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风之辰》七杨的猫

9、覆雪 柯有容画好

　　柯有容画好数学老师拿指导棒指点黑板的英姿，竖起小本本欣赏了会，便撕下来收录在自己的《教师讲课一百问》的收纳册里，里面汇聚了，不，画了他对于各科老师的疑团：
　　数学老师为什么只画横线加圆圈？
　　语文老师为什么解释语段时会越来越激动甚至落泪？
　　英语老师为什么不说中国话？
　　……
　　捏紧收纳册扣子，小心收进书包的内侧小袋，轻声又长缓的呲啦拉链声结束那一瞬，走廊突地传来惊呼：“下雪啦！”
　　随即班上的同学们就像听到牧羊人吆喝的小羊，咩咩叫着起立，你拉我我牵你，挤在窗户边，奔到走廊上，对着阔大天空欣喜地哇哇叫。
　　柯有容自小在牧城长大，自然懂得下雪给孩子带来的乐趣，眼睛一下更亮了，蹭地飞快起身穿过教室里歪歪扭扭的课桌椅，奋力从窗边看雪的同学中突出重围，挤出了一颗头，眼睛弯弯地对着安静落雪的天空叫：“呃呃！”
　　同学们见是他，你顶我我推你，硬是让柯有容的身体挤到最前面，揽着他的肩膀，集体对落雪景象亢奋的不行，旁边一人架起他的小臂让他去接雪：“雪花大不大？”
　　柯有容的袖口接到一片，小心翼翼地缩回来，周围全部的头都凑过来看。
　　“大！”他高兴地喊。
　　这时，身后传来“牧羊人”的吆喝：“同学们上课喽！都回到座位上！”
　　众人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的位子，有部分学生的心还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让雪花载着飞，窗边的人更是近水楼台地眼睛长窗外边，仿佛黑板全都架在窗外雪地。
　　政治老师眼见这下不给点甜头，课是没人听了，指导棒咚咚敲了两下黑板，高声说道：“都转过来听课，早讲完早结束，下一节课连着上，就不拖堂了，让你们早点放学。”牧城十三中在下雪的日子都有这个传统。
　　即使中间不下课，同学们还是被早放学这个约定哄住了，纷纷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老师又补充：“早点放学就早点回家啊，都要注意安全。好现在开始，等所有人看黑板了，我再开始讲课。”她狡黠一笑：“早讲完，早结束哦！”
　　老师们为了学生的安全，遵守约定准时下课，而最后一节课，墙上高挂的时钟仿佛要被台下所有人的视线烧出个洞，四十分钟一过，已经有不少人的屁股开始悬空于座位上，只等老师一声令下，就地发射！
　　“下课吧。”
　　话音刚落，台下哐里哐当地响了一阵，柯有容给徐清打了个简讯抬起头，同学们已经走了大半，值日生的黑板擦正刷得飞起。
　　“有容，等会一起去操场打雪仗呀！”何丽收拾好准备出去，拍拍他的肩膀询问。
　　柯有容刚要答应，忽然就想起他已经和徐清说了提早放学，他举起手机求同桌出主意：“电话！”
　　何丽没接收到他急切的眼神，遗憾地扁扁嘴：“你已经跟你妈妈说啦？估计她会马上来接你吧，你早点回家也好啦，别被人撞倒受伤了。牧城每年都下雪的啦！”
　　柯有容垮着肩给人让了空，自己也收拾好书包下楼，朝校门口的宽阔大道上去。越过最后一层台阶，咯吱踩在雪中，放眼望去，大道无暇一片雪光大亮，硬生生地将灰蒙天空映得犹如灿日再生。
　　清白天地间，柯有容比在楼上更有了下雪的实感。校园里有按时回家的小股人流，而更多的同学则是叽叽喳喳地结伴去操场，喜悦的声音和洁白的视觉画面都在强烈地诱惑他，听话和贪玩这两股小势力在大脑小脑里乱窜，争抢主导权，给他本就容量不足的思维空间挤得更加局促。
　　“呃……呃……”柯有容又开始小声地和自己较劲，嘴里碎碎念着，垂着头脑力风暴，两手也没闲着地互相乱搓，热锅上的蚂蚁都比他悠闲一点。
　　最终，贪玩战胜了听话，他快步随着人流去往操场，满脸是期待神情，清柔的眉眼在生动地笑，娇俏的眼尾如鸟儿一般，扑棱飞去向往的地方。
　　“靠！他终于去操场了！小傻子还给我们省事了！”
　　李波等人在初一楼口附近的暗影处守了半天，终于等到了机会。
　　没有被叫上的傅风岩静伫在初二楼三层向下凝望某处，自柯有容从班级走出来，看到他在初一楼口原地打转，一直看到这人脚尖掉转跑向操场，他眉间一拧，齿缝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句脏话，手下的走廊栏杆在恐怖握力下发出呲呲声。
　　终于，在见到李波等人追上那个背影的时候，傅风岩再也站不住，他转身加快脚步下楼，走着走着似乎痛恨自己的反常，不甘心地狠踹一脚廊墙继续下台阶，身边经过的学生被唬得自动让出五百里地，他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飞速冲出初二楼，直奔操场而去。
　　而冲进雪雾中才发觉，似乎所有人都隐了形，灰白花落间人影憧憧，傅风岩抬手狠狠抹掉挂在睫毛上的雪片，抬步走进操场，四处搜寻着什么。学生们敌我不分地互相扔掷雪球，他不知道扒开了谁，撞走了哪个人，而所有人都在雪中释放着热情，无论好意还是恶意的推搡全都不在乎，只用雪球招呼对方，痛快地玩作一团。
