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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眠夜 夜里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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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卿云眯起双眼,向着门口悄悄挪了几步,近了些,她听到女人嘴里还哼着什么。
她想听的再清楚些,于是又向前挪了一步。
女人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腰间,随着身体左右摇摆,红色的衣袖随风飘动,像极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牡丹。
“梅花红,绕枝头,
我与郎君坐窗头,
郎有情,妾有意
世世代代到白头。”
女人的声音轻飘飘地犹如鬼魅,仿佛风声再大些,她的声音就会被淹没。
林卿云从未听过这种旋律,倒不像是大邺的曲调,更像是周边小国的调子。
金梁在天子脚下,从未听说过这里还有鬼的存在。当今圣上李述对丧葬之礼尤为重视,穷苦人家无法承担丧葬的金银皆由国家支付。
以李述的话来讲,“生前过得如何的不体面,死后总该风光一番”。
人的怨怼少了,就很难再化为鬼魂留在尘世。
师父曾教过她如何辨别鬼与妖,师父说,妖生来是妖,或肤色奇特,或五官类动物,而鬼则不同,鬼为人逝后留下的执念,已无自我意识,不可为人所控,如若靠近鬼,便会闻到一股腥臭之味。
可她靠近红衣女人,并未闻到什么腥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听闻皇帝处决妖妃后,又找了有名的大师为整个皇城做法,在皇城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处各放置一个石像,并在龙椅上的龙眼处重新镶了颗大师开过光的佛珠。
自那之后,皇城在民间便成了妖鬼都怕的神圣之地。
在她思索间,红衣女人已经消失在她眼前,她屏气凝神,顺着女人留下的淡淡的花香一路追寻。
她先是追到沈明轩、陆明泽他们打坐的地方,只见众人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皆席地而坐双目紧闭,唯有沈明轩紧盯前方,神情紧张。
她顺着沈明轩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股淡淡的花香也早已消散,可沈明轩依然维持着原姿势,她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卿云环顾四周,又用力嗅了嗅四周的味道,确保那花香彻底没有后,她才缓步靠近沈明轩。
离近一看,她才发现沈明轩额头满是汗珠,双目死死地瞪着前方,而他的嘴唇也已经发紫。
尽管在仙门中他从未当面欺辱过她,但她知道她被欺辱绝对有沈明轩话语诱导,他总是跟陆明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如果可以,她想现在不管沈明轩的生死,由他自生自灭。
可她现在还不可以。
沈明轩在她之前入仙门,是仙门里大家敬爱的大师兄,是各个长老们口中夸赞的好弟子,更是师祖心尖上的爱徒。
若沈明轩就这么死在皇城,其余人皆在打坐,只有她一个有不在场证据,届时她说是旁人害的沈明轩,又怎么说得清,只要陆明泽一发话,其余的弟子跟着他一边倒,她便是再怎么解释也无人信她。
而大邺的皇帝自然也不愿“神圣之地”的称号破灭,更不愿担此重责,她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也只能背负这罪名。
思来想去间,沈明轩的双眼红血丝密布,鼻子也逐渐渗出血来,见此状况,她心想不能再拖了!
她从兜里拿出师父留给她的保命丹,总共三颗,晶莹剔透且泛着白光。
她安慰自己:没事,用了一颗还有两颗,实在不行,她再找师父要!
林卿云向来不懂何为温柔,她用力掰开沈明轩的嘴,将保命丹捏成粉末状送进他的嘴里,怕他无法下咽,她甚至去屋旁的水缸里舀了碗水,见沈明轩把水全部吞下,她才松了口气。
这样一番下来,她的额头也渗出汗珠。
花香既然已经散去,也无法继续再追,她索性坐在沈明轩身旁,观察他的状况。
先前看到他们打坐时,正是三炷香,如今三炷香剩一炷,不知这一炷香燃完前,沈明轩能否醒来。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沈明轩自己了。
林卿云坐在椅子上,一手托腮,眼睛盯的是沈明轩,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红衣女人。
她可以肯定的是,那女人不是鬼,至于是不是妖,她还无法肯定。
女人身边的幽光,可借用磷粉,或是抓些萤火虫便可,不管是人或妖,在这荒院里“吓人”的目的是什么?背后又是谁在指使?
