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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奉密信文州请旧臣 ...

  •   林间一阵激烈马蹄声。

      昨夜刚下过雨,为首者却丝毫不顾道路泥泞坎坷,只一味甩动手中缰绳加速。

      后面缀着两人,亦拼命跟紧,所过处飚起阵阵水花,竟是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气势。

      其中一人身披薄甲,腰挂长弓,明显精通骑术;

      另一人则动作生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勉强向前叫道:

      “沈大人——能否歇息片——”

      话音还未落地,前面的马忽然蹄下一个踉跄,后腿猝然踏空;

      执缰者亦不知怎的,拽空了手——眼见便要连人带马摔成一团!

      宁蕖还不及惊叫出口,已见身侧的背弓者双腿一夹马腹,电闪似的冲上前去;

      蹬紧马镫站起身来,手在空中勾过,一把扯住了惊马的缰绳!

      受惊的马被此一勒,前蹄高高抬起,长嘶一声,好险没有将背上的人甩将下去;

      披甲者又顺势一跃离鞍,借势将人托承下来,稳稳落地,才松开手任两匹牲口去了。

      被他救下那“沈大人”要谢他,开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咳!咳唔……多谢、杨小哥……”

      声音嘶哑虚弱,几乎连肺都要咳出来。

      宁蕖惊出的一身白毛汗还未下去,匆匆系马路边,奉上水袋,求人喝一口缓缓气再说话。

      “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不该矫情不该开口,惊了大人的马,实在罪该万死……”

      说着自己该死的话,他眼里却汪着为对方才蓄出来的泪花:

      天上滚下来一个惊雷——圣人要召这沈大人回京!

      沈大人,沈厌卿,昔年把持朝政的帝师,擅权乱京的奸佞,人人得而诛之的士林败类;

      圣人刚践祚时,被其压制得口不能言,与群臣隔阂至深;

      后来圣人亲政,临朝施恩,念及自幼教养之恩才留其一条性命,却也把这风光一时的权臣远谪文州,再不启用!

      可是前些时日圣人秘密将他召去,令他往文州送一程信,正是送给这位眼下正喘咳不止的沈大人。

      本以为君臣离心,此行定艰险非常;

      岂料沈厌卿只看了一眼信便神色大变,当日着人备马,要与他一同回京;

      一路昼夜不歇,逢驿不停,跑死了几匹好马,甚至不曾与来使多言语,只是拼命往京城赶。

      即使此时满面潮红,气若游丝,还是在随侍两人的搀扶下勉强回头,望着京城的方向。

      鬓边几缕青丝蓬乱垂下,唇色苍白如纸,却都不影响这张脸本来的昳丽:

      长黛入鬓,眉尾担着千春千秋的风月;

      凤目含情,眼里盈着至璀至璨的银星。

      若说是青衣士子,金榜揭时三甲在手,五陵中权贵定要争相捉婿;

      又以为天上谪仙,游魂颠倒月下花前,瑶台处总有几番因缘相逢。

      难不成当初先帝为皇子择师,还经过了淘选容貌这一关么?

      宁蕖驱去心中惊艳思绪,听对方喘匀了气轻声道:

      “不干宁公公的事。”

      “是我神思恍惚,一时没有挽住缰绳,这才让你们多担心了。”

      言罢支撑身体,要脱开两人的搀扶;却又忽然失了气力,踉跄两步,不得不全身倚在这小太监身上才没有倒下。

      凑近看,只见他眼里尽是赤红血丝,眼下乌青骇人,嘴唇干燥起皮,显然几天几夜不曾好好休息过。

      宁蕖更加泪眼汪汪——不管是为着什么事,远谪七年的弃臣能为了回京这般拚命,就说明心里总还是念着圣人的。

      为人臣者,岂会像京师传言那般不堪!

