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爱超市》灸屠

2、第 2 章 裂缝

　　林乙保持抱膝的姿势一直持续了快一个小时，直到胃部隐隐作痛，她才起身煮了面条，满满的一大锅。自我惩罚似地大口吞咽完后，又跪在地上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只有这时候，身体的疼痛大过心里的迷茫时，她才不会有负罪感。痛苦是她人生的常态，快乐反而让她觉得恐慌。
　　头发，脸，裤子还有鞋子上都不可避免地被喷溅了一点呕吐物，林乙低着头大口喘气，头发贴在了脸颊，手机再一次显示电量只有百分之三，马上就要关机。
　　林乙终于起身找充电器，在被窝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就是她刚才打过去的那个电话。
　　手机还有三十秒就要关机
　　１０　９　８　７
　　手机关机已经进入倒计时
　　林乙大叫了一声将整个被窝都翻了过来，倒数到三时终于充上了电，马不停蹄地又打了回去，“喂你好我是林乙刚才打电话应聘的那个。”
　　一连串冲天炮炸得李乾一愣一愣，抬头对着对账的季亚说道：“这姑娘着急忙慌的，不知道的以为我这是世界５００强的呢。”
　　“这不好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季亚头也没抬地说道，“说明对方很重视这份工作。”
　　收银员理货员这些工作不需要什么技术经验，老员工带两天就能上手。两个人通话不到两分钟，问明年龄和有无健康证后，李乾直接让她明早七点来上班。
　　打完电话林乙还在迷茫当中：这就开始上班了？这就有工作了？
　　虽然前路依然很迷茫，但她明天和今天已经不一样了。
　　她环视四周，这个屋子自她搬进后就只头一个月打扫了几次，好在只是乱，没有什么垃圾。
　　就像高中时每次学习都要收拾书桌一样，林乙突然决定现在立刻马上来一个大扫除。
　　辞职以来一直漂浮不定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打扫完洗了个澡。上床后林乙打开书本，闻着墨香味，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环视着书架上整排的书籍，突然觉得一切的难过和迷茫好像从不存在，一切都依旧和往常一样。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七点，林乙准时来到超市，先去办公室找李乾，随后跟着李乾来到后仓。她深吸了口气，莫名地不希望遇见那个男生，进入后仓环视四周后松了口气。
　　他不在
　　和昨天的感觉不同，今天进入后仓并没有让她难以接受，反而有种亲切感，几个老员工正凑在一起边干活边聊天。
　　昨天林乙看见的那个称重台后面的女生，正和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凑在一起看着手机大声评论哈哈大笑。短视频那种特有的短促洗脑的音乐，以及男博主暧昧低喘的喊叫仿佛和这个后仓格格不入，但细听下去又仿佛和这里融为一体。
　　“开会开会。”李乾拍了拍手说道，刘燕和张慧娟收起手机站到前排。
　　李乾简单向众人介绍了一下林乙，然后就是今天上货的注意事项，完会后指着墙角堆成山的大白菜对着林乙说道：“今天你就先在这里砍白菜，这几天特价菜卖得比较快。”
　　砍白菜？
　　李乾说完就走了，张慧娟正准备用保鲜膜包菜，看到林乙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从柜子里的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工具刀递到她面前：“用这个刀就行了，拿着方便。”
　　说着又拿起一个白菜给林乙做示范，“这个不难，只要把外面烂菜叶子撕掉，然后切根就行了，这要包起来才好看。那些买菜的大爷大妈可挑了，一点烂叶子就能跟你咕叨半天。”
　　“谢谢你。”林乙说道。
　　她想起刚进公司时遇见的那些前辈，不给你挖坑就算是谢天谢地了。既想要应届毕业生还想要工作经验，既要你分担工作又害怕你抢他位置，简直跟让太监人道母胎聊骚一样，搞笑！
