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荒野、无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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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无穷无尽的荒野，许何站在山的小屋上，远望被人遗弃的荒草地。
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来的人，站在她背后，叹了口气：
——该走了，许工
——嗯
许何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生长的Q区是被神遗忘的土地，荒草、石垣，零星的人群。她们都是遗民，被抛在荒草地上，土地养不活人，水也少。
阿妈姓佛，总神神叨叨念着说，佛祖保佑世人。世人没得救，自己便先走了，只留下十二岁的许何，和十二个孤儿，她们都是被阿妈捡回来的。关于那天，她只记得未安葬的阿妈、泛旧的草稿纸、油墨味，以及拉着自己离开的方老师。留下十二双饥饿圆瞪的双眼，狼一样，在荒草地上。她对人类，尤其是人类的幼童第一次感到赤裸的恐惧。
方老师在发霉的木桌上放了十三页纸，和一道题。
她解开了，于是她得到了离开的机会，那是她自学的。余下的孤儿，目送她登上哼哧作响的大卡车，去荒草地外的世界。十三个孤儿，只她一人活了下来。
车随夕阳，沉到了山下去。她坐在后座，探出头去，只看见了裸露的地脊，和一晃而过的腐烂的尸体。方老师没说话，似乎习以为常。她沉默地坐着，想：原来荒草地外的世界，还是荒草地。
“世界是有尽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尽头。”方老师说的时候，很随意：“人的算力不够，要想找到‘裂隙’，得去Q区的一号实验室。可能要住很久很久……”
她想反驳这是疯子的言论，世界是一个正方体，哪里来的缝隙。但看方老师的偏执神色，没有作声。
她当时还小，迷迷糊糊地抱着抱枕，听到后面，头脑虽在隐秘地反驳，却也昏昏欲睡。
方老师是来自B区的人，逃亡的工程师，从古老纸页隐晦的字文里，许何隐约猜到，那里是一个富饶的地方，人们安居乐业、信仰科技。可方老师依旧被困在了Q区，困在了荒草地里，回不去、由不得方老师回去，她默默想。
偶尔许何问方老师关于B区的事，她也只随意摆摆手，眉目间神色一冷，许何便不敢多问了，只小心地观察着。方老师也知道，许何迟早该明白，只好添上一句：“别去，它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哪里不适合，为什么书里说，我们之间的文明形态差了好几个“质变”，为什么呢？她看着方老师冷下去的神色，识趣没有问出。
偶尔看见几本黄脆的写满数字与符文的书，她便当珍奇柜里长着肿瘤的残肢一般，用布包着，抱在怀里，到达营地时翻翻。对这些游戏，方老师很满意，偶尔点拨她几下，也愿意在搜刮物资时，帮她留意。她的天赋起了作用，兴许是沉溺在这崎岖的密文里，不抬头，便可逃避属于Q区的现实——越来越孤僻且怪异的方老师，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饥饿的人群。她幸运，且无能为力，这是她低头扎进去的第一个原因。
所以，作为弃儿的她，跟着方老师流浪了七年，直到她十九岁。
“许工——”许何侧头，回过神，打量起开车的人疲惫的脸，对方撇了她一眼，说：“你要的东西带来了。方老师松口了，她同意你用二号实验室的设备。”
许何点头，以示自己听见了。车内有点冷，她把头又缩进大衣里。
对方犹豫了一下：“那天的暴雨……”
许何接过话头，说：“是意外，电缆漏水，不小心炸了。风大雨也大，我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那数据呢？”
“数据有备份过，但不是我做的。”
“你的意思是……”
许何顿了一下：“我怀疑，是凌自我迭代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问：“这是第几次自我迭代？”
“第四次。”
对方斟酌了一下语气：“你没设置禁令吗？”
许何咽了咽口水：“设了……”
车到达时，已经入夜了，日落早早的降下去，视野一片漆黑，除了实验楼，和两束车光。
