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魂 苏清刚 ...


  •   苏清刚从海上回来,看着海上的月亮时想起了阜远峡的月亮,她百年以前来过这里一次,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对险滩陡崖间的明月印象深刻,所以化出真身,从沧江的入海口一路洄游上来。

      谁知到了碣石河段,不仅没有看到月亮,还被河水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她这样素来与水灵亲和的都受不了。苏清察觉到河水的不对劲,便打算留在这里探查是否有异象或是有妖物作祟。这几日她一直保持着原型呆在水里,顺着水来来回回把河段探寻了几遍都未能寻到妖物,但她却能明显感受到河里的怨气越来越重,河水涨得也越来越高,湍急到了近乎是咆哮的地步,可这个季节并非是阜州道这带山区的雨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甚至游到更上游的河段勘察过,并没有发大水的迹象。

      在打探多日没有结果之下,苏清原本前日打算离开,她正在渡口盘桓时,许多日未见人影的渡口恰好有村人经过,只是打眼间,竟看见此人不出几日便会死于水祸。她这才出了河水,隐去身形在碣沧村里来回逛了一圈,却见到每个遭逢的村人都将于同时死于同场水祸,她用神力探寻,寻见旬日后的碣沧村,满目是深暗的水色,破落的村落浸没在乱流里,崖上坠落的崖石将那一条条已盘亘于此几百年的石板路砸得七零八落,只怕整个村落都不复存在。苏清这才肯定此事有蹊跷,恐怕真有妖物作祟,就算此时不在江中,也必然会在近日里抵达此处。

      在村里绕过一圈后,苏清重新回到了水里,只想着若是有妖物到此,自己多少拦它一拦,想来近十年大乾王气凋敝,祸事都会逐渐现身,这一村的人不到应死之日,若因邪物作怪覆灭,多少是麻烦事。

      从那日之后,苏清更加留意村子方圆十里和河段周遭的来者,只是这几日碣沧村和阜远峡的天气一直阴雨绵绵,河水像是疯了般咆哮,声如雷暴,无论是人还是别的生灵都没有靠近的。也就只有今日这个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出现在村子里的江湖术士。

      进村的路如此不好走,都要来招摇撞骗,也不知是不是反倒该夸一句有毅力。

      苏清听到那人介绍自己是伽闵寺措珈主持的俗家记名弟子时,更是对这样的胡说八道嗤之以鼻,那伽闵寺的措珈和尚她又不是不认识,哪有什么俗家弟子。

      这种人在凡世不算少数,凭着根性有点佛缘道缘,修了几年道行,就开始靠着念经做法哄骗旁人,混口饭吃。她见过太多了。

      苏清今日又游了一遍渡口所在的磬石口的上游,仍是毫无所获,打算歇息歇息往下游再去一回。她本在靠近江面的浅水上游弋,乘着直冲下险滩又被打回变成漩涡的激流嬉戏了几番,正准备绕过那处河中浅滩,却远远看到岸上渐息的雨势里那个刚进村的术士正缓缓走近江水漫溢的渡口。

      没想到这人做戏还做全套,居然来河边探看。

      她心思一转,划了划腹鳍,稳住了鱼身,在水面悄悄地看着人靠近河岸。早些时候苏清凭借探出的神力听到了她与村人间的对话,只知道这人一口大乾官话,嗓音清冷,言语淡漠,确实和许多巧言善辩、鬼话连篇的术士不同。

      而此时苏清看着这人面容昳丽,手腕上的佛珠串子灵气萦绕,看上去也不似江湖术士一副浮滑的神气,不禁更为好奇,如此气质的人为何要学骗人的那一套。她神思一动,心下突地想捉弄这人一番,她这么想着,便用力一摆尾,从河里掀起浪头直冲岸上的人而去。

      谁知还没等她看到好戏,苏清就只觉自己被一股强力从河中托起,河水落下后,只剩她一尾锦鲤大剌剌地悬在空中。还没能反应过来,眼前金光倏然迫近,她身上的鱼鳞翕张,腰骨一痛,竟就如此被人迫得在半空狼狈地化了人形。

      她化出人形后,对她施法的人将抬起的手放下,苏清又瞬时被一股气浪卷到了岸上,落下时差些没能站稳,发间常佩的莲花发饰上坠着的流苏丁零作响,她连忙扶了扶,生怕不小心摔碎了。

      这个没有礼貌的“江湖术士”没有转头看苏清,也没道歉,只听到她说了声:“退开些。”

