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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皖南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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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初雪飘落时,若素推着行李箱走进县医院住院部。安之提着保温桶跟在后面,米色羊绒大衣裹着窈窕身段,发梢沾着细雪化成的水珠。309病房门口,她突然拉住若素手腕:“等下,你领口乱了。”
消毒水弥漫的病房里,阮文正对着窗户梳头。听到响动转身时,梳子啪嗒掉在地上——女儿狼尾发梢挂着冰晶,身后站着个旗袍外罩白大褂的姑娘,正弯腰捡起木梳。
“阿姨,我是安之。”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葱白手指灵巧地挽起阮文花白的发,“听若素说您爱喝鲫鱼汤,今早现钓的。”
若素沉默着削苹果,刀刃在掌心转出流畅弧度。阮文盯着女儿腕间的机械表——这是二十年前丈夫的遗物,如今表链缠着根银链,与安之腕上的连理星手链分明是同款。
“妈。”若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阮文收回目光:“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
“哪位大夫负责您的病例?”安之打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鲫鱼汤香气弥漫整个病房,“我去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阮文摇头:“不用麻烦,你们远道而来已经——”
“不麻烦。”安之将汤盛进碗,指尖拂过碗沿试温,“我在读博时有个同学在这实习,正好请教一下。”
安之离开后,病房陷入沉默。若素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眼神落在窗外飘舞的雪花上。
“你怎么想起带她回来?”阮文拨弄着碗里飘着的枸杞,“这么多年了。”
若素放下水果刀:“我以为您不记得她了。”
“你那年高考前头发全白的事,我怎么会忘。”阮文叹了口气,“听说她当年也没考金陵大学?”
“她去了北师大。”若素声音平静,“比起那些,您的身体更重要。”
阮文看着女儿疲惫的侧脸:“你们现在是——”
“同事。”若素转身收拾果皮,“都在金陵大学教书。”
傍晚查房时,医生看到安之递来的资料,推了推眼镜:“顾教授的研究我很敬佩,没想到能在这碰面。”
安之微笑着指向病历:“关于阮阿姨的骨质疏松,我查了些资料。”
夜幕降临,医院的暖气嗡嗡作响。深夜陪护时,安之在折叠床上给阮文读《浮生六记》。暖黄台灯映着她侧脸,珍珠耳坠随诵读声轻晃。阮文突然咳嗽,安之立即披衣起身,从保温杯倒出川贝雪梨膏,试温的唇印留在杯沿。
“您慢点喝。”安之将杯子递过去,“这是若素煮的,她从金陵带来的。”
阮文接过杯子,目光落在安之的侧脸:“当年的事,我太固执了。”
安之摇头:“您只是为女儿考虑。”
“你知道为什么我认出你吗?”阮文慢慢喝着雪梨膏,“你的眼睛,跟当年一模一样。”
安之沉默片刻:“有什么不同吗?”
“看若素的眼神。”阮文放下杯子,“二十年了,没变过。”
若素买夜宵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母亲与安之在灯下低语,像两朵互相依偎的腊梅。
第二天,若素去了趟老家,说要取些冬衣。安之替她陪护,认真记录着阮文的用药情况。
“小顾,”阮文看着窗外安静的雪,“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文物修复,在金陵大学教书。”安之展示手机里的照片,“这是我和若素一起修复的陶器。”
照片上,若素专注地俯身于工作台,狼尾辫随意搭在肩头,而安之在一旁递工具,两人的身影融在一起,仿佛天生契合的拼图。
“素素小时候啊,”阮文忽然笑起来,摩挲着照片,“就喜欢修东西,总把家里的花瓶打碎又粘好。”
安之眼里泛起笑意:“她现在修复技术一流,学生都说她手中的瓷片有灵性。”
“她父亲去世那年,她刚上初中。”阮文看向窗外,“一个月不说话,只低头看书。”
安之轻轻握住阮文的手:“若素很坚强。”
“你们,”阮文犹豫着,“这些年过得好吗?”
安之眼神温柔:“若素很出色,获了不少奖,学生都很喜欢她。我们一起工作,研究古代文物。”
阮文的目光落在安之腕间的连理星手链上:“你当年那么优秀的孩子,为什么要……”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林若素。”安之声音平静却坚定,“从十八岁到现在,这点从未改变。”
第三日清晨,阮文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小顾,推我去晒晒日头吧。”安之细心为她系好羊绒围巾,轮椅经过住院部小花园时,阮文指着腊梅说:“素素小时候总偷折这花插瓶。”
“她现在也会。”安之笑着摘下一枝,别在阮文鬓边,“上周还往修复室花瓶里插桂花。”
阮文枯瘦的手突然覆上安之手背:“素素睡觉总踢被子,你…多担待。”这话说得太急,尾音带着颤。安之蹲下身,将老人膝头的毛毯掖紧:“我总比她早起,会记得掖被角。”
若素推开病房门时,雪已停了。窗前,安之正为母亲讲解古陶器上的纹饰,阮文专注地听着,眼睛闪着光。若素站在门口,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为三人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回来了?”安之抬头,眼里满是笑意。
若素点头,将手里的菊花放进花瓶。阮文伸手轻抚女儿的手背:“家里那院子的茶花开了,明天抽空回去看看吧。”
第二天,若素开车带着安之回到老家。推开斑驳的院门,满院腊梅香气扑面而来。若素熟练地钻进厨房淘米,安之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回忆的院子。
“喜欢吗?”若素从厨房探出头。
安之点头:“很像你。”
柴火噼啪作响,安之帮若素生起灶火。两人肩并肩地坐在灶台前,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彼此的侧脸。
“当年,我们约好一起去看皖南的雪。”安之轻声道,目光落在窗外晶莹的雪景上,“今天终于实现了。”
若素伸手握住安之的手指:“有些承诺,兜兜转转,还是会实现。”
晚饭后,若素从书房找出中学课本,扉页上还写着安之的名字。两人相视一笑,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触碰彼此的过去。
出院那日,阮文从樟木箱底取出个蓝布包。褪色的百家被里裹着枚龙凤玉佩,玉色沁着血丝纹。“这是素素外婆的嫁妆。”她拉过安之的手扣上玉佩,“当年她说要传给…传给能让素素笑的人。”
若素在厨房炖汤,透过窗棂望见母亲正给安之看老相册。阮文手指点着泛黄的照片:“这是素素七岁时,非要把狼尾剪成男孩头…”安之笑得珍珠耳坠乱颤,晨光为她们镀上金边。
厨房里的汤沸腾了,香气溢满房间。若素关小火,倚在窗边看着母亲与安之交谈甚欢的背影,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对了,阿姨,”安之指着相册中一张照片,“这个亭子还在吗?”
“在的,就在后山。”阮文合上相册,“素素小时候最爱去那读书。
若素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安之回头,正对上若素温柔的目光。窗外,皖南的雪又悄然落下,融化在屋檐下的冰凌上,滴答作响,仿佛时间的回音。
“等雪停了,”若素盛汤的手微微一顿,“我带你去看看那个亭子。”
安之点头,视线落在若素的侧脸上:“好,我等你。”
阮文看着她们的背影,轻声叹息。雪花飘落在窗台上,与二十年前那个冬天,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