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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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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下的身影,在烟尘中格外模糊,却渐渐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同样睥睨天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山河镇……你怎么会山河镇?!”
他心神激荡,思绪回到数月前的风嚎关。
那一日,他与无悲联手,本已将月轻隐逼入绝境。
但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那个男人,那个被他视为一生之敌的男人,终于露出他真正的獠牙。
江湖都说,月轻隐的山河镇一出,天地变色。
可那一直只是个传说,因为从来没人能把他逼到用出这一招。
那是孤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眼见到。
月轻隐只出了一掌。
整个天地仿佛失去所有声音颜色,狂风止息,飞雪静止。
风嚎关陷入灰白死寂。
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真气,却如天河倒灌般,从月轻隐身上倾泻而出。
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那磅礴内力前,不堪一击。
经脉寸寸碾碎,剧痛几乎将他撕成碎片。
要不是无悲拼死替他挡下余波,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吞了回天续命散,他早就死在那儿了。
他本以为,月轻隐死了,此招也已失传。
可这个叫凌月的天乾,不仅会使,威力竟丝毫不逊当年。
孤绝眼瞳颤抖的看着月舒,声音里全是惊恐,“你……你到底是谁?!”
月舒没有回答,悄无声息落在观风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严硕已重新集结药影卫,再次布下天罗地网阵。
“北暮门弟子听令!诛杀邪魔,一个不留!”
孤绝知道大势已去,不甘嘶吼一声:“撤!”
曲珂郁怨毒地瞪了观风一眼,也只能跟着退走。
没来得及撤走的刺客,瞬间被北暮门弟子团团围住。
可他们在被活捉前,竟无一例外,全都咬碎了牙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和当初小比那天,一模一样。
严硕看着满地尸体,狠狠骂了一句:“这群疯子!”
观风脸色凝重到极点。
刺鼻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首,兵器散落得到处都是。
月舒看着这满目疮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前的血腥狼藉,再一次与盟主殿被血洗的那一夜,重叠在一起。
“舒儿,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话语,仿佛又响彻在耳边。
亲卫倒下去时的闷响、惨叫,好像又一次在眼前发生。
月舒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观风见他这样,想起上次内门小比时他也是这副模样,心疼不已。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揽住月舒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没事了,都结束了。”观风低声说,“我带你回去歇着。”
他扶着月舒,离开狼藉的山门,回到房间。
观风给月舒倒了一杯加了安神草的蜜水,等月舒喝下去,脸色缓过来些,才在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开口。
“凌月,你那招山河镇……跟谁学的?”
月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对上观风关切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我累了,想睡会儿。”
说完,他转身面朝床里,背对着观风。
他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是月轻隐的儿子,所以会这招?
一个谎扯出来,后面就得用无数个谎去圆。
可他不想再骗观风了。
所以,他只能沉默。
“好,那你歇着。”
观风被他这明显的拒绝刺了一下,心里失落,但他没再追问。
他起身替月舒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关上门前,他又看了眼床上那个蜷起来的写满拒绝的背影,胸口闷闷的疼。
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才会连回想都不敢呢。
没关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月舒不想说,他便不问。他愿意等。
等到月舒愿意说的那一天。
但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月舒看见这样的场面了。
……
观风刚从房间出来,秦芷就脚步匆匆迎上前。
“门主,伤亡清点出来了。”
她声音里透着疲惫,“药影卫……折了九个,还有几十个弟子重伤。”
观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着秦芷去了医堂。
里头挤满了伤员,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观风看着床上那些痛苦呻吟的弟子,喉咙堵得难受。
一个胸口缠满绷带的弟子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门……门主……”
观风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好好躺着。”
那弟子看着他,眼中全是愧色,话都说不连贯。
“弟子没用……这么快就……倒下了……没护住……”
“胡说什么。”观风摇头,声音沉稳,“你已经尽力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养伤,把命保住。剩下的,交给我。”
不远处,传来方景行的声音,他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沈碧师妹!你带几个人,去处理那些刺客的兵器,上面都有剧毒,小心别沾染了。”
“知道啦,大师兄你真啰嗦!”