      苏清心头不忿,她知自己判断错了,下意识用心念向对方探去,谁知方一触及,神思便如坠入无底深潭,她赶紧收回心神,险些被对方的神力反噬。

      原来这来人不是什么江湖术士,而是三十三重天的上神。

      只见那人说完话后却没有动作,背对着自己站在岸边,苏清想起方才她对自己说的退开,虽然不知对方意欲何为,但她也不明对方虚实,打算先静观其变,于是顺着话里的意思往离河岸远些的方向挪开了几步。等到苏清站定,站在河边的人这才蹲下身,将未戴着佛珠的手探入了水中。随后苏清听到她口中念了两句法华经中的偈语。

      话语未落,河流景色大变,湍急漫溢的河面骤然腾起浓重的黑雾,尸腐的气味随着黑雾涌来,熏得人难以睁眼,河水仿佛被煮沸一般从水底咕噜咕噜冒着巨大的气泡。

      苏清当下大骇,她虽然感觉到河水里有怨念横生,但没想到竟如此深重,她向河边走了两步,立刻看到了更为惊骇的景象。

      咕涌着气泡的水里有一团团黑影从水底浮起,浮出水面的竟是一具具浮尸,从上游崖湾过来,一直到渡口往下的险滩上,密密麻麻的惨白一片,每一具浮尸都呈现出溺水身亡的肿胀相,浮尸大都脸埋在水里,头发如水草般随着水流飘荡、交缠着,惨白的皮下浸着淤血,像被冰窟冻死的生肉。

      苏清曾有耳闻,地府用于给亡灵指引道路的引魂灯遭遇水灵会削弱法力,曾有不知从何处知晓关窍的凡人妄图修筑水下屋舍来保住自己的魂魄,也正是因此有水之地最容易出现无处可去的孤魂,但这条河里居然有这么多怨灵和尸相,而她自己还在这河里呆了数日,一想到这苏清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在发凉。

      峡谷中呼啸的风声也变了模样,猎猎的呼啸声变成尖锐凄厉的啸叫和哭诉,夹裹着婴儿嚎啕的啼哭一声声割着耳朵。

      苏清心下了然,抬眼仔细瞧去,果然浮尸虽然都被泡得肿胀不堪,但身形大大小小不一,有的一看便是刚生下不久的婴儿,而这河中近百具浮尸无一例外都是女性。溺死的女婴,投江的女人,任谁看到都能明白碣沧村数百年的历史究竟是如何延续的。

      不尽的哭声与冤苦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水里堆积,连绵不断的阴雨又哪有流不完的血泪更多,于是那些失了声的忿与恨终于等到了这片土地风雨飘摇、前途晦暗的时节,将在这伫立千年的崖上破开一道口,奔腾着、呼啸着,冲垮村口的牌坊、村中的石路,还有女人踏不进的祖坟宗祠,吞噬所有活着或已然死去的枯朽灵魂,再一同沉入沧江亘古的河床中。

      报应自然有因果,愤怒也是有来由的,只是累积已久的怨成了邪物异象,自然就上了攘祸的名列,哪怕是自己遇上尚且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是遇上身为攘祸使到此的这位上神。苏清琢磨了一遍,三十三重天的上神少有来到凡间的,上一回有所听闻还是前朝覆灭、大乾建朝的八百年前。只有朝代更迭的年头,因妖兽现世、阴邪作祟,仙界才会派遣几位仙君充当攘祸使,接收指引,前往凡界各处收服异灵妖兽,平息邪乱。自己会在这里遇上眼前这位,应当是恰好碰上了这档子事。不过佛道两途仍是殊异,这位佛门之人是如何接了仙界的差事,她就想不明白了。毕竟苏清修道至今,一直在凡间游历,若说凡世,她能滔滔不绝,但对天上的事了解得不多,不过是传闻中的只语片言。

      她心下想着,便抬头看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人,浓重诡秘的黑雾中,那抹立在江畔的身影竟然散发着淡淡的光,光芒柔和却坚定,罩在她的周身,竟然在阴冷森然的气氛中透出一丝温暖,就像苏清百年前曾在这里的峡湾上看到的月光,也像是在东海的珊瑚花园里见到的夜明珠,她一直都很遗憾自己没能收藏一颗那样温润的宝物。

      莫非这个什么纯昀的真身是珍珠,或者,长明灯也有可能,不过佛门好像多是人修成的。

      苏清手指绕了绕腰间的绦带,出声唤道:“敢问仙君……”