      他定一定神,正要劝人就此休息片刻,却听沈厌卿失魂落魄道:

      “该是误了时辰……烦请杨小哥将那两匹宝驹寻回,我们继续赶路才好。”

      眉宇间愁绪缭绕不去,隐有悲恸之色;仿佛只要晚上一点儿,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披甲的“杨小哥”拱手称是,转过身去,两指抵在唇边一声响亮呼哨,不久便听到回转的马蹄声。

      沈厌卿这才神色松动了些,眼皮一阖,竟是昏睡过去了。

      “…………”

      宁蕖虽比另一使者身材矮小,却也自信托得住一个成年男子;再者沈大人似乎有些病弱体虚,轻飘飘的,瘦得骨头都硌手。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他一时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叫醒吧,沈大人这身体实在不能再赶路了,否则怕是要颠散在路上;

      不叫吧,方才听那般恳切言语,只差字字泣血,他真怕耽搁了这位谪臣的一片忠君赤心。

      就是不知,那密信中到底写的什么?

      他向那隐去姓名的杨小哥抛去个求救的眼神,对方却全没看见,自顾自拴好了马,杵在树下开始啃干粮。

      啃得十分入神,好像那干巴巴的东西是什么绝世珍馐。

      宁蕖心中大呼救命,倒在他身上的人却呼吸一滞惊醒,猝然抬手,死死捏住了他的肩;

      力道奇大,令他几乎以为骨头也要被捏碎。

      ——沈大人看似清癯,原来竟有武功在身么?!

      宁蕖改不掉要紧关头就胡思乱想的毛病,亦顾不得自己吃痛,只连连安抚对方:

      “沈大人!您这是做了什么噩梦吗?这儿都近京城地界了,安全得很,您不必怕——”

      沈厌卿陡然清醒,慌忙收回手歉意道:

      “抱歉。可有弄痛了你?我素来这样,睡得不安稳,未想到连打个盹也会出事……我睡了多久?”

      两人一起看向树下啃干粮的弓手。

      杨小哥比了一下:

      “半柱香不到,且放心。”

      沈厌卿闻言颔首,心下却知道方才耽误的时间怕是一炷香也有余了,当下挣扎着起身去牵马,无言上鞍。

      两位天家使者见此也只能顺从,理好缰辔整顿待发。

      前面那瘦棱棱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忽然道:

      “宁公公。”

      “陛下遣你来前,可曾说过什么?信中内容,你当真一字不知?”

      连问两句,语气虽温和,却有种不容人不答的压迫感。

      宁蕖见对方身上气质腾起来些威严的意思,回话的语气也不由得绷起来:

      “确实没有!咱家领这密信的时候,连陛下的面也没见着,都是安公公转告的。”

      “只说要送到文州,送到您手上,您看完说什么都听着……您说要回京,这、这我们也没想到啊!”

      “至于旁的,您要不问问杨小哥……?”

      遇事不决,果断把事情甩出去就是了。

      “杨小哥”停下啃干粮的动作,剐了他一眼。

      沈厌卿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低头咳了两声。

      不待他再问,“杨小哥”已经回复:

      “我只知要护送,并未得到其他旨意。”

      “——护送谁?只宁公公,还是我和宁公公二人呢?”

      青衣背影沉下嗓音,愈显清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力有不支倒下。

      “…………”

      “只送宁公公。”

      宁蕖心中又咯噔一下,看见杨驻景眼神闪烁了几下。

      就这位的身份,若真是只来给他这位卑权弱的小太监当护卫,恐怕他的阳寿要打个对折。

      他急急要解释,忽然福至心灵噤了声,之前的某个猜想越发清晰:

      陛下早知道这封信能把沈大人叫回京中!

      不知信中写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能让一代权臣即使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也要星夜兼程向京城赶路。

      杨驻景方才分明是被套了话,说漏了嘴。

      “护送”,“护送”,他宁蕖不过一个临时受命的小小内侍,哪里值得这小侯爷“送”?又哪里受得住一个“护”字?

      杨驻景既然知道沈大人会因信回京,那就说明他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好哇!只有自己被瞒了一路!

