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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引 ...

  •   【引】
      黄泉渡口,奈何桥边。
      这里的游魂来来往往,永不停息,这里的黑夜一成不变,也永无止境。
      听白无常说下,这是亡魂去往人间唯一的路,我想重新做人,就得从这儿过。
      往前走去,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拦住我,问我是否有许多的烦恼,我说没有。
      她说“啊?”
      我说我没有烦恼,我恨。
      她说这就对了,你喝下这碗汤,保你通身舒畅,神清气爽。
      我说你不好奇我恨什么吗?
      她说哦,你恨什么呢?
      我不想说话,干了那碗冒着白汽的黑色浓汤。
      那时我不知道,那个故作好奇的老妪就是孟婆,更不知道,她给我喝的,就是孟婆汤,会让我忘记所有。
      如果我知道,那我还会喝吗?
      “我不喝。我与慧娘说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要分开。”男人把头一扭,抬腿就走。
      孟婆眼中一凛,叫道:“慢着。”
      话音一落,男人的腿便定住了。
      “喝。”孟婆将碗递到男人嘴边,“你不喝它,到不了人间。”
      “如果不能再续前缘,这人间不去也罢!”
      孟婆微微笑道:“那你便留在这里吧,你陪我解解闷,我帮你打听慧娘和谁结了姻缘。”说罢,孟婆转身坐下,端起一杯茶。
      “你!”男人禁制被解,急匆匆地追去,“冷血无情!你知道我们要见一面有多不容易吗?我为了让她父亲高看我一眼,每天看书到深夜,累了就用针扎大腿继续读,如此三年寒暑不辍,中了举人。他父亲却早把她许给了别人!为了见我,慧娘绝食才能出门!我们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老天不愿成全!”
      “眼睛真毒。我们做神仙的,冷心冷眼,断情绝爱,可不就是冷血无情吗?”孟婆将茶水一抿,继续道,“你若喝了这碗汤,天长日久,总有再见之时,若不喝,缘尽今生!”
      男人怨毒地看着孟婆,一言不发。
      孟婆起身,去搅拌翻滚的新汤。
      许久,身后的男人终于端起汤一饮而尽。
      孟婆转过身,一片花瓣飘向滚烫的蒸汽,没了踪迹。
      “往前去吧。”她指着奈何桥,对这个一脸茫然的男人道。
      (一)
      人间
      阳光明媚,百花争艳。
      在温暖的春光里,又一年过去了。
      一群蓝衣蓝帽的书生背着行囊,三五成群地往一个方向走,后面跟着一溜短衣窄袖的少年,身上缀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脚步稍慢。
      这些书生形容齐整,行止潇洒,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蓝衣蓝帽,是如今宁安城中最大的学府——尼山书院的特有服制。
      这里,曾经出过当朝状元,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不出意外,也会成为民之父母,国之栋梁。
      “尼……山……书……院……”一位身着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看着张贴的告示,轻轻吟诵。旁边的女子仿佛觉得有些吵闹,斜睨他一眼。男子恍若未觉,将冗长的书院历史及往日光荣一一略过,继续道,“今学子众多,特发此榜,广征人才,为衣食研学备。”
      他的手不自觉在下巴一捋,却发现扑了个空。
      一位老者走上前来,先问红衣男子:“公子是来求学的?可有举荐书信?”
      红衣男子笑道:“我是来应征先生的。”
      老者狐疑地将他打量一番,见他腰间挂着两条精雕细刻的鸳鸯玉佩,谈起学问,亦是对答如流,遂把人请了进去。
      回过头,见那名女子未动,老者开口道:“姑娘可有事?”
      那女子点点头:“你们缺厨娘吗?我什么菜都拿手。”
      “姑娘做过几百人的饭食吗?”
      “我做过几千人的,不信?我做给你看。”
      老者眼前一亮:“请!”
