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到的光》吉生

14、第 14 章

　　不知开了多久，车在一所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伦鹏下了车，不说一句话，径直走去攀爬起校门旁的铁栅栏来。叶仰光跟了上去，尽管动作不如伦鹏熟练，但也翻了过去。

　　“这是你们以前读书的地方？”走在伦鹏的身后，叶仰光问到。

　　伦鹏点了点头，“初中高中都在这里，我比他高两级，在这里，我们相处了四年。”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四年吧，叶仰光心里想。他在月光下打量起了整个校园，学校很古朴，不要猜也知道历史悠久。教学楼只有三层，红砖青瓦，形成一个“工”字，楼前，一颗硕大的红松，将整幢楼映得树影重重。两人绕到楼后，篮球场上早已没有人影，整个校园一片安静。

　　伦鹏找了球架旁的一处空地，席地坐了下来。

　　“以前，我常到这里来打篮球。他不怎么爱运动，但总会在我比赛的时候来给我加油。”伦鹏点燃了一支烟。

　　叶仰光坐在了他身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已经那么明显了吗？连你也看得出来。”伦鹏笑了笑，仰脸重重吐了口烟。

　　“我们两家是世交，祖父辈就认识了。小时候，我们就常常玩在一起。后来，两人进了同一所中学，接触得就更频繁了。他小时候很漂亮，小姑娘似的，家人们常常开我们玩笑，说如果他是女孩，一定会说给我做老婆。”伦鹏说着，像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他比小姑娘好多了，从来不哭，也不会缠着我这样那样。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可以躲在他的画室里画上一整天也不出来。我却很皮，常常在外面玩到满身污泥。每次玩累了，就会去找他，呆在他身边赖一会儿。十六岁那年，有天中午，他趴在桌上睡觉，睫毛盖住眼睛，露出半张侧脸。那天他们教室里没有人，我也不知哪来的冲动，竟然偷偷吻了上去……”伦鹏一只手揉进头发，原本青涩甜蜜的记忆此刻看来令他十分痛苦。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叶仰光终于开口。夜晚的空气异常清冷，他不禁紧了紧领口的衣服。

　　“其实……我很胆小的，我不敢。”伦鹏说着，竟然笑了笑。

　　叶仰光摇了摇头，也笑，“没看出来。”

　　这一笑，两人间的气氛比之前放松了许多。伦鹏掐灭快燃尽的烟，长长叹出一口气，“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那很罪恶，不瞒你说，我总是想着他□□，甚至嫉妒那些可以给他写情书的女孩子，这些都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不敢告诉他，因为他那么健康、阳光，而且我相信，他也从不会有我那些龌龊的想法。这么多年来，我们玩乐打闹，他从没有对我有过半点的怀疑。”

　　“所以你后来就找来些他的替代品？”叶仰光玩笑似地说。

　　“对不起，我承认刚认识你时……是因为你的名字，可后来……后来那是个意外。”伦鹏有些尴尬，想要辩解。

　　“我没怪你，”叶仰光淡淡笑了，笑里却是无奈，“喜欢一个人，而对方又不知道，也不敢让他知道，也不能对任何人说，一定很痛苦吧。”

　　“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吧。”伦鹏低下头，又想从口袋里掏烟，拿出烟盒才发现，一包香烟经都抽完了。

　　“妈的，这个时候要有酒才行！”伦鹏忽然扔了烟盒，咒骂道。

　　“别喝酒……”

　　“怕我又像上次那样？放心，我不会。”伦鹏说着，却一把搂过了叶仰光，“你说，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少男怀春似的。”

　　叶仰光没有挣脱伦鹏，事实上这一搂让他觉得暖和了许多。

　　“习惯成自然了。”

　　“大概是，已经十年了。这些事，我从没对别人说过。”伦鹏叹道。

　　“该结束了吧？”叶仰光问。

　　“从来就没开始，怎么结束？”

　　那晚，两人一直在校园里呆到凌晨。

　　说出长久以来心底秘密的伦鹏，像卸下了面具的戏子，在叶仰光面前觉得轻松无比。尽管来来去去发生了那么许多的事，但两人真正成为朋友，似乎只是从这晚开始。

　　伦鹏开始喜欢找叶仰光聊天，偶尔会去他的公司等他下班，然后两人一起去吃个饭，或者相约去看新上映的大片、某个伦鹏喜欢的国外组合的演唱会，甚至周末，伦鹏会把叶仰光拉到自己家里，像从前一样两人一起下厨做饭。

　　伦鹏有时候会想，也许叶仰光是老天派来的天使，让他这段“失恋”的日子不致痛苦到不能自拔。换了从前，大概他就只能借酒销愁、声色犬马了。而现在，叶仰光安静的笑好像天生有治愈功能，让他心里的那个伤口渐渐愈合。

　　这平静一直持续到叶崇光宣布要订婚。

　　那天他和叶仰光在饭店吃饭，同一个地方竟碰到手牵着手的叶崇光和阮秀秀。一番招呼，四人坐到了一起。原本以为心情已平复的伦鹏在面对对面两人的亲密时再次败下阵来，什么东西已成了习惯，要剔除太过刺骨。