　　因为张姐，林乙原本的不安和忐忑减少了一点，专心致志地投入了工作。
　　林乙一砍就是三天，由刚开始的犹豫到最后一上班就拿着刀霍霍欲试，第一次发现砍东西这么爽快，每砍一个嘴里都恨恨说道：
　　公司倒闭
　　领导去死
　　天上地下
　　唯我独尊
　　林乙砍红了眼，后仓的刘哥和张姐也吓红了眼，忙不迭跑到办公室拉着李乾的手摇晃道：“快把这姑娘调到前面吧，再砍下去就走火入魔了。”
　　李乾觉得两个人太夸大了，走到后仓看见林乙也吓了一跳，拽着季亚的肩膀往后退了几步后怕地说道：“天哪，这姑娘怎么面相都变了。”
　　简直杀红眼了。
　　这个超市原本之前是一个农贸市场，后仓堆白菜的这一片刚好就是杀鸡的地方，墙上干涸的鲜血加上林乙怨念比鬼都要重的面容，头顶不太明亮的电棒还时不时闪烁。
　　季亚眨了眨眼，扭头隐秘勾了勾嘴角。
　　李乾清了清喉咙喊道：“那个，林乙啊．．”
　　林乙举着大砍刀回头，锃亮的刀面上印出她冷酷的面容。
　　李乾又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小乙啊，后仓几个员工都向我反映你工作特别卖力，所以经我们一致同意，决定把你调到前面百货区去。那儿活又轻松又干净，你看．．．”
　　“那我的白菜怎么办？”
　　那是你的白菜么？李乾内心吐槽，嘴里仍笑道：“我已经找到人干了，你就放心的去吧。”
　　“．．．好吧。
　　百货组的工作就是上货整理货架，林乙跟着百货组的组长乔姐干了一天就已经清楚了流程。
　　这天上完货，林乙将纸箱拆了送到后仓，刘哥坐在塑料筐上玩手机。
　　刘哥就是林乙之前看见的因为顾客撕菜叶子和人吵起来的大叔。男人中的碎嘴怪，女人中的抠门机。
　　林乙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正想着提醒他李乾一直在办公室看监控，又想起老员工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便没有说话。
　　这些纸箱每星期都有人来收，林乙将它们仔细地摞好，正在这时看见李乾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一把抓过刘哥的手机扔到了墙上。
　　没有前摇没有加载，两个人一对视就来了个胸口碰碰车，缠手大麻花，嘴里是呼天喊底，脚底是踢踏有声，嘴炮是必须的，掉血是没有的。
　　就跟文综卷子一样，密麻写了三千五，一看踩分零点五。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的林乙惊在了原地
　　为什么呀？
　　为什么要这样打啊？
　　砍刀就在旁边，为什么要这样打啊？
　　林乙不想被误伤，干脆躲在角落里看戏，突然一个黑框兜头朝她飞来。林乙脖子一缩往下躲，一个人扶着她的肩膀站在她的面前。
　　季亚
　　框子砸到季亚的后背哐啷掉在了地上。林乙抬头，季亚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低声说道：“不要看，还有两招就结束了。”
　　李乾和刘哥已经进入最后的决战巅峰，各自摆出自己最拿手的招式做最后的冲锋。
　　“白鹤亮翅”
　　“黑狐讨薪”
　　“小鸡刀米虫”
　　“飞蛾斩大鹏”
　　林乙；“．．．”她现在辞职还来得及么？
　　季亚的手虚盖在她的眼睛上，手腕上面系着一条坠着红色石头的编织手链，青色的血管像是雪地上蜿蜒的青蛇，一瞬间仿佛从眼鼻里钻进她的心脏，红色的石头像鲜艳的蛇信一样舔舐着她的脸颊。
　　超市里其他几个男员工听到响动忙跑了进来看戏。刘哥虚空甩开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手，瞪着眼睛叫嚣道：“谁也别拦我，我今天非跟他拼出个你死我活。”
　　谁拦你了！众人撇撇嘴，他要是真把李乾打进医院，他们反倒要给他送个锦旗，上面就四个字：
　　人民公仆！
　　但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几个员工分成两拨，一拨拉着刘哥的肩膀假惺惺劝道：“刘哥刘哥，外面还等着你上货呢。”
　　另一拨安抚着李乾哄道；“老板，外面顾客那么多都在看戏呢，打架也不能影响生意对不对。”
　　两个人踩着人梯还不愿意下台，季亚哐啷一声将砍刀扔在了地上，“打吧，用这个打。”