许何下车，对方看着摇下车窗，欲言又止。许何没有理会，接过递过来的冰冻箱，自顾自地问对方：“这是第几个‘志愿者’？”
“第三个，前两位‘志愿者’的大脑不合格。”
“ta是怎么样的人？”
“一个小姑娘，刚成年没多久，得了乳腺癌，晚期。”
“又是流浪汉？”
对方又叹了口气，手搭在车窗上：“许工何必问这么深，只是‘志愿者’罢了。”
许何耸耸肩，看似随意：“缅怀下，真年轻啊。”
对方干笑一下，没答话，也说不出什么。发动车，缓缓沉入夜里，下山去了。许何盯着手中的冰冻箱，思量片刻，转身进实验楼。这栋楼，她只与方老师来过一次。这栋楼只住着一个看护人，山下是Q区的私兵，没有准令，上不来。主要的武装力量，驻扎在约莫十公里远处。
大门灰蒙蒙的，很久没人擦拭，起了些疙瘩。一打开，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右手边的小房子里，门逢还亮着灯。
“你好……”许何敲了一下门。
一阵急促的起身，来者匆匆打开了房门，身形瘦削，很年轻，戴了一副眼睛。许何扫了一眼，房间二十平米左右，很乱，米黄色墙纸，书本数据线胡乱堆着，昏黄灯光下，有一本摊开的书。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失迎失迎，方老师和我说你要来，但我忘了是今天……”似乎打量了一下许何，他伸出一双手：“忘介绍了，我是这的看护人，宋知北，以前是方老师的学生。”
许何回握：“许何。”
宋知北抽回手，点点头：“幸好你的房间提前收好了，在走廊的尽头，109房间。三楼和四楼是机房，给你准备的工作室在403。物资每星期送上来了一次，这里很安全，上山的四个出入口都是由重兵把守的，蚊子也飞不进来。”
许何笑了一下：“Q区的武装，可不见得多安全。”
宋知北也笑：“聊胜于无嘛……”他在桌上翻找一圈，抽出两把钥匙，递给许何：“这是你的钥匙，二号实验室是废弃实验室重启的，条件没有一号好，将就用吧。你估计要在这呆挺长一段时间。”
接过钥匙，许何犹豫了一下，问：“你不止是看护人吧……”尾音却是下沉的，陈述句的语气。
宋知北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是的，我以前研究的是脑科学，在B区。”
“现在呢？”许何盯着他，没动。
似乎是自嘲，宋知北笑了下：“现在迷上了哲学。”
“哪一流派？”
“区划前的东方货而已，不值一提。”
“为什么这么说，追求真理，总是好的。”
宋知北眼里带了笑意：“走进死胡同也是？”
“是。”
“为什么这么想？”
“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是天才。你看公元纪的科学家，究其一生，可能也只是跨了一小步，甚至路都是错的。但仰望星空挺好的了，至少能去想，我们从何而来。而不只是生存、生存、生存。更何况，从个人层面，绝对真理是不可知的，我们所认同的某一‘范式’，是有时代性的。说不定过一百年就错了，何必较真呢。”
宋知北笑了：“你这个怀疑主义者，B区有帮子人可能喜欢。他们确实闲得，不得不自讨苦吃。Q区可不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许何显得有些固执：“但这是填补‘缺陷’的一种方式。”
“缺陷是什么？”
“孤独”
“好吧，但哲学也只是解释性的东西而已……空中楼阁、文字游戏，没什么大用。”
“物理学也是‘解释性’的，甚至公元纪有愚人调侃，它和神学相似，需要信仰。但物理学数学的衍生，辅佐人们造出了量子计算机、全自动农业等等，造就了A区B区他们的富饶，Q区就是太轻视基础学科和工科了，才乱，才落后。A区也不愿意帮助我们……”
“他们也自身难保。”
“我明白，你想说，他们的居民患有各类精神疾病，哪怕他们能治疗绝大部分生理上的疾病，甚至他们地下组织……”
“许何……”宋知北轻轻打断了她：“你觉得一个富饶、科技高度发达、没有饥饿、疾病的社会，可以称作乌托邦了吗？”
许何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来到了Q区……你的方老师也一样。”
许何没有接话，看着窗外灯的影子，影射到树上。风很大，“嘶嘶”叫唤，她第一次觉得，Q区的夜晚，像一只蛰伏的怪兽。她似乎听见宋知北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虽然Q区的人命，不值钱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