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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在自由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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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默天匆匆赶回家时,我已经将行李送回了自己远在郊区的房子。那房子是我在婚前托蒋姝辛偷偷帮我置办的,就是为了给此时的自己留一条退路。我从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可控的境地中。世人皆不可信,我只信我自己。
镜子前的我,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穿一件裁剪修身的黑色西装裙,左胸前别着一枚由钻石镶嵌而成的杏花胸针,搭配一双黑色小牛皮定制高跟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干练而知性的气质。左手无名指的钻石婚戒已被我摘下放回了戒指盒中,只余下一圈细细的印痕。
我对着镜子仔细检查周身,除了眼周有些浮肿外,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家中众人已被我遣散,四周静地仿佛可以听见我的心跳声。
我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冰水放在了纸质文件的左手边,又将戒指盒摆放在纸质文件的右手边,坐回自己的位置,等待这份文件的另一位主人到来。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是密码锁开启的声音。江默天没有换鞋,紧皱眉头,一脸严肃地走到我的面前坐下。
“什么意思?”他将冰水一饮而尽,目露凶光。
江默天终于向我展露出他原本的情绪。
在他赶回来的路上,我将这一年来收集的所有出轨和转移财产的证据一一发给了他。这些也要归功于我多年来唯一的好友蒋姝辛。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她周围能利用上的资源,实在是比我这个家庭主妇要多得多。
“你应该看到了。”我顿了顿,直视他,“我只是用合理合规的手段,在保证我的合法权益。”
江默天听了我的话,目光躲闪了几下又重新看向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什么,却最终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我不是会翻旧账的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且无法挽回,我们就好聚好散。”说完这段话,我没来由地感觉有些烦躁,心里有股难以压抑的躁动。我垂在桌下的右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须臾又颤抖着放开。
“签了吧。”我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大概是江默天没想到,我这个平日里看似温和的好像没有任何脾气的女人,竟会有如此决绝的一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试图开口向我解释什么。却在看向我时,情绪彻底爆发。
“郁笙,我真恨透了你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将手边的空水杯朝我的方向扔了过来。
一时间,我被他的举动吓得有些发蒙,没眨眼,甚至身子都没来得及躲一下。杯子砸在我身后的玻璃门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落了一地碎片。一片玻璃碎片崩到了我的小腿上,血液瞬间涌出,沿着后腿流进了我的高跟鞋中。
没时间处理突发的流血事件。我忍着疼痛,冷眼看江默天发疯。
“你总是这样!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你看不见我的付出!看不见我爱你!你甚至不接受我爱你!”
江默天将文件扯了几下,丢了出去,同时将戒指盒扔向一边。好像这样做,也并不能让他解气。他起身将椅子搬起砸向桌面,木制的椅子砸向大理石的桌面,瞬间散了架。
我怕他再次误伤到我,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躲到了身后的玻璃门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跟我结婚?”他眼眶微红,勉强站稳身形,“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们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甚至留学,我们都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最后我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他背着光,又隔着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不起。”一时间,我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
江默天抱住头,转过身,表示不想再听我说话。我见状,也闭口不言。
门外,是时刻都有乒乓重物落地的声音。
门里,是时刻保持清醒克制的我。
我转过身,眼角终是不可抑制地落了泪。我抬手狠狠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哽咽的声音。我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有情绪,不要有情绪。
我不能被任何情感影响,我不应该被任何感情阻扰。就算是我心里藏了一个人,尽管我对他珍而重之,也不能、不可以被任何人察觉。
他会变成我无法摆脱的梦魇,会放大我心中无尽的恐惧,会变成压弯我脊背的砝码,最终会变成缠绕在我脖颈的一缕丝线,扼住我的喉咙,直至我窒息而亡。
这个世界,由不得我不来。
既然来了,选择权就只能握在我自己手中。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拿出手机,拨通了徐律师的电话。
“您好,徐律,很抱歉打扰您。我丈夫情绪一时失控,将文件撕毁了,能麻烦您安排人再给我送过来一份吗?”