　　后仓顿时安静了
　　架终于拉开了，季亚扶着她起来，“刚来就让你看到这些，真是抱歉。”
　　“那个框子应该砸到你了吧，没关系么？”林乙看着他衣服上的灰尘印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给他，“不介意的话用这个擦擦吧。”
　　那是一块正方形的镶有金边的黑色手帕，左上角两个大写的“ＪＹ”字母。
　　季亚挑了挑眉，打开后看了看，摩挲着左上角的字母又叠好交给了她，“我随便拿毛巾擦擦就好了。”
　　顿了一会儿又问道：“很漂亮的手帕，是买的么？”
　　“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季亚低下头，头顶的灯光让他的眉眼更加锋利。林乙接着又说道：“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吧，万一有内伤怎么办？”
　　季亚活动了一下肩膀，“没关系，那个框子是塑料的没什么大碍。”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架么？”
　　季亚笑了笑，“超市里这种面对面的吵嘴和打架是常事，但是林乙．．．”
　　林乙抬头，看着季亚的眼睛。短暂的对视后，季亚率先移开了眼睛低声笑道：“他们都是正常人。”
　　．．．这个，还是她自己再观望观望吧。
　　超市上班分早晚两班，早班八个小时下午四点下班，晚班十个小时晚上十点下班。
　　林乙今天是晚班，走出超市后门时已经快十点半了，外面正在下雨。天气预报说这场难得的冬雨会延续好几天，打开背包却发现自己将伞放到了超市的员工柜里。
　　超市在二楼，站了一天林乙不想再上楼梯，正想着要冒雨回家，突然看见后门打开，季亚走出来正准备撑伞。
　　“又没有带伞么？”季亚问道，说着将伞递给了她。
　　林乙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隐藏的含义，摆手拒绝道：“不用了，我离这儿很近．．．。”
　　只是还没等她说完，季亚已经将伞柄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伞檐上坠落的雨滴砸到她的肩颈上，一瞬间脑海中仿佛也有什么模糊的记忆炸裂开来，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林乙下意识侧头夹住伞柄，季亚笑了笑，像是春季房檐上融化的冰棱，融化的水珠映着太阳的光辉滴到了她的心里。
　　林乙蓦然睁大了双眼，季亚带上冲锋衣的兜帽跑进了雨里。
　　季亚，夏季高温多雨，冬季温和少雨，这个雨夜和他旖旎地融合在了一起存在她永久的记忆里。
　　林乙撑着伞离开，两个人分别走向两个方向。直到耳边踩踏雨花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季亚才终于回头看着她。
　　早在她搬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看见了她。
　　他住的世纪小区和公寓毗邻，那天正要去乐队练习，走到公交站时看见她拉着行李走进了那座公寓。
　　那个地方没有门卡是不能进入的的，他只能跟在她的身后远远地看着她走进了那扇门，金色的大厅和漂亮的落地窗将她框进了一个华丽的背景。
　　她来应聘的那一天，季亚也看到她了，看着她满脸拘束地跟在李乾后面。他回头看了她三次，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第一次回头，是因为她脸上想要应聘但又欲言又止的神情。
　　第二次回头，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哪怕他主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里却完全没有他。
　　第三次回头，是她跟到后仓，看到仓库里面的情景时那种窘迫又茫然地神情，让他突然有点感同身受。
　　她完全不记得他了。很久很久以前两个人也曾一起站在屋檐下躲雨，但她早已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