      (二)
      “马文才。”红衣先生往一排排书案一扫,叫道。
      “到!”第二列第三排的男子起立,气势十足地应声。他的皮肤不似右边的梁山伯惨白如雪,也不似右边的右边的祝英台光洁如玉,他的面色红润,微微发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是精力充沛的模样。
      红衣先生问:“一个人一手拿矛,一手拿盾,在街上叫卖,说我的矛锋利得能刺穿所有坚硬的东西,我的盾坚硬得能抵挡任何刀剑的攻击。于是有人问,拿你的矛去刺你的盾,又当如何?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
      “袁先生,我不会回答。”马文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倨傲,“我会告诉他,把我的矛和盾买回去,一试便知。”
      “文才兄,先生明明问你如何回答,你却顾左右而言他,是否有偏题之嫌?”梁山伯思忖着开口。
      “先生问的是我,山伯兄是否失礼?”马文才缓缓转头,目中藏着杀气。
      “马文才!山伯是好心提醒,你不领情就算了!”祝英台为梁山伯不平道。
      “英台!”梁山伯不欲争辩,一拉祝英台的衣袖,制止道。
      “梁山伯有英台兄处处维护,也未见他领情啊。”
      “好!各抒己见是好事,洪灾来了引水的路还不止一条呢!”开学已有一月,如此情景最近时时上演,袁先生打起精神,总结道,“请各位将自己的回答记在纸上明早交于我,散了吧!”
      (三)
      “这个马文才是吃错药了?人家梁山伯和祝英台一眼就看得出是互相爱慕,他一脚插进去有什么意思?”袁先生趴在自己的房间里,喃喃自语。
      进书院以来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他仔细的回忆三人的言行,忽然灵光一闪。
      红线!马文才手上缠了红线!但是姻缘簿上,他的命定之人不是另一头的祝英台,而是黄良玉,他的青梅竹马。
      奇怪,除了我,谁还能动红线啊?
      他思来想去,双掌合拢一翻,一本红彤彤的书册就凭空出现了。
      他抽出脑后的笔簪,凌空一划,书页开始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了有“马文才”字眼的一章。
      一行一行看过去,一起起事件串联在一起,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深夜,厨房里闪着微弱的荧光。似是烛火,却比烛火跳动得更快。
      沸腾的水壶下,闪着金黄的光芒,不似火焰,却灼热难当。光的源头,正是袁先生的手掌。
      眼见壶中水由黄转蓝,袁先生收回了那道光。食指飞出一滴血,落入壶中,他拿起壶晃了晃,又凑到鼻边闻了闻,心满意足地带着水离开了。
      厨娘李亭看着他,也默默离去。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袁先生一边举着书本,一边踱步巡视众人。
      “马文才你少管山伯!”祝英台压制着怒火道。
      就在马文才与祝英台争辩之际,他的杯中落入一滴蓝色水珠,在浓郁的茶色中瞬间隐去了踪迹。
      他气极,抄起杯子一饮而尽。
      (四)
      深夜,书院厢房鼾声四起,学生们都会起了周公。
      “马文才!你疯了!快住手!”祝英台凄厉的叫声将袁先生惊醒,“来人啊!”
      只见马文才正提着梁山伯的衣领,挥拳掳袖,梁山伯面容青紫,显然是受伤了。祝英台在一旁死死拖住他即将挥出的拳头,眼中满是泪水。
      袁先生冲过去将他们分开,对祝英台道:“去找胡院长,他懂医术!”
      祝英台稍稍定神,一抹眼泪跑开。
      马文才提脚去追,却发现双腿不能动弹。他盯着祝英台离开的背影,眼中满是疯狂与眷恋。而他喊出的话,让袁先生心惊。
      “有容!你不记得我了吗?回来啊!”
      有容,徐有容。是祝英台前世的名字。
      马文才居然还有前世的记忆。
      他不是已经喝了忘情水吗?