　　傅风岩跟鹰借了眼，竟真的在混乱中找见不远处蹲在地上搓雪球的柯有容，正要过去，在附近观望的李波等人更快一步围了过去，朝人屁股就是一脚，踹得人脸着地吃了一大口雪。
　　柯有容霎时说不出话来，眼睛在雪里睁不开，闭着眼翻过身就要从地上起来，叶志信一个大步上前提起他书包，将人在地上掉了个方向，背对着就往废墙拖，在雪地里留下不深不浅的长痕，长痕又被来往经过的学生踩乱，落雪无情，很快就重新覆盖住曾留下过的挣扎。
　　“呃呃……”柯有容胡乱抹着脸，使劲睁开眼睛，在密密麻麻摆动不断的众腿间看不清事物，一时间不确定是有人在跟自己玩，还是发生了什么。
　　五六个一般高壮的学生将他拖到废墙后，扔在雪地里，书包在拉扯间掉落一个肩带，李波索性攥住另一边扯了下来，扔给旁边的人：“你们自己搜！”
　　即使操场的嬉戏笑骂声充斥天地，柯有容还是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惊惶地搓干自己眼睑，挣扎着撑住雪地要站起来，刹那间一个身影扑了上来，把他仰面摁回了雪地里，接着传来李波的惊问：“傅风岩？你干嘛？”
　　傅风岩单膝跪在柯有容腿间，一手摁着人肩膀，转头喝道：“滚！我先来！”
　　李波被他推得倒退几步，在那吓人的眼神中惊怔住，那眼睛里混杂着羞恼、不甘、烦躁、迷惘……数不清多少情绪。未知的总是不好惹的，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就当多几个拳头给自己出气了。
　　“行行，那么凶干嘛，人都带来了。”
　　傅风岩唰地扭回头看向身下之人，他一把扯住柯有容的前领，将人上半身从地上拔起，冰凉的手掌抹了一把那柔润的脸，抵着他额头咬牙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搞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我烦死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什么都不做吗？！啊？”他的一字一句极其用力，就像是需要什么人提个醒，他才好为其做些什么事。
　　柯有容闻言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伸出一手捏住身前手臂的衣袖，竟一下能连着里衣捏住，他第一反应就是——傅风岩穿的太少了！
　　紧接着迅速回神，他没忘了徐清说过的话，蜷缩着身子，一斜倒，躲进傅风岩背对着众人的胸怀里，右手悄悄伸进校服兜，摸到手机解锁键，嘴巴微张着小声地数数，指头连续摁了五下。
　　傅风岩眼睁睁地看着他所有的动作不作任何反应，他只盯住那双微微张合的柔唇，等人念完那一霎那，他飞快地伸手兜住那口鼻，任其热气扑着手心，只求再也看不见任何的扰人心神。
　　叶志信耐心告罄，他大力挥手左右拨开雪帘，朝地上拥在一起的两人高声调侃：“风岩你是要办了他是不是啊？怎么还抱怀里了？抱几次抱出感情了吗？”
　　李波没有闲心开玩笑，开始提醒催促：“风岩，起来了！说了不会告诉你家长的，不打换我们来！”
　　傅风岩闻言肩背一僵，他撒开放在怀里人背上的胳膊，抓住前襟的手也撤了下来，抬眼凝眉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柯有容因为这个胸怀，已经片刻不曾感受到雪花的侵落了，他仰头看向静默不知神情的傅风岩，看见了长着柔软黑绒的青涩下巴，干净的下颌有着清晰瘦削的线条，耳下一厘米处的颈侧，有一块指头大小的烫伤疤痕，已经生好了新肉。
　　骤然间，倚靠的人被拉走，柯有容失去支撑倒在地上，重新被落雪轻拍脸颊。李波等人围上来你一脚我一拳地殴打，他呃呃叫起来，开始向没人的地方滚，手撑银砂就要爬起来，又被拉住后领拖倒在地。
　　不知是谁笑骂一句：“穿的这么厚，滚起来跟球一样，这打身上能打疼吗？”
　　李波好似被点明了什么一般，开始指挥旁人：“脱了脱了！衣服裤子！”
　　那人没想到他真当回事，开始犹豫了：“太过分的话闹进医院怎么办？”
　　李波被雪花蒙了眼，他这阵子总感觉冥冥中，四处的人都明里暗里向着柯有容，他的善恶界线已经模糊不清，各种制度在他眼里全是放屁。他眯眼道：“小打小闹是给别人玩的，我今天就恶心他了，我烦他，我要他死！”
　　徐清冒着大雪赶到校门口，刚好接通了电话，第一句听到的就是模糊不清的怒骂声，她心下一惊，瞪圆了眼要冲进学校。保安老张即使下雪也分得清学生和家长，他冲出保安室追着她大喝：“诶那个家长！别进去！”
　　救子心切的女人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拔腿，速度很快，将男人远远甩在身后。她知道儿子现在听不了电话，抖着手挂断电话，打开了录像，举着手机奔向儿子带她确认过的施暴地点。
　　李波正俯下身翻过柯有容趴在地上的身体，踩住他的一边手臂将人钉在地上，解开外套扣子，把里面加绒的校服拉链唰地拉下去朝两边分开，又扯开了加绒夹克，隔着里衣，当胸就是重重一拳！
　　刹那间，眼尾一人的身影将要动作，与此同时，废墙前一个女人颤抖的怒喝也发作起来！
　　“都不要动我儿子——！”