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魂》太安

2、一、日久失修的花园

　　在这个镇子住着的人不稀罕地方，他们总有闲余的地儿，布置一个花园，置弄花草。
　　好看不好看，大象还是蚂蚁，都是能称得上是花园的。
　　周先生的花园总有蝴蝶流连，邻居羡慕着他的好花园，并恋着他的好身份——一个品貌端正、生活闲逸的单身汉。
　　周先生是个谦和含蓄的人。惊天大笑在他脸上是不会发现的，瞪目横眉更是没有可能，他的眉心总是微微蹙着，即使在欣赏自己精心调养的花草也是微蹙着的。他的清瘦苍白的脸因此常让女邻居忧心忡忡。

　　海大娘经常在半夜里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把鸡笼里最好的一只鸡杀掉，大半夜，就着一点豆一样的灯光，放着鸡脖子的血，拔着鸡毛。

　　瓷罐里装着她精心烹调的鸡汤，第二天清晨被弄到海大娘的女儿柔莹的提篮里。
　　女儿柔莹晃着空提篮踱回家，必能看见海大娘站在花园外面，然后马上低下了心虚的头。放在周先生门外的瓷罐，送出去以后就再没回声了。

　　王太太优雅地拨通了王先生家的电话，喂？周先生么！我朋友又给我从荷兰带回来了一种新花苗，你有兴趣过来看看吗？
　　她的女儿小韵，被老保姆夺下手上的画笔，拖到巨大的衣柜，门外迅速进来几个女仆，七手八脚地替她换上周太太托人从上海买来的洋裙。

　　老余的小寝室内，用草筐装了十几个瓷罐，他等收破烂的路过，换得几天的酒钱。他有着油光的头面和下垂的眼袋。早上，是他最早起的床，并看见花园铁门外的瓷罐，他像老熟人似的毫不客气地把它喝光。

　　少女柔莹总是一放下瓷罐就走，头也不回。所以老余永远只能看见的她那轻轻巧巧的背影，尽管如此，老余还是看上了柔莹。他常常捧着瓷罐，别有所想地抚摸着它雪白细腻身体。

　　王太太有着精致的花园，周先生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头。小韵被安排在二楼的阳台上跟周先生打招呼，她梳着十九世纪初欧洲上流社会最流行的头式，巧笑嫣然。
　　周先生的眼睛有点儿近视，他的眼睛在太阳下不能睁大，只好疏远了王小姐的倩影。
　　他赞美了王太太的花园，仔细地研究了王太太的新花苗，并求她送给他一株。
　　见面是短暂的，周先生从不在别人家里停留太久，尤其是对方只有女人在家。

　　他一人穿过巷子，要回自己的家了。
　　他又锁起了双眉，巷子外面那一丛杂乱的草总让他很无奈。
　　宅子挂着门牌，姓袁。
　　总不见有人在花园走动，如果有，他一定要干涉一下袁家的花园。
　　他一向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强来的事从来不干，也不会想，面对这个日久失修的花园是个例外。
　　他按响了袁家的门钟，那声音仿佛是一个嗓子嘶哑的老人在呼叫。

　　这家人似乎隐居了。
　　他的宅子建在袁家的背后，他不能看见人家的正面。这是他一直很无奈的。他唯一看见过一次，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房子挡住了上下车的人，他只看见了车，猜想着里面的人，正如他看见了人家的房子，猜想着里面的人。那是挺久以前的事。
　　“这家人一定过得很不快乐。”他判断一个人快不快乐，看他是否专心修饰身边的东西。
　　门钟响了第三声。
　　他打算放弃了。他退后几步，朝里面仰望。
　　“周先生好！”
　　他吓了一跳，只是一个路人。他尴尬地回了个礼。
　　“那个，请问老伯，这户人还在这儿住吗？您也不清楚？哦，原来如此。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邻居一场，假如是有人的，应该有些交往……好，您忙您的去，我这慢慢走的。”

　　他真的对人家的花园起了兴趣了。半夜都不能睡着。
　　在阳台吸了一宿风露，坐到天明。
　　袁家的花园外，发生了一些事情，对周先生来说，可能是个好消息。
　　那辆曾经见过的黑色轿车天刚亮的时候开了回来，停在了袁宅外面。
　　周先生马上便清醒了。

　　黑色轿车停留到天色大亮离开。
　　周先生在花园里采摘了几株鲜花，带着终于一尝所愿的愉快心情，前去拜访袁家。

　　他高兴地看到，有几个身影在花园里忙忙碌碌。他很开心，仿佛是终于看到有好心人收养了被遗弃的婴儿。

　　袁宅的铁门大方地开着，可他还是按了门钟。
　　有人在剃着草，一个老仆人带领他进屋，穿过花园，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草芬芳。花园是应该有生气的。他满意地微笑了。

　　屋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搬运工正在忙碌。
　　他小心翼翼地跨走进去。
　　“我来得不是时候了。”他的做人原则不容许麻烦他人。
　　但是老仆人很热情，没有让他感到难堪和唐突。他于是依然走了进去，入了客厅。

　　客厅本已有整齐的西式家具。只是新添了许多木箱子，不知道有些什么。
　　搬运工搬得毫无头绪，全靠主人从旁指挥。
　　这时，我们的周先生终于看到了这个屋子的主人。

　　她是一个看起来有涵养的女人。她身上没有俗艳的打扮，也没有颐指气使的神情。而且，竟然是令人喜欢的。袁太太的腕上套了一只星星花模样的镯子，周先生仿佛感觉那里正散发着馨香，阵阵向他飘来。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控制不住。

　　“这位是住在附近的周先生。”
　　“是的，我就住在17号的，距离这里不远……请常来作客。”

　　袁太太从箱子堆里斯文地走过来，笑容恬静，隐隐透着些儿纯真，于是便让人感觉到她的年轻。
　　她问老仆人：“那我们住的是几号？”
　　“是20号，太太。”

　　周先生后来回到家里回味跟袁太太的初次见面，才发现这样一个问题：袁太太过去似乎没来过这里。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说不定是随袁先生住在其他地方的。
　　可是袁先生在哪里呢？
　　他又多了一个好奇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好奇的东西突然增加了，而且都是和袁太太有关系的。
　　他随即摇摇头，赶走这个可怕的新发现。
　　“对她家花园感兴趣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她呢。”
　　说服了自己，却仍然睡不着，因为他向袁太太炫了一把自己的园艺，所以他明天——或许以后经常要——上袁家修整花园。
　　为邻居修整花园，他从来不会拒绝，何况是她。他不介意为她做个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