      疑云重重,这夜过得分外漫长。
      马文才虽与梁山伯不合多时,但从未像今夜一样拳脚相向,第二天一早,马文才、梁山伯、祝英台三人皆称病回家。
      联想起昨夜的异动,学生们议论纷纷。
      梁山伯身体孱弱,确实是回家休养去了,但祝英台和马文才却是被家中父母找人押走的。
      马文才若不肯走,二三个人未必拖得动他。但耳目在侧,马父对自己的儿子也了如指掌,嘱咐人在他耳边传了句话,他便乖乖回去了。
      那句话是:速还,与祝之盟,指日可待。
      (五)
      梁山伯在家中休养,不通消息,待精神稍足,便得到了祝英台与马文才的婚讯——马文才将喜帖送到了梁山伯家中,婚期定在十日之后。
      收到喜帖的三日后,梁山伯病逝了。
      马家的宴席摆了长长一条街,连路过的旅人说句吉祥话都能讨杯喜酒,阵仗极大,极为铺张。
      祝英台坐在轿中,盖头被丢在脚下。她双目肿胀,一张脸被涂得雪白,唯口中有一点猩红,泣血一般,显得刺目而惊心。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向马家行进。
      忽然,队伍慢了下来,轿身开始无规律地晃动。
      风来,卷着一枚冥钱落在祝英台膝上。
      她掀开轿帘往外看,前面是一座新坟。一名老妪伏在地上,肩膀耸动着。
      “世事无常,活着倒成了折磨。”祝英台轻叹。
      她看向墓碑,却见碑上赫然写着“梁山伯”三个大字。
      她的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她做出反应——她冲了出去。
      漫天的纸钱飞舞着,拍在她的脸上,似是梁山伯无声的告别。她想了想,对他最后的记忆竟是那晚双目紧闭的脸。
      她不管不顾地向梁山伯奔跑着,死去的情感仿佛活了过来,她的眼中涌出热泪,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那个身着蓝衣的少年。
      少年看着床铺中间打翻的水碗,委屈地说:“下次别打脸嘛!”
      风,越来越急。
      黄沙漫天,冥纸翻飞,众人停止了行进,只有祝英台还在跑。
      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影。
      狂风散去时,那抹红影落在了地上——梁山伯的坟前,一件鲜红的嫁衣盖在墓碑之上,华丽的凤冠被丢在一旁,沾染风沙,光华不再。
      祝英台已不见踪影。
      众人迷茫相顾。有眼力好的指着墓碑说:“动了!墓碑动了!”
      鸳鸯戏水的繁复衣纹下,竟然钻出两只幽蓝的蝴蝶,蝴蝶盘旋而起,似在打闹,扑簌间双翼流光溢彩,十分动人。
      (六)
      马祝大婚当日,梁山伯墓前。
      袁先生依旧是一身红衣,头发却霎时白了,脸上沟壑纵横,整个人沧桑了许多。
      他盯着祝英台的嫁衣,沮丧地蹲下。
      身后忽然灵光一现,回头,竟是厨娘。
      袁先生看着他,似在回忆。
      “厨娘?”他随即摇头笑道,“孟婆原来长这样啊。”
      李亭不置可否,觑着他雪白的头发道:“月老的红线失灵了?”
      “胡说!姻缘簿上,马文才明明与黄良玉是一对!而且,你的孟婆汤也不灵嘛,马文才居然还留着前世的记忆!”
      “世上还有其他人能动你的红线?明明是你自己搭错了!”
      “我可没本事叫人忘却前世,更没本事叫人想起前世,顶多给他们灌一灌忘情水。况且,我一根红线搭错,比起一锅孟婆汤失灵,不知谁的罪更大?”
      “你!”孟婆被说到痛处,一时语塞,她扬手一抓,一把长柄汤勺便现在掌中。她瞬移至月老身前,抡起汤勺道,“老娘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牵的什么破姻缘!”
      月老迅速侧身避让,他似是没料到孟婆会出手,孟婆的汤勺贴着他的鼻尖划过,法器的屏障震得他一愣,他随即毫不客气的散出罗网一般的红线,将孟婆连同汤勺捆在树上。
      “死老太婆!下手这么重,不懂得爱护晚辈啊?”
      月老的红线挣不脱,甩不掉,火烧不动,刀砍不断,唯独可以孟婆汤溶之。
      交错的丝线中,破开一条缝。
      孟婆当着月老的头就是一棒:“臭小子!老娘在黄泉熬汤的时候,你还在河里当王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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