      话还没说完,苏清却发现这人隐隐有些不对,她仍是背对着自己凝视江面,周身发出的光芒渐盛,光晕的边缘已没有方才柔和。苏清皱起眉,咽了咽从脊背浸到喉间的一丝寒意,再朝江边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了纯昀的身旁。只见她面前有两个莲花印浮在空中,重叠着交错旋转,流动的金光从江上黑雾的深处闪到结印的中心,闪动光亮的频率变得越快,纯昀周遭的光就越亮,她垂着双目,双睫微微颤动,抿住的唇失了些血色,唇色很淡,像从水底看到的晚霞。

      苏清知道纯昀大概在阅读着这些死去的魂灵的前尘故事,只是她惊愕于这位修得正果的上神竟会对凡人石火风灯般的生老病死有如此大的反应,她再度开口喊她:“仙君,你是不是该……”

      谁知她的话又只说到一半,突然从水面上暴起一个黑影猛地向苏清扑来,距离太近,又裹着黑雾,着实把苏清吓了一大跳:“啊啊啊!什么东西!我是神仙!!你别过来!”

      她下意识地脚步一退,身形向旁掠去,可黑影竟乘着凄厉的叫喊声紧追不放,那是一个婴孩形状的尸相,白骨上黏附着腐烂的血肉,嘴里哭喊着娘亲娘亲,直往苏清面门上扑,虽然没有实体,但打眼看上去确实可怖。刚才一直没有反应的纯昀这下被身边的动静惊醒,她睁开眼睛,只见正在飞速躲避的人慌乱地唤出一件法器,白光乍亮,竟是一盏宝镜。

      纯昀立时认出了那面镜子,她抬手一招,腕间的佛珠飞出,在接近尸相时变大,将那具怨灵圈在其中,珠子上镌刻的经文明明灭灭,很快便逼得灵体回到了江中。苏清看着松了口气,却发现捏在掌心的法器不在了,而那盏雕刻精美的华光宝镜这时出现在了纯昀手中。

      “昔年三昧王菩萨曾言丢失了一面宝镜,没想到竟然在你这里。此物会直接打散她们的灵体,所以最好别用。”

      纯昀用不知哪里来的一片叶子遮住了镜面,将法器递还给了苏清。

      苏清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反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收藏的法器中只有这面镜子最能抵御怨灵,刚才没来得及细想。”

      她忌惮着刚才的遭遇,没有再靠近水岸,收起宝镜后,用目光远远地扫过黑气氤氲的峡谷,说道:“这一江的怨灵未得往生,险些酿成大灾,若是即刻超度,我可以在旁护持。是要花些时间吧。”

      “可是这诡谲的天气和江水都是由于怨灵,如果现在超度,今晚这一带就会重回平静。”说着纯昀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抛入江中,石头穿过黑雾入水的刹那,金光从那一点蔓延铺开整个江面,凄厉的哭喊随着黑雾一起消散,从崖湾刮来的又只剩下呜咽的风声,漂浮的尸相如出现时一般缓缓沉回水底,打着旋的漩涡里再没有瘦小的尸骨,一切重回凡人应当看见的模样,奔腾千年的江水讲不出淹没其中的故事,“那村长还怎么演这一出河神娶亲的好戏呢?”

      苏清一愣,回想她方才合眸时颤动的睫羽,有些疑惑:“清除了异象,凡人的事如何了结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与我们何干。难道攘祸使该做的,不就是如此吗?”

      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江上的风吹得纯昀的一袭黄衫猎猎作响,广袖和衣袂翻飞,用金刚结系住的发梢也被刮得飘起,结上一颗小巧的铃铛发出悦耳的清音。撤去了护体法力,感受着凡间的烈风,纯昀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读懂:“那我先前承诺晴姑娘的事,不就办不到了吗?”

      “承诺?”

      这两个字更是让苏清吃了一惊,身为神仙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做出承诺,诺言于神而言是有束缚力的,承诺之事便必须要完成,“你答应了她什么?不对,你不是给人家念三遍心经去了吗?什么时候又承诺了?”

      听她这么问,纯昀居然笑了笑,那双颜色淡雅的唇笑起来竟有些像皋月初绽的荷花尖,清丽的模样晃得苏清刻意错开了视线:“你听到我诵经了?”

      “对啊,念得也不比伽闵寺的老住持好。”

      苏清耸耸肩,故意贬低了一下这人,尽管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么一副好嗓音骗起人来真是像模像样。

      “是只听到我诵经了吗?”

