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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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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逸循声抬头,要弄清楚这个意外,得去一趟大相国寺。他沉思了一瞬,这才偏头打量起面前的陈升。
陈升惶恐不安地看着薛逸,却见方才还神色冰冷要杀他的人,神情忽然平静下来。
那人开口,磁性的声线宛如三月春风拂面:“不好意思,职业习惯,吓到你了。”
薛逸继续道:“这几两银子,你若是有急用,就拿走吧。”
陈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呆滞地看着眼前之人:玉白的脸上是和缓的笑意,俊朗的眉眼中盛满了好意。
他还从来没见过对平民百姓如此和颜悦色的官儿。因此,对于薛逸的话,他已经信了七七八八。
现下能白得几两银子,已经足够他去给母亲抓药了,他诚诚恳恳地道谢:“多谢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
薛逸弯唇:“我急着回京城复命,眼下还真需要麻烦小哥帮我一个忙。”
他说着,将腰牌递给陈升,道:“劳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大相国寺。”
若杀他之人真的在大相国寺,那直接进去就是自投罗网,眼前这人将他的腰牌一递,背后之人知晓消息,定然会追出来,他只需要暗中蹲守即可。
陈升心里虽说还是有些顾虑,但感受到手中银子的份量,哎,管他是人是鬼,这大人那么好,兴许是自己弄错了,兴许老天爷也不忍收他。
陈升说服了自己,顿时心头顾虑全消,也露出了他这个年纪的明朗笑意,胸有成竹地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薛逸随陈升一同走出树林,一路上,陈升彻底没了心防,将薛逸当作倾听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薛逸听着,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封号叫义安伯的人是如何在石阳县只手遮天的。
他随即想到自己,当前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一个很容易就被上面的人捏死的锦衣卫。
不想重蹈上一世的覆辙,道阻且长。
走出林子,二人就分道扬镳了。当然仅仅是陈升以为的分道扬镳。
薛逸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陈升,直到看见巍然耸立的大相国寺,他一时没控制住,呼吸都有些紊乱。
脑海中,前世今生的光影接踵变化。
被义军的熊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片叶不剩的一片黢黑、空气中弥漫着的焦味儿,逐渐被眼前明晃晃的墙砖、石门、红楼、阵阵檀香代替。
一切就像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
薛逸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真的从后世舜德十年,往前穿梭了二十多年光阴,来到了光启三年。
相比于光启,他对舜德时期发生的事记忆要更为深刻。
光启十八年,宏光帝病逝,萧绎登基,颜太后垂帘听政,定国号为舜德。
舜德四年,朝廷与鞑子议和,昏君奸臣将郦县拱手相让,还让薛县令背负骂名。
舜德六年,他手刃薛蕴,取奸臣而代之。
舜德十年,传说中的鬼将军踏破京城之时,自己也被河水吞噬殆尽。
光启三年,也就是说——
郦县没有覆灭。
他爹还没有死。
而他薛逸,甚至还没有出生。
*
薛逸在大相国寺外等了一刻,陈升已经依言送完腰牌离开,他想了想,换了一身行头回来继续蹲守,不过一个时辰,果然有一人出寺,往陈升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让陈升去送腰牌的目的,就是让寺内之人知晓,自己还活着,那背后之人早晚听到消息,必然会追出来询问。
他眼神一凝,抬步便要追上去,却被一人半路拦下。
那人一袭白色劲衣,挡在薛逸身前,语气不善:“你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干什么?”
薛逸分明看见,眼前这人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尾随陈升而去的人。
因此,这人就是故意拦下他。知晓这点,薛逸反而不急着上去追赶了。
害他之人尚未查明,薛逸分外小心,他方才就用绢帕遮住了下半张脸和颈部的剑痕,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头发也尽数披散下来,看上去颇有几分民间方士的模样。
他如此乔装,本就打算进入大相国寺查探一番,如今刚好先探探眼前之人。
薛逸压低声调道:“我见方才那位小哥黑气加身,是不祥之兆,恐有血光之灾。我本意是想拦下他,帮他破灾的。”
徐瑞白狐疑地看着他,脑中却在想,方才与他擦肩而过之人,分明是他表哥的暗卫黑玄,想来是被表哥派出去执行什么任务,眼下这人说他有血光之灾,还真不是驴唇不对马嘴。
他的脸色蓦地有些沉重,不管这方士说的是真是假,他得回去问一问他表哥。
薛逸一直盯着他,见这人脸色果然发生变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声音徐徐而至:“阁下认识那位小哥?他昨天刚杀了一位大人物,现在才会被煞气缠住。”
徐瑞白被他说的有些毛骨耸立,但他确实不知道黑玄去执行什么任务,恨不得立即去问表哥,但又不能放开这人,万一他不死心去追黑玄,就会扰乱表哥的计划。