      宁蕖磨磨牙,头也没抬,唯恐再露出点什么马脚。

      这一行已近终点,虽然这圣命几句话间已被沈大人打探得漏洞百出,终归是不能在这儿功亏一篑;

      ——换言之,人家是十年前京中厮杀过还能全身而退的老油条,当今圣人的老师,他们输了认栽也不丢人。

      三人一时无话,林间只剩下杨小哥折起干粮包装的的声音。

      哗啦哗啦,好不突兀。

      宁蕖揣起手,心疼地摸了摸□□坐骑的脖子,只希望它能再撑些时辰。

      沈厌卿没再多问,只是策马的速度似乎略有放缓,宁蕖隐隐觉得跟起来容易了些。

      他却清楚,这不可能是因为他之前狼狈落后——他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只可能另有因由;

      想来想去,应当是沈大人从他两人方才的应答和反应中套出了什么信息,心态有所缓和。

      ……沈大人知道了什么?

      ……

      当晚按计划赶到了抚宁官驿,宁蕖几乎以死相逼,才换得沈厌卿终于点头肯在此休息一晚。

      无他,实是天色已暗,此处又实在近了目的地,可以略微宽心。

      此时京城城门早已关闭,夤夜赶路不合算——沈厌卿能答应这请求,也是知道自己的身子实在到了极限,不想扑死在御座之前。

      驿卒安排好了给几人换的马,又报上晚上的菜。

      宁蕖骑御一天,浑身都疼,只觉得走两步就要散了架子;

      又看见沈大人也面色发青,不禁想给几位都留点体面,提议道:

      “这样晚了,何不如让他们将饭菜送到各自房中?”

      “吃过之后,稍稍洗漱过也就歇下了,正合适明日早起赶路。”

      杨驻景却摇摇头,直接高调亮出了钦差牌子:

      “要雅间,一起吃,不能分开。”

      宁蕖心下十分奇怪:

      杨驻景虽然出身侯门,一路上却低调得很,屈尊降贵和他平等相待;

      也从未有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主意,只是闷声随从。

      眼下却态度异常强硬,显然不许他说一个“否”字。

      宁蕖思来想去,虽没弄懂其中因由,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心中安慰着自己:

      或许这位杨小哥知道的多点,另有考虑呢?

      沈厌卿则自进了驿站就沉默不语,再没说过半句话,乖顺得像是二人所押的犯人。

      低着眼睛,敛着衣袂,对四周景致毫无兴趣,由着人领他进了雅间。

      说是雅间,条件也好不到哪去,桌布洗得发白,桌腿上还有几个缺口。

      四面封窗,门里带锁。杨驻景挂好了弓,刚一上罢菜,就起身锁了门。

      菜色一般,没有酒,应当是怕官差饮酒误事。

      没酒自然也就不可能热络的气氛,更遑论三人间本就因为那圣人密信绷得紧张非常,只好各自看着桌上的普通菜色。

      宁蕖和杨驻景大眼瞪小眼,半顷后看着杨驻景下了第一筷子。

      祖宗啊!

      宁蕖心里惨叫一声,恨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心声。

      怎么能和圣人要请的对象抢饭吃啊!

      几天下来,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高门贵族,或许习惯和常人不同也是正常;

      可再看见杨驻景这没上没下的举动,他还是心中不免一阵瑟瑟。

      他二人奉圣命到文州请人,名义上是钦差;

      先不说沈大人曾经在宦海沉浮,上上下下下下下到底停在几品;

      退一万步讲,也是圣人以前的老师,尊重点总没错。

      杨小哥如此习惯抢食,难不成是没吃过饭吗!

      宁蕖冒着汗,却见杨驻景毫不在乎他几乎将眉毛也要甩出脸盘的暗示;

      只自顾自尝了几个菜,悠哉悠哉倒了杯茶,奉向上座方向:

      “沈参军不必担忧。明日此时,我作保参军一定能面见天颜。”

      沈厌卿掩住恹恹神色,勉强打起精神,回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宁蕖也跟着乱点头,想道喜却又觉得场面不甚合适。

      他一转头,正和将茶水一饮而尽的杨驻景对上眼。

      杨小侯爷指着最后没动过的那个菜,朝他一抬眉:

      “宁公公,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奉密信文州请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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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50602- 完结啦!!感谢有你们!!后续还会有大量番外掉落!!!撒花!! 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隔壁仙侠连载中《魔尊掉马前玩够了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