　　“我们准备下个月订婚。”叶崇光对一切浑然不知，挽起女伴的手笑得一脸幸福。

　　“这么快？”伦鹏脱口。

　　叶仰光看了他一眼。

　　“快吗？”叶崇光笑，看向阮秀秀。

　　女孩撇了撇嘴，“那我再考虑一下吧。”

　　“崇光哥，恭喜你们。”叶仰光适时举杯，不经意地撞了撞身边的伦鹏。

　　“啊，恭喜，”伦鹏回过神来，下一句话却说得大家一僵，“王子和灰姑娘终于在一起了。”

　　阮秀秀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下去，明眼人都知道，她和叶崇光之所以这么多曲折，不过是因为身份悬殊间处于弱势的她那份放不下的自尊罢了，此刻再次被提及，不免有些难堪。

　　借口去洗手间，阮秀秀离了席。

　　“你说话注意点啊。”叶崇光压低声音，眼里有些责备。

　　那神情令伦鹏不悦起来，“我有说错什么吗？”

　　“你明知道我多不容易才让她忘记那些。”叶崇光叹道。

　　“我不知道！你有告诉过我吗？”伦鹏却来了气，砰地放下了酒杯。

　　叶崇光疑惑地看向伦鹏，明明是他乱说话，现在却好像犯错的人是自己。

　　而伦鹏似乎还不解气，继续提高了声音，“她要是真爱你，说句灰姑娘就能气跑？她要是真爱你，别人说什么都是放屁！你看看你自己被她迷成什么样，用得着那么赔小心吗，何苦作践自己？”

　　“你越说越离谱了。”叶崇光皱眉，语气冷了下来。

　　“鹏哥……”叶仰光夹在中间异常尴尬，只得拼命拉住伦鹏。

　　终于，伦鹏闷了声，灌下一杯酒。

　　不久，阮秀秀回来了，似乎也是觉得之前的表现不够大方，此刻笑得有些尴尬。一时间，四人都异常沉默。

　　伦鹏喝了不少酒，直到结束，才再次对阮秀秀开口， “崇光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的事我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要，如果我有说错话，希望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他过得好点，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自己。”

　　伦鹏说着，自罚着又喝下三杯，起身离开时直接趔趄了一下。

　　叶仰光跟着他离开，生怕他出什么事。

　　叶崇光也追了出来， “仰光，你帮我送他回家，别让他开车。”

　　“恩。”叶仰光点头。

　　“兄弟……我表现不错吧？”谁知，伦鹏却过来揽住叶崇光，满脸上涌的酒气令双眼都胀红了。
　　叶崇光被他搂得尴尬，幸好此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身边。

　　“车来了，我们走吧。”叶仰光道。

　　“仰光，还是你最……最好……”伦鹏显然已经醉了，倒在叶仰光身上被他好不容易弄进了车里。

　　一片酒气下，叶仰光看见伦鹏的眼角竟是湿的。

　　把伦鹏送回家后，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叶仰光心下忽然作了个决定。

　　第二天，他来到了叶崇光家的别墅门口，按响了门铃。很幸运地，这天，叶崇光在家。

　　在保姆的引路下，叶仰光来到了叶崇光的画室。画室里的人正专心作画，只穿了件衬衫外加套头毛衣，大衣被挂在了进门处的衣架上，房间里很温暖。

　　而叶仰光却忽然觉得有些闷热。

　　“仰光？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过了很久，叶崇光才意识到门口正等着自己的人。

　　“我……”真正要开口时，叶仰光才发现，其实他的心里很忐忑。

　　叶崇光询问地看向他，脸上的表情温柔沉静。

　　终于，叶仰光鼓足了勇气，开了口，“崇光哥，你知不知道鹏哥的事？”

　　叶崇光满脸疑惑，“他怎么了？”

　　“他……是GAY。”

　　叶仰光脸上认真的神情告诉叶崇光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有一瞬间的沉默，叶崇光才犹豫着开口到，“你是说，他和你……”

　　“不是他和我。他喜欢你！”叶仰光顿了顿，庆幸自己终于说了出来，“他喜欢了你十年，不只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叶崇光的脸僵在了那里，他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你也很正常，并不会在意男人。但我也知道暗恋一个同性的痛苦，鹏哥是我的朋友，他对我有恩，我不想看他像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崇光皱紧了眉头，慢慢坐在了画板前的椅子上。

　　“我来找你当然不是为了让你接受他，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只是想求你断了他的念想。无论如何，他该有正常一点的生活，不管是继续当GAY，还是做回普通人结婚生子。”

　　叶仰光说得有些激动，令椅子上的人不得不认真端详起他来。

　　“你们……”叶崇光口中吐出两个字，却没有再继续。

　　“我叫叶仰光，你知道。”叶仰光说着，深深看向叶崇光。

　　叶崇光和他对视了几秒，才慢慢移开了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鹏哥说，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叶仰光却仍在继续，“但我想，有了结束，才会有新的开始。我的意思，你懂吗？”

　　直到叶仰光走出画室，叶崇光都再没说过一句话。叶仰光想，他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但聪明如他，一定会了解自己的用意。

　　走在回家的路上，叶仰光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想，自己能为伦鹏做的，也许就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