沈碧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去了。
方景行又喊:“林师弟!阵亡同门的遗物清点一下,务必——”
他转头,却看见林清羽早已蹲在角落,正小心为一位死去的同门整理衣冠。
那人的佩剑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手边。
两人目光对上,林清羽冲他点点头,眼里是同样肃然。
观风看着方景行,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少年,好像一夜间长大了不少,心里总算安慰了些。
方景行瞧见观风,小跑过来,脸上还沾着血污,抱拳道。
“门主,阵亡弟子的遗体都收好了,正在核身份。伤员全在这儿了。”
观风拍拍他肩膀,“辛苦了。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和秦长老。”
这时,角落病床上的沈逸伤口突然渗血,绷带红了一片。
观风正要上前,苏巧儿却先一步过去:“门主,我来。”
她从药囊里拿出止血粉,熟练地撒在伤口上,换上新纱布。
沈逸疼得直抽气,却还痴痴望着苏巧儿专注的侧脸。
观风赞许道:“做得很好,你已经是个像样的医堂弟子了。”
苏巧儿听了,脸颊浮起一点笑意。
但下一瞬,她就闻到,观风身上那股清冽的风信子香里,夹杂着一股清甜梅香,两种味道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排斥所有外人的气场。
门主他……已经找到他的命定之人了。
是那个叫做凌月的高人吗?可他不是天乾吗?
天乾和天乾之间也可以……?
罢了罢了,可以还是不可以,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能与他信香交融,让他甘愿被标记的人,不是自己。
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是了。
苏巧儿心中酸涩,对着观风,轻声说:“门主,你要幸福。”
观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便已经转身,去救治下一位伤员了。
……
所有事情安顿完,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观风在后山静心亭找到父亲观眠。
他一个人凭栏站着,微明的晨光里,背影显得格外孤清。
观风走过去,声音沙哑地汇报了伤亡情况。
观眠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山门外那些打斗留下的痕迹,终于开口。
“风儿,关于四年前寂雪渊那件事,我一直对你有所隐瞒。”
他声音里透着疲惫,缓缓说下去。
“当年,我接到盟主殿发来的假密报,说寂雪渊出了能助我突破的雪魄冰莲,我信了。”
“在那儿碰上了药王谷药不然——他也是被一本假古籍骗去的。我们都以为对方是来抢东西的,动了手,两败俱伤。”
“就在我俩内力耗得差不多的时候,雪地里突然冒出来大批黑衣人,对我们下了死手。”
“他们要的,是我们两派的医毒典籍。”
“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先杀了药不然的妻子温瑜。兰虞吓着了,我为了护她分了神,被刺客重伤。最后是严硕拼命杀出一条路,才把我们都背了回来。”
观眠的声音愈发沉痛,“兰虞……她总觉得,要不是为了保护她,我就不会伤成那样。这念头成了她的心魔。她不眠不休地照顾我,最终耗尽心力而亡。而我……也心灰意冷,把自己关进了忘忧谷。”
“当年能同时骗过我和药不然,又能调动那么多好手,还对我们两派秘典志在必得的人……天底下,只有孤绝。”
观眠眼神锐利起来:“今晚那些傀儡的身法,和当年那些黑衣人有几分像。只不过现在的他们,连死都不怕,更棘手了。”
得知所有真相,观风终于明白了。
母亲的死,父亲的消沉,严硕停滞的武功,药不然的家破人亡,还有盟主夫妇的死……
桩桩件件,都是因为孤绝。
观风紧握拳头,指节绷得惨白。
观眠看着儿子眼中火焰,没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风儿。这是你的时代了。”
说完,他转身,步子有些蹒跚地往忘忧谷走去。
从今往后,路得观风自己走了。
……
雾海门密室里。
噗——
孤绝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月舒那记山河镇的掌力,还在他体内肆虐不已,每一次运功,都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
他想起七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
议事阁里,各派首领聚在一处,气氛肃然。
盟主月轻隐坐在盟主宝座,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轮到各派陈述方略时,孤绝站起身,声音洪亮。
“盟主,诸位!听我一言!”
“如今江湖看着太平,实则外有蛮族窥伺,内有散人作乱,各派一盘散沙,真遇强敌,根本挡不住!”
“我雾海门愿做这个牵头人——推行四海归一之策!由我雾海门统合各派号令,凝聚全力,给武林一个真正的万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