏，关键时刻牺牲自己，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三使和众魔沉默。

　　螣使轻咳几声，暖了暖场子，才继续劝说道：“肯定是真的，不然你为何生得如此貌美，为何如此英武不凡？”

　　刚还处在呆滞状态中的溟使反应过来，脑袋点得快要看不清轮廓：“对，对，螣使说得没错，就是这样！”

　　风无行总算知道解归来为什么养出那等性格。

　　“螣姨说得有道理。” 解归来的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茫然与颓丧一扫而空，挣扎着从甲板上爬起来，“回去我就给我娘立个牌位，好好供奉！” 他顿了顿，又追问：“对了，我娘叫什么名字？”

　　溟使和螣使戛然无声。

　　只有蟢使实在看不下去：“少主，我们先回去再说。”

　　解归来不再半死不活，从甲板上蹦跶起来，拍拍屁股，“走！”

　　甲板上咸腥的风卷着碎浪，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溟使、螣使和蟢使三人连忙簇拥着解归来，正要转身回船舱，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侧边传来，像冰锥般刺破了这短暂的热闹：“诸位，是否忘记了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玄袍青年从船舷的阴影处走了出来，玄袍下摆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形挺拔，挡在几人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这家伙怎么会在船上？！” 解归来踉跄着后退半步，指着人哇哇大叫。

　　三位使者一时觉得解归来有点丢魔尊的份，不过对面的人是连老魔尊都折他手里的罪岸刑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船上氛围因着这话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