恰逢今日皇帝专门请修道之人前来,又恰好在这院子里闹了这么一出,怎么想应该都跟皇权的争斗脱不了干系。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不想被卷入这件事,更不想被人当作手中的棋子。
况且,以沈明轩的修为都无法抓住那红衣女人,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岂不是白白送死。
就在她思虑间,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四周开始变得灯火通明。
黑暗褪去,她看到周武手持长枪从光中走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皇帝身旁的红人太监黄信,以及,随便披了件衣服的安宁公主李存瑞。
一旁的沈明轩发出细微的声响,好在她耳朵灵光,转身扶住即将倒下的沈明轩。
趁着周武等人还未走到面前,她压低声音,对着软弱无力的沈明轩道:“师兄,你可知,是我让你捡回这一条命。”
而后,她不再去看沈明轩的表情,转而把目光望向周武的方向。
她知道沈明轩很聪明,他一定懂她话里的意思。
黄信颤颤巍巍地尖叫着跑来,他声音本就尖细,此刻倒是听得林卿云头痛。
“诸位修士这是怎么了?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沈明轩甩开她的手,准备行礼,不料却被李存瑞打断。
“不必”,李存瑞摆摆手,问道:“发生了何事?”
沈明轩咳了一两声后,才回答:“明轩方才领着师妹、师弟们打坐,三炷香刚刚燃了一炷,便看到有一红衣女子在不远处起舞,本欲上前询问,谁知那女人挥了挥衣袖,明轩当下跌入了幻境,而后发生的事情,明轩一概不知。”
黄信叫喊道:“那你的师弟师妹们也是入了这幻境吗?为何我们如此大动静他们也未见反应。”
提及师弟师妹,沈明轩回头望了眼正双腿盘起坐在地上的十三位同门弟子,只见这些弟子每个人脸色发青,更有几人耳、鼻,口处都有少量的鲜血流出,他这才慌了神。
李存瑞对着身后的下人呵斥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请巫医来!”
在几声有力的“是”后,李存瑞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
李存瑞并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问道:“这位修士为何没有同仙门弟子一起打坐?”
她本想回答,却被一旁的沈明轩打断:“卿云师妹修为较弱,再加之她昨晚没睡好,便早早入睡,许是半夜,听到声响,发觉不对,才摸索着来到我们打坐的地方。”
说完,沈明轩还故作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点了点头,往沈明轩身后躲了躲,小声道:“我本来在睡觉,忽而听到窗外响起歌声,便醒来望向窗外,只看到一个红衣女人,我觉得害怕,起身去找师兄,却没想到大家都被定在了原地!我跑到明轩师兄身边,摇他晃他,喊他喊了好久,他才醒来。”
李存瑞还未回答,黄信尖酸的声音率先传来:“这凌霄仙门是怎么回事,派了个没有修为的小娃娃来,仗着自己是仙门,就不把......”话还未讲完,许是意识到自己话讲得太过,黄信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下一秒,李存瑞狠狠地瞪了黄信一眼,黄信也不服气她,反倒是“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漏了气的气球,难听至极。
沈明轩刚要找补,一声“巫医沈奉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在几个侍卫身后,被称作巫医的沈奉一袭白衣,脸上带着刻有玫瑰的黑色面罩,双手被锁链禁锢,走一步便一响。
林卿云顺着面罩的缝隙望向沈奉的双眼,她看到的却是一黑一白,甚至连睫毛都是雪白的。
而沈奉似乎并不在意他人对他打量的目光,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唯有路过李存瑞身边时,他顿了顿,随后又立马恢复先前的样子。
这一切林卿云都看在眼里,她倒也奇怪,皇宫里为何会藏有一名巫医,说是请来,可她总觉得这沈奉是被关押在这里,不然为何他的手上戴着沉重的枷锁。
“公主殿下,没有陛下的应允,您怎能私自放他出地牢?”黄信尖锐的嗓音响起。
沈奉的脚步一顿,转身望向李存瑞。
李存瑞摆了摆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玉牌,对着黄信道:“公公可是忘了,父皇曾应允过我想要什么就拿便是。公公若是忘了这话,那这玉牌可总不会忘了吧。”
说着,李存瑞拿着玉牌怼到黄信的面前,并送上一个嘲讽的微笑,随后道:“沈巫医,开始吧。”
沈奉点点头,他先是走到沈明轩的跟前,替沈明轩把脉。
而后他又走至打坐的弟子面前,手掌运功,放置于打坐的弟子胸前,缓缓道:“困于梦境,不得醒来。”
“每人面前放一盏灯,并将艾草放置于每个人的嘴鼻处,一炷香的时间,若有未能醒来者,神仙来也救不了。”
沈奉说完,便直直地望向李存瑞。
李存瑞见没人行动,恼了火:“都没听到沈巫医的话吗?”
最终还是周武发话,大家才行动起来。
夜渐深,黄信打了个哈欠叮嘱几句便走了,留下李存瑞、沈奉、周武以及几个侍卫守着。
周武见黄信离开,对着李存瑞恭敬道:“公主殿下,夜深,易着凉,这里有我看护,殿下还是快快去休息吧。”
李存瑞拉紧披在肩上的衣服,一步一步走近周武,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是将军的话管用。”
等林卿云拿着灯和艾草回来时,她看到离去的李存瑞,以及一脸惊慌的周武,还有面上波澜不惊的沈奉。
她想,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