他一拍脑袋,对薛逸道:“哦,方才那位是我在江湖上结识的好友,最近碰巧在大相国寺碰上,想来是遇到仇家了吧。咦,我对道友的能力十分好奇,你若是无事的话,便随我一同进这大相国寺,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虽然是邀请,但他不会给薛逸其他的选择。
“好。”薛逸点了点头,眼前之人的脸色至多是担忧,却没有他想看见的神情。他按下心绪,正好随这人一同进去一探究竟。
修葺一新的大相国寺幽静安谧,如同世外桃源,遗世独立。穿过绿树掩映的小路,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他们进入内院。
徐瑞白突然停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凉亭。
薛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锦衣华冠,披着银底暗纹的大氅,仪态甚好,风姿绰约,端坐于亭间,若遗世独立。
明明是春暖三月,这人仍披着厚实的大氅,一派病容之色。
薛逸认得他,当朝太子萧从矜,是一个有名的灾星病鬼,很不受宏光帝待见。
光启元年,宏光帝在徐国公的鼎力支持下登基,立徐国公之女为皇后,册皇后之子为太子。
然而岁末,徐国公就因谋逆之罪全族论处,徐皇后也薨逝,东宫星相危及帝星,于是这位太子殿下就被赶至大相国寺,明面上说的是为皇帝祈福。
前世,这位太子殿下被构陷,被薛蕴囚禁数年。
他顶替薛蕴之后,如常去“照看”这位太子殿下。
第一次在囚室见到萧从矜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新旧疤痕交错,已然没一块好肉。
说起来前世,他与这位殿下的渊源颇深,但他并不喜欢这位仁善有余、魄力不足、谋略更次的太子殿下。
薛逸的目光转向与萧从矜对弈之人的身上,那人一眼便可看出是这大相国寺的和尚。
待看清这和尚的长相后,他眉毛一扬,居然又是一个老熟人。此人是大相国寺的法衍大师,亦是前世想要推翻新朝的起义首领,真正的前朝余孽。
这样看来,若是薛蕴真的追查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最有可能杀他的人,便是法衍一脉。
徐瑞白没有过去打扰他们,但站在一旁又百无聊赖。他双手抱胸,看向旁边的薛逸:“诶,我说你脸上戴一个那么长的绢布干什么?”
“窥人必损己,我替人预言的过多,遭到反噬,皮肉损毁,不遮怕吓到旁人。”
徐瑞白见他说的煞有其事,不由问道:“那道友观我,可有什么启示?”
薛逸掩在面罩下的唇微微上扬,问:“可问阁下姓名?”
他目光扫过徐瑞白颈间的平安锁,上面刻有极细极小的字,正常人肯定看不见,但是薛逸眼力耳力都俱佳,早就看清上面的名字。
前世北沂大军其中鬼将军一脉,麾下有一员大将,其名就唤徐瑞白。
果然,眼前之人开口:“徐瑞白。”
前世,萧从矜就与北沂颇有渊源,他被囚禁数年,却没有被杀,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北沂脱离朝廷,大军压境,随时都有可能开战,且北沂的条件只有一个:萧从矜。
徐瑞白既是北沂之人,在萧从矜身边倒也不是奇事。
薛逸缓缓道:“北沂来人,将星之命。”
徐瑞白脸色顿时肃然,他母亲当初不满徐国公牺牲姐姐幸福,将人嫁与宏光帝并全力支持宏光帝称帝,与徐家脱离关系,没有跟来京城,后来徐家覆灭,他母亲倒成了唯一的幸存之人。
他父亲是北沂掌权人闫战大将军之弟,他本姓闫,母亲为了悼念亲人,令他改姓,因而唤徐瑞白。
在表哥找到他之前,他刻意隐藏身份,一直混迹江湖,人称白大侠。因而,这人不可能知道他来自北沂才对,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说出。
*
薛逸被徐瑞白安置在一处厢房,他联系前后因果,若真与前朝余孽相关,显然法衍动手的机率更大。
而那个追着陈升出去的黑衣人,他已经记下那张脸,端等那人寻而未果返回再拿出他便可。
“咚咚”厢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薛逸收敛心神,谨慎地问道:“谁?”
那人回道:“太子殿下要见你。”
薛逸重新戴上绢布,徐瑞白是他放出的饵,真正要钓的,正是这位太子殿下。
他随侍卫来到一处院落,盛放的桃树下,萧从矜换上雪色的白狐大氅,墨发半挽,发丝垂落在肩颈的雪狐毛之间。
“你会算命?不如为孤也算上一卦?”萧从矜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逸仔细看过萧从矜如墨渲染的眉眼,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殿下是仁厚之人。”
“只是,仁厚有余,魄力不足,对于狼子野心之人切莫要心慈手软。”
闻言,萧从矜眼睫一颤,他想起前世,也有人对他说过这番话。
*
萧从矜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无边无际的暗室里关了多久。
薛蕴,这个他恨不能啖其肉剜其骨的人,又出现在他面前,只是这次,面前这个人戴上了一个青铜面具。
这人走到自己面前,伸手抚上自己的眉眼,平静地说:“复仇第一步,隐藏好自己的恨意。”
随后,他握住自己的手,搭箭上弦,将箭头猛然对准跟着他进来的走狗,亲手了结一向跟着他的亲信。
他缓缓道:“第二步,不要对敌人心慈手软。”
萧从矜亲耳听见薛蕴用低沉的嗓音说:“我亲眼看着大火烧毁了我的面容,真是......痛快。”
萧从矜觉得薛蕴疯了,冰冷快意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薛蕴没有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是薛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