      眼中的笑意没有消散,纯昀的话音里也学着苏清带了些打趣的意味,“素来听闻散仙雅锦的名号,却没想到你没能看透我的幻境。”

      许久没听旁人唤起的仙号让苏清浑身一麻,有些不自在,她摆了摆手:“别。别那么叫我。我在人间行走,用苏姓,单名一个清字。”

      她当然很在意对方口里说的幻境,但称谓问题比别的更重要。

      听完苏清自报家门,纯昀敛起笑,抬手做了佛礼,回她:“苏姑娘幸会。我名唤纯昀,是为佛使,来往于仙佛两界。”

      昀,日光的意思。难道真的是灯灵?

      苏清一边继续琢磨着纯昀的真身,一边回想起自己听到过两三句关于佛使的故事。听闻佛使法力极高,与仙界的太白双使交情颇好。莫非她此次打破常例作为仙界的攘祸使下凡,便是和长庚、启明两位仙君有关?想到那两位,苏清就有些头疼,作为仙使的两人似乎是打定主意想把擢升书塞到自己手里,请去天上司职,都快一千年了还不死心。

      想到此处,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把话题拉回之前:“原来那三遍心经是你的障眼法。是小仙才疏学浅了。不过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在那个村长面前编得倒是齐全,扎什么纸轿都来了。不怕坏了修行?”

      “出家人……”

      纯昀口里默默念了一遍,摇了头,“我无父无母,可能不在这个范畴。至于修行,我天资愚钝,坏不坏的,恐怕没多大差别。”

      她说着,苏清注意到她捏住腕间的佛串,下意识地一颗接一颗掐捻,神色倒是如常。苏清生性好奇,当年还未修得人形时便一尾鱼遍游了江河湖海,学会化形后更是爱好旁观俯仰无常的人事,不过近些年能让她好奇的事物少了不少,打眼就能看透,她的游历也显得无聊了许多。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或者佛缘奥妙,让她在此处遇见如此奇特的人。明明活了不比自己短的年月,琉璃般剔透的眼底却不时露出如凡人般浓烈的爱憎,浸着怅惘和失落。传闻中法力高强的佛使,不应该是冷冰冰的吗?

      苏清又想起方才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温润的光,和那之后几欲崩坏的柔和。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人藏着什么心思。

      “至于纸轿。”

      纯昀笑了笑,眸中能瞥见暗涌的裂缝被好生阖上,又变回无波的水潭,“是想给他一点事做,这三日可以少去烦扰晴姑娘。”

      “你倒是周到。”

      苏清也笑了起来,觉得这人的理由直接得有些可爱。她手指拨弄着自己的鬓边发饰,没被江风吹动的血玉流苏在指间叮叮作响,合着纯昀发尾未歇的铃声,倒给人听出一丝温情来。

      “所以三日后,你非要凑河神娶亲的热闹?不在今日超度亡魂,那么江崖溃塌大约就在这三到五日间,你难道不怕横生事端?”

      苏清用足了心念也很难算得更细了,若是她曾有过的一片龟甲还在的话,或许能精确到具体时日。

      纯昀望了望黑云抚顶的山崖,接着她的话:“是五日后的丑时一刻。所以再等上三日是不会有太大影响的。还有。”

      停顿了一下,纯昀向苏清的方向靠了靠,她张开手心,一个精巧的莲华印悄然飘出落在了苏清的手背上,瞬时她便更清晰地感知到面前人的存在,那多半是个定位的刻印。不等她提问,纯昀又开口道:“我刚到凡界不久,前几日经过南边一个很大的城镇时,在瓦舍里看过一场皮影戏,说书人讲的正是河神娶亲。我只看了一遍,或许不太记得细节,苏姑娘对人世熟稔,可否请苏姑娘在此地留到三日后,帮忙看看我排演的戏码是否有错漏。”

      她说话的样子平静又诚恳,像是真心求教的模样,站得近了,苏清还能嗅到她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香,和自己喜爱的莲香相似,让她不由得有些心神荡漾。难道是莲花花灵吗?

      “行吧,此地事尚未了结便离去不是我的作风,只是这水里我是呆不得了。”

      一回想起方才幽冥境显现出的骇人尸骨,苏清就背脊发凉。纯昀刚想邀她一同去村民家,便忽然感知到两道弯上去的村口有人在风里高声呼喊着“法师”,正是小芬那个姑娘。这时风大得有些危险,若有破碎的山石砸下,来不及躲避必会殒命,纯昀担忧她往渡口方向跑,一闪身便到了坡道的顶端,徒留下苏清立在河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