“好的,没问题。我多给您准备几份以备不时之需吧,”徐律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道,“离婚案件的当事人通常都会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
江默天就是在我通话的时候,离开了家。
“好的,麻烦了。”我挂断电话,苦笑了一下。
走出厨房,我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狼藉的家里,搁下了想翻找医药箱的心。走了两间屋子,总算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我伸手摸了摸被划伤的小腿,时间长了,血已经凝固了。
自外祖父过世后,我总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即使四下无人,我也很少会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其实这很难,很累。只是一贯如此,变成了习惯。我靠在墙边,疲累地闭上了眼睛。
8岁时,我曾躲在书房的窗帘后,偷听到大伯与大伯母的谈话,从他们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世。从此,我收敛脾气,隐藏情绪,逐渐长成了长辈们嘴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
我成年后,才接到第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来自父亲的亲笔信。信中没有我幻想中的温情脉脉,也窥不见丝毫我奢望的父爱。
沈家要想搭上傅家这条在波谲云诡的商海中平稳航行百年的大船,就必须给傅家献上足够匹配的压船砝码。自然而然地,沈家想到了联姻。
自古以来,只要可以用一个女人换来既得利益,通常都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不论是王朝贵女抑或家族弃女,都可以成为夺取权力、利益的一枚棋子,以此来换取王朝的安定或家族的富贵。
沈家需要与傅家联姻,可沈家这辈的本家没能生下一个女孩,旁支过继来的,傅家不要。
这其实是对方的刻意刁难。
沈家知道,沈父知道,沈氏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可他们只会觉得与傅家联姻,是便宜了我这个出生后便与沈家众人素未谋面的外氏女。
我算什么?
可笑之极。
外祖父得知这个消息,急火攻心,突发脑出血。在ICU住了短短两天,便撒手人寰。大伯不愿与我父家难堪,也不愿得罪傅家。
我曾幻想过求助于顾家。
可顾希楠的不辞而别,将我打进无尽寒冷的冰窟。
自此,我终于明白,我无人护佑。
傅家的刻意刁难,却意外得到了我这个和X市百年闻名的药企有血缘关联的外孙女。傅家对和沈家的商业合作没什么兴趣,那本来就是傅家多年前玩剩下的把戏。如今不过是拉一把作为后起之秀的沈家而已。但新药科研方向,确实是傅家近年来一直想要进军的领域。而我郁笙,就是链接起傅、郁两家的纽带。
我知道,只要傅家点头承认我是沈家女,我就再也挣脱不开联姻的命运。
一段来自江默天独有的来电铃声,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文件我已经签好了。稍后我们民政局见吧。”他显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仿佛刚刚失控砸空了屋子的人不是他。
“好。”
我急忙起身,跑去卫生间,随便找了一条毛巾,在水龙头下打湿,胡乱地擦拭着我小腿上的血迹。碎裂的圆镜,映照出好几个支离破碎的我。我丢下毛巾,来不及多看一眼自己是否狼狈,便出了门。
我将车子从车库驶出,去往民政局路上吹向我的风,含满了我一直以来想要的自由。
到达民政局的最后一个交通岗,红色的读秒灯刚刚归零,绿灯亮起,只见一辆拉满重物的货车,直直地向我的方向撞了过来。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货车似乎失去了控制,车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却并未因此慢下来,车头距离我越来越近。
车祸现场烟雾四起,玻璃碎片及车辆零件散落一地,有的被撞车辆甚至起了火。行人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受伤较轻的司机连忙下车,远离了事故现场,拨打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
我趴在安全气囊上,眼前天旋地转,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又遥远。我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我努力地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不断涌出的血液,使我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凉。
我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眼前闪过无数令我遗憾的片段,可我这次却无力去改变了。原来早在很多年前,事情就已经不可控了。我挣扎于世这么久,尽量让自己做出最对的选择。
没想到,还是一败涂地。
我死在了即将自由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