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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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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
正是斜阳暮。
尘土中两道车辙。蹄声达达,枣红骏马一声嘶鸣乖巧停在荒野中唯一的酒家门前。
这店开得不合常理却甚合远行人的方便,恰赶上落日时分,落脚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把个小小店铺挤得热闹非凡。
酒是有的。乡野酿出来的酒,味不够醇厚,细品起来还嫌苦涩,但并不影响不甚清亮的酒液被一次次斟入粗陶杯中,就着一路风尘饮下。算不上美味,却另有一番粗豪的爽快。
高渐离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今日已无法再走,索性下了马信步缓行,到了那酒家边上,栓了马进去。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二揩着汗招呼道,客官请进!
在外面看着不大的店面,竟也摆了十数张桌案,正北还辟了块空间搁着张大案,落了薄薄一层灰,一列陶壶参差排着。夜色将侵,七八桌上都有行色匆匆的过客,三两成群地边喝边大声聊着。
客官是要急着赶路?天快黑了,在小店喝口酒再走,暖暖身子。小二收拾着狼藉杯盘,还不忘跟高渐离亲切地说上几句,过不了几日就冷起来了,客官单衣薄裳的,可别着凉了。高渐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卸了肩上琴匣盘膝坐下,指尖点着桌案画起了地图。
他赶了将近半月的路,算算也应离邯郸不远了。盗跖此时只怕已进了秦国地界,他垂下目光,看着案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出神。
目的地是咸阳。但凡和他打过交道说过话的活人无一例外地劝他不要一时冲动做傻事,死活拦着不肯放他出去协助执行任务。
还是拗不过放了他走。
小高啊,何苦非要这一次去?下一次任务不行吗?
不行。
反复地只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念头。
不为什么,只是想要出去看看不曾看过的地方。
酒来了。高渐离心事重重地端起杯,夕阳最后的暮光落在杯中氤氲了倒影。嘈杂人声只如洪流般涌过听不清词句,高低不齐的音调中,忽然一个人的笑声冲了进来。
清朗得似曾相识。
杯中涟漪更盛。高渐离动作凝固片刻,不可置信地抬起目光向对面看去。乐师敏锐的听觉轻易锁定了目标,他眼前微微晕眩,费了好大力气定了心神看去,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高渐离失神般凝视那个年轻人侧颜,谈笑风生好不潇洒自在,却是未曾见过的面容。他一气饮干杯中酒,眼睛看着那人,唤小二过来道,能在这弹一曲么?
小店恐怕……太吵了,唐突了您。小二瞧瞧高渐离发白面孔,小心问道,客官还好吧?高渐离摇头,眼光丝毫不动,坚持道,无妨。
这……小店也请不起啊。
我不求这个。只一曲便好。
放在以前高渐离绝不肯开口求人,只有别人请他的份。然而现在委实情况特殊,高渐离顾不上什么,只是迫切地想弹一曲,给一个人听。
大案上的陶壶撤走了。琴匣打开,一把桐木琴,不算得多精致。没有焚香没有华服,粗布短褐的琴师坐定,按着琴上五弦,在觥筹交错中默默拨出第一个音符。
嘈杂人声忽然消失了。血般温艳的光晕随着肃杀西风呼啸着。是残阳,是寒水,是卷起的枯叶迢遥飞过了万里古道。没人知道那个琴师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人知道此曲何名,都只是静静地,听他手下流溢的血色光华,直到暮色吞噬了最后一缕微颤的弦鸣。
好!
忽地有人叫好。席中一人站起,轻快地走到大案前,放一杯酒在他面前恭敬地道,敬阁下一杯。
正是那个年轻人。
琴师阖着的眼缓缓睁开,蕴着一丝失落。年轻人保持着躬身姿态等待他回答,一双清明瞳子望着他,明亮得很。高渐离扬首瞥他一眼,仰头饮了,收琴入匣。
阁下何不再奏一曲?
……已无知音。
年轻人歪了头露出迷惑表情。高渐离头也没抬,系了匣子背上,从容出了门。
酒旗在紫色天幕下飘动。一阵凌乱蹄